萬事俱備,只等良辰吉日。
十月十八諸事大吉
迎親之禮也是六裡當中的最後一禮,莊重而嚴謹,而且莊重多過熱鬧。
楚漵一大早就被祖父和家中其他男性長輩們帶着去祠堂祭告先人,告訴他們自己即將迎娶新婦的消息。
鎮國將軍府的祠堂只供奉着往前三代的先祖,超過三代的都供在皇陵裡。老將軍的父親是鎮國公、祖父是郡王、曾祖父是親王;超過三代的再往上數就是先皇了,那是必須供奉在皇陵裡的,祭拜也得在皇陵,何況還有大宗嫡支在,且輪不到他們小宗嫡支在家裡供奉。
跪拜完畢,楚漵還得聆聽祖父的訓示。
老爺子一身嚴裝,神情肅穆:“成家立業,是人生頂要緊的兩件大事。既已成家,以後凡事當以家業爲重。”
楚漵磕頭稱“是”,老爺子又說道:“往迎汝妻,承奉宗廟!去吧!”
楚漵再次磕頭,說道:“唯不敢辭!孫兒謹遵命!”說罷,站起身來,從管事手裡接過一雙大雁,在楚洵、楚濯、楚源、楚清以及張蒼、陳天保等一衆儐相的伴隨下,連同早已等候多時的郝媒婆,帶着鼓樂儀仗出發去槐樹衚衕迎親。
鞭炮噼噼啪啪炸響,細樂聲聲裡,楚漵今天一身絳紅色繡錦蟒袍,在兩肩和前後膝蓋處各繡有一條三爪的璀璨行龍,以及雲海山石等物,腰間挎着玉版革帶,腳踏革靴,頭戴毓冠,整個人顯得格外神采飛揚。
楚漵端坐在駿馬上,身邊跟着同樣錦繡蟒袍的幾位宗室兄弟,以及一身嶄新官服的侍衛兄弟們,這一隊人馬一出街,頓時引來衆多的圍觀者。甚至還有姑娘們不顧小夥子是否婚配直接拋帕子、香囊、花球等砸人的,連張蒼都被砸了兩三個花球,美的他在馬上左顧右盼,越加的精神煥發了。
這天一清早,石初櫻照常去練了會兒功。等回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被悅姑姑和一羣丫頭團團圍住。
李三媳婦今天是全福人,等着晚些時候上頭,而陳姑姑已經先期去了新房那邊候着了。
石初櫻被給了一碗雲谷粥吃,漱過口,自己穿上師門的袍服出去,她要先去拜先祖,然後才能等待迎親的隊伍前來。
在石家正堂,供桌上方的牆上掛着一幅新畫,畫面上一個長鬚長眉的老者身着寬袍大袖,衣袂飄飄地站在雲端,他面貌略微模糊,只有一雙鳳目似乎看透一切凡塵一般。
桌上五器俱備,供品周全,無名道長穿了一身棗紅的細布袍子,髮髻挽起,插着一根竹簪,腳上正是石初櫻做的一雙雲谷竹蔑鞋。
他親手點燃三柱清香,朝着師祖拜了拜,又把香遞給石初櫻,象徵着師門傳承。石初櫻接了香,也拜了拜,插到香爐上。然後退到一邊站好,無名道長捋了捋鬍子,訓道:“今日之後,即爲人婦,當傳承子嗣,愛護家業。”
石初櫻躬身答道:“弟子謹尊師命!”
無名道長又揣着袖子說道:“既已成親,當尋汝家人。”
石初櫻抿了抿脣,答道:“徒兒曉得了。”拜過先祖,這一上午也就忙忙碌碌地過去了。
晌午的時候,玉露端來的還是一碗雲谷熬的甜甜的稠米粥,以及幾碟子清爽的小菜。石初櫻看着簡直有化身爲羊的感覺,這是啃草啊?不樂意也沒辦法,新婦今天不能多食,這是慣例。
悅姑姑盯着石初櫻喝完一碗粥,玉華又遞上松香水漱了口,玉樹等幾個丫頭讓人搬來了兩大桶熱水,並豎起屏風,伺候石初櫻泡澡。泡了澡又用玉顏豆幫着她渾身上下細細搓洗,頭髮也給用自制的香發膏洗過,然後才把人撈出來,又過了一遍摻了花露的清水,直到洗得香噴噴、滑溜溜的纔算得了。
“姑娘的身子可真美,再沒見過這樣的,肌膚白的剔透不說,還滑不留手的,又柔韌緊實。真是多少年也遇不上這樣的好皮膚。
姑娘看着纖細,實在是骨頭細,這身上摸着可是有肉的很。”悅姑姑一邊給石初櫻背上敷玉肌香膏,一邊讚歎着。
倒不是悅姑姑誇張,實在是石初櫻自幼被天材地寶滋養着,又經過洗筋伐髓的,身體裡也沒什麼雜質了,她現在的這種美已經不是平常意義上的美醜了,不論容顏、肌膚、神韻還是氣質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如果露出真容,驚爲天人也不誇張。
不過,她練就的功法可以虛化旁人的視線,不用特別運功,別人看到她的時候,也只會覺得這個姑娘長得不錯,但具體面貌卻難以清晰起來,留不下深刻印象。其實這也算是一種考驗。
例如楚漵,他練的是內家功,內力還很強,所以他的目力會自動窺破一些障礙,見得石初櫻的一些真容,所以楚漵才撿了個寶,而別人就沒這個感覺。
背上塗好香膏,石初櫻趕走悅姑姑,自己又全身塗過,才穿上小衣,披散着頭髮坐在妝奩鏡子前。
她左照右照,覺得自己實在太美了,不由讚歎道:“我這樣的美人,也不知道楚漵那傢伙修了幾輩子的福!嘖嘖,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噗哧!”悅姑姑等人很有幾個是讀過幾本書的,此時聽自己姑娘這般作態自誇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再沒見過這般自戀的小娘子了。
石初櫻訕訕地放下靶鏡,明眸流轉,很是不以爲然。她施施然起身,來到屏風外。
玉屏、玉樹等人忙着把屏風撤了去,悅姑姑則指點着李三媳婦這個全福人先給她穿了水紅的裡衣,再穿了白羅中衣。然後把她扶上榻坐了,脖子上圍上一條大綿綢巾子開始理妝。
李三媳婦手裡繃了幾根絲線,在石初櫻的臉上一張一合的滾了過去,石初櫻臉上的絨毛被絲線絞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石初櫻只覺得心裡不好受,似乎頗有些怨氣。她受了這麼多苦,還不知道那傻子多開心呢。
絞了絨毛,石初櫻的臉蛋格外光滑了起來,重新洗過臉,拍上花露,停得一會兒又塗上香膏。然後纔是大妝。
石初櫻舉着靶鏡,看着裡面塗得厚厚的□□,粉紅的臉蛋,她簡直要暈倒了!
她怎麼從來不知道新娘妝是要畫的這般醜的?她在縣城裡打聽的時候絕對不是這樣的。她發誓!
悅姑姑笑着說:“平常人家六禮都不全,哪裡還有這般講究。不是有句話叫“禮不下庶人”,不是說庶人不講究禮,而是庶人講不起這個禮字,也沒條件講禮字。如今,您這昏禮是按照六禮來的,這大妝自然是畫成這個樣。”
石初櫻左看右看,實在不覺得六禮怎麼就非要弄兩個紅臉蛋。
悅姑姑生怕她一時起了性子直接抹下去,只好勸說道:“這也是沒法子,雖說娶妻娶賢,可大多數男人還是重顏色的。
有那新娘子一卻了扇,新郎見了真容就悔婚的也不少。於是老祖宗們就改了辦法,新娘子一概畫成這樣,管她是美是醜,洞房以後也只好認下,再不能退婚的。。。”幾個丫頭聽的吃吃直笑。
石初櫻撇撇嘴,“那洞房之後要是悔婚,豈不是更糟糕。。。”悅姑姑狠瞪了她一眼,不許她在羅嗦,不然請師傅去。
臉上已經面目全非,石初櫻也懶得再看後面的妝了。悅姑姑又讓人帶她去出恭,免得儀式上尷尬,不管想不想上,石初櫻都得去出一回恭才完成任務。回來又洗了手,抹了香脂,李三媳婦開始給她梳頭髮。
石初櫻的頭髮黑亮順滑,豐厚濃密,連假髻也不用了。李三媳婦唱着吉祥的梳頭歌,整整梳了一百下才開始挽發。因爲要帶彩冠,此時的頭髮必須梳得緊緻牢靠才行,爲此玉榮幾個都上前幫手,邊挽便插帶髮針,直到整個頭髮都挽了起來。
彩冠和大禮服是楚家催妝的時候一併送過來的。深青色的大袖禮服,繡滿了織金花鳥,格外輝煌燦爛,腰間一條玉版犀帶更顯莊重。
彩冠以烏紗爲地,正當中一隻精緻的珠翠翟鳥,口裡銜着一串三毓垂珠,最下面是三顆紅豔豔的寶石;兩邊各有兩隻精緻的金翟鳥,嘴裡各自叼着一串翠玉和珍珠相間的垂珠;彩冠後面是三隻金翟鳥不銜垂珠;
另有珠翠花朵左右各兩朵,後面裡兩朵,珠翠喜花三朵插戴在彩冠上,又有各式珠花玉梳等把個彩冠四面都妝扮的美輪美奐。
只這彩冠也很有些分量,剛一帶上,石初櫻就覺得頭頂一重,儘管她是有功法的人,也能感覺到這份重量,更何況那些普通女子。
李三媳婦把冠扶正,又拿了金釵珠簪把冠插緊了,讓石初櫻左右搖了搖,又前後低頭試了試,再次加固一番纔算成了。
而此時,石初櫻覺得這簡直就是受罪,更主要的是她真的不覺得這樣打扮出來會比她原本還漂亮。她哪裡知道,多少女子,一生當中就這一次輝煌,無論多麼耀眼奪目的裝飾都不爲過的,遭點罪算得了什麼。
石初櫻目光又落在鏡子裡自己猴屁股一般的臉上,暗自得意地想着,要是這張臉能嚇楚漵一跳,她遭點罪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