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翠坊地方雖小, 卻是個要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就連一隻蚊子想鑽進青煙巷, 也得從集翠坊飛過去, 雲喜在那裡駐了車, 我們便嚴絲合縫地放下車篷, 開始守株待兔。翠景溪的氣氛如此時的天氣一樣蕭條冷落,蒼茫天地間想找個活物都難,人置身其中, 便像凍在了畫軸裡。
正當我們感到百無聊賴的時候,突然, 在畫軸的左下角, 有一粒青色的點活動起來, 就像狐妖往畫軸上吹了一口仙氣,使得死氣沉沉的畫面中, 一小塊區域靈動起來。那青色的點越移越近,在淡灰黑的天幕下,折射出一股冷森森的暗紫的光,如冥界浮出的幽咽。
我伸長了脖子,恨不得讓腦袋拔苗助長地彈出去, 眼睛死死地盯在那越來越大的一團深青上, 這回度娘終於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伊的實力不是蓋的, 遠遠地便一語中的一槌定音地低嚷着:“那是吳悠悠的轎子!”
待到那一團深青從眼皮底下滑過去, 我才眼見爲實地確定:那確實是吳悠悠的轎子!旁邊還跟着喬裝的小金子。
傲然挺立半天的身子頹然落在車內的香色聯珠鳳凰錦蒲團上, 痠麻不堪,暮色四合, 那黑乎乎揉作一團的天色,漸漸地移到了我的臉上,籠罩在我的心頭。
我向雲喜使了個眼色,叫他跟着那乘深青軟轎。雲喜會意,他是個玲瓏剔透的,順手抓起度娘面前那一藍子準備送給劉奶奶的菜蔬,大搖大擺地跟了上去。
在這坦蕩空曠地方,身後跟着個人圍追堵截,原本是極扎眼的,小金子也不由回頭多看了幾眼雲喜,但云喜手裡提着一藍子菜蔬,兼之他們所去的方向,皆是向着方纔姜博遠前去訂菜的客棧,雲喜的樣子像極了前去客棧送菜的小夥計,故而具備了不容置疑地存在的合理性。
夜色濃得化不開,擠成黏膩粘溼的一片,像心頭絞着的一團亂麻,千頭萬緒又毫無頭緒。我只能枯坐在蒸騰出菊葉與蓖麻味道的蒲團上,無聊地支頤望天。
一時雲喜回來了,兩顆眼珠黑豆似的在黑夜的佈景下精光閃閃。他的臉上滿溢着偷窺的滿足與興奮,“剛纔那轎子裡下來一個女人,雖天黑看得不真切,但瞧那身形,似乎就是……”雲喜的音調突然隨着他的脖子縮了縮,四顧無人,方極力打壓下他因爲意外得到的八卦猛料而變得高亢的嗓音,“就是——皇后!”
我與度娘面面相覷,雲喜滔滔不絕爲我們爆着料,道:“奴才曾在皇上賜宴時遠遠看過一眼皇后,那走道兒走的,跟扭麻花兒似的,真叫人過目不忘。皇后在青煙巷尾倒數第二個門兒下了轎,就是方纔那個穿寶藍袍子的給她開的門,倆人那眼神兒,說他們不是姦夫□□,這翠景溪的水都能變成黑的!”
雲喜只顧唾沫星子四濺地講着他剛剛挖到的獨家新聞,我打斷他道:“天黑成這樣,不走近了如何看得清,他們難道都沒對你起疑?”
他一面掏出幾枚銅板,一面得意洋洋的對我和度娘笑道:“嘿!奴才悄悄拋了向個銅錢,假作去撿,因此得以湊到門口,看到了那對……”
“別胡說!”我怕雲喜再生出什麼不堪之論,忙呵止了他,又取了一塊銀子出來,笑道:“你的差當得很好,但此事非同小可,常言道‘禍從口出’,今日之事,再不許對一個人提起!”
雲喜是個極精靈的,笑吟吟地接了銀子,又賭咒發誓道:“郡主放心,此事只有奴才和奴才屋裡的四面牆知道!”
我春山微蹙,問度娘道:“你怎麼看?”
伊眉心裡擰出一簇熠熠的火苗,切齒道:“姜博遠真是色膽包天!”
我的心跳卻一下重似一下,沉鬱的隱憂慢慢襲上心頭,“我擔心的還不止這個……”我不敢把那些不祥的猜測宣之於口,彷彿一旦形成具體的聲音,那預言便遲早會變成慘不忍睹的現實。姜博遠既與吳悠悠有私,便難免有東窗事發的一日,萬一那時他們狗急跳牆,蕭堯……自那日蕭賢拂袖離去,我便像着了魔似的,無論看到什麼,或聽別人說一句什麼話,即使完全不相干的,我的腦子也會馬上轉幾個彎,立刻想到蕭堯。況且如今姜博遠已入主吏部,大權在握,當年袁王妃與蕭丞相只是面和心不和的親戚,卻聯手逼得爹禪位他人,終於含冤而逝,那麼……我連往下想的勇氣也沒有了,五臟六腑裡濁浪滔天,一片凌亂!
正當我忘乎所以的靈魂半出竅時,一團毛絨絨的東西滾出青煙巷,在這凝固的空間裡,鮮活得格外刺眼,待到近前來看時,隱隱約約是一隻棕黃色皮毛的小狗,這隻活動的狗與活動的人一樣令人可疑。
我一聲“雲喜”話音還未落,他已經機靈地跳下車去,盯那隻小狗的梢了。一時雲喜小跑着回來,帶着點兒諂媚地笑意,道:“郡主好眼力,奴才跟着那隻狗,你道那畜牲是出來幹什麼的?竟是銜了一封銀子去付方纔那寶藍袍子的菜錢!奴才看得真真兒的,那隻狗可值錢着呢,竟是一隻黃耳!”
黃耳?吳悠悠是養着一隻黃耳在身邊的,我頓時明白了,只怕這對野鴛鴦暗通款曲的中介便是這隻黃耳。
度娘在我耳邊恨恨不減地道:“姜博遠要了那麼多菜,卻只要了兩碗飯,可見其奢靡!”
奢靡?不僅是奢靡的問題,男人在情人面前的表演,絕不亞於女人在鎂光燈下的T臺秀,不要上一個加強班的伙食,在飯桌上指點一下江山,怎能體現姜尚書的財大氣粗與氣貫長虹?對於好不容易有機會共進燭光晚餐的情人來說,桌上盤子的尺寸與他們對燭光底下佳人的情意是成正比的。
時近初冬,那一輪淡陽雖不及盛夏時熱烈,卻猶如後勁十足的酒,陰柔綿長。暖暖地曬上一整天,烘焙得枯草落葉皆散發出葷腥地肉感,使人產生一種飽食終日的錯覺。夜風生涼,風穿過樹椏,只有一聲聲光禿禿的“嗖嗖”地哀嚎,而不是綠樹成陰時濃密鮮潤的沙沙聲。
桃源巷地勢既低,潮膩便成了這三間屋舍的主流風格,因此尚未入冬,度娘便在屋裡籠上了火盆,這火盆裡的黑炭,煙氣重又極易燃盡,我僵臥木榻,呆呆地聽着炭盆裡嗶慄剝落的聲音,直到最後一星幽怨的火影消失殆盡。心想這樣的“遲遲鐘鼓初長夜”,炭盆又熄了火,可怎生是好?也只能硬着頭皮迎來寒寂的下半夜,忽然聽見衣裾悉索,不想讓伊發現我這麼晚還沒睡,便忙閉上眼睛,誰知就在閉眼的一剎那,桔紅的光從眼皮裡滲了進來,伊在耳邊柔婉的輕喚:“郡主還沒睡呢?”
沒辦法裝下去了,只能假裝睡眼惺忪地“唔”了一聲。
伊端着一隻綠釉五福碗,溫然道:“奴婢知道郡主今夜難得好睡,早熬下了冰糖五果粥,郡主喝一口吧!”
三更半夜添宵夜,不愁不發胖,不過如今我也毋須爲此操心了,因爲自出宮之後,我原本就不甚豐腴的身體就跟抽了脂似的,越來越像排骨。
我半坐起來,在身後塞了一隻深緋色迎枕,接過粥碗,昏暗的燭火下,只見光與影在粥面上廝殺,便問道:“五果粥?是五種果子熬的麼?”
度娘見我居然對食物發生了興趣,想必雖然失眠,還不致嚴重抑鬱,因笑道:“正是,這粥裡有紅棗,桂圓,蓮子,枸杞,葡萄,又加了冰糖,在慢火上燉了兩個時辰呢,極熟爛的。”
稀薄的笑容淡淡浮在臉上,我戲謔道:“回頭添上花生,就要湊成‘早生貴子’了呢!”
度娘亦笑道:“郡主詼諧得真是好!”
一語未了,又覺得觸及了我的隱痛,遂不言語了。我見伊有些赧然,想到自己始作俑者地講起這話,反叫伊心裡歉然,於是也不再說話,只低頭一口一口去啜那碗裡的“早生貴子”。
度娘終究是個有膽識的女子,沉默片刻,森然道:“青煙巷的事,郡主可有什麼打算麼?”
我放下銀匙子,默然一回,五內翻涌,審慎道:“這雖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然而空口無憑,說了別人也未必信。更何況蕭堯,他對吳悠悠雖沒夫妻情誼,卻仍舊當成表妹一樣地迴護她,不然,他爲何明知吳悠悠陷害於我,卻不加罪於她?”
伊愁眉深鎖,道:“可是皇上一天不曉得這件事,郡主便會時刻爲他擔憂,總不能叫郡主從此夜夜難眠吧!你看,”伊看着我今夜無人入睡的臉,憂心忡忡道,“郡主自離宮後,清減了多少,皇上若見了,也必是要心疼的!”
隨着度娘一句“心疼”,心底涌起一股暖意,我日思夜想的蕭堯,在夢裡不知多少回與他相依相守,柔情蜜意,結局卻只有醒來時的一把辛酸淚。
我把臉埋在幽深的陰影裡,暗暗垂淚,嗚咽道:“隱居在桃源巷,總沒人對我們施明槍,放暗箭,我清減些算什麼,不比他,雖是九五至尊,卻如置身於龍潭虎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