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詩雨一案,已經結束了。
刑偵局開始根據兇手供認的事實,整理證據,準備等檢察院來簽署逮捕令——接下來的事,就都跟張璇衡無關了。
能不能讓兩名嫌疑人得到應有的懲治,就要看公安和司法機關的努力了。
張璇衡在死者父母那兒收回了剩餘的費用,光是看着他們哭着感謝他找出兇手的樣子,就心酸不已。
連同之前收到的部分定金,這次的案子總共賺到了一萬元。這下,房費、生活費總算是有保障了。
在一天內偵破了這起內情複雜的案件,張璇衡一下子打響了名號:至少,在短暫的一天內是這樣。
因爲他在案件偵破的幾天後,與一天之內接連從報紙和新聞上都看到了這起案件的報道。其中便重點強調了潛影市新人偵探張璇衡首次破案便取得輝煌戰績,一天之內破除迷案。
那放送新聞的一天之中,他產生了疑似要火的錯覺。
當然,錯覺就是錯覺——案件本身的關注度就不高,人們睡上一覺就忘了還有張璇衡這麼個人了。
破除案件,並沒給他帶來慕名而來的客人——這裡指的,是要正經委託案件的客人。
因爲看了報道而來爲數不多的三位顧客,其中兩個只是問問就走,而另一個,居然是想讓張璇衡幫她調查小三。
瞭解到這只是普通的婚外戀之後,張璇衡只得硬着頭皮拒絕。畢竟接這種委託是無證偵探纔會做的事。偵探協會要是發現哪個正規經營的事務所接這樣明令禁止的委託,肯定要找他們麻煩的。
張璇衡不想被找麻煩,更不想做這種不務正業的事。
一萬元,轉眼就會花光。
因爲月中交出去了7500元的房租(原本是月中交費,但是爲了方便計算,就一下交一個半月的錢,這樣每月月末交費就可以了)……如果沒有案子接,那麼自己日常花銷一番,下個月的房租又要成難題。
如果有人和我合租分擔房租就好了……這房子還有一間臥室空着呢……
對於再次沒生意上門的狀況,張璇衡着實犯了愁。
一愁,就容易瞎想——即便只是想想幾天前的案子,他都爲之難過。
齊詩雨的死,讓張璇衡心酸不已。
從小活在恐雨症的折磨下,又被曾經深愛的男友逼去抵罪。
生命中最後的兩個月,每逢雨天便被她無比信任的閨蜜製造的幻覺所驚嚇,最終死於前男友的刀下……然而她甚至根本沒想過要告發他。
或許是因爲對齊詩雨悽慘的命運無比同情,又或許是她作爲第一個委託人對張璇衡的意義重大……無論如何,對她的感情無比複雜的張璇衡去參加了那女孩的葬禮,目送其下葬。
那天,是個晴天。
沒有她害怕的雨。
希望她在另一邊的世界,不會再害怕下雨了……那天的葬禮中,張璇衡沉默的望着封好的墓碑,覺得眼眶有點溼潤了。
作爲唯物主義者的他,在那一刻,希望真的有來世。
希望齊詩雨的來生,能不用再這麼痛苦、坎坷。
如果真的有來世就好了——可殘酷的現實就是,這年輕的女孩死了。
她再也沒機會看到這世間的一切了。
沒錯,兇手的確被抓到了,能爲她復仇了。
可死了,就是死了。
她回不來了。
眼前的葬禮,也是如此。她看不到了。
我們在哀悼她,她的父母哭得癱倒在地,讓人心碎……
這一切都是個儀式。葬禮永遠是爲生者準備的。
我們總需要這樣一個隆重的儀式,來告訴自己,那人的確死了,該放下這段經歷,進入新的生活了。
作爲外人的張璇衡,在參加齊詩雨的葬禮時,才深切的明白這一點——眼前的一切,都不自覺的與妹妹葬禮上的場景重合。
葬禮的氣氛,是沉重、悲傷的。
目睹生者和死者之間的訣別,總能勾起些靈魂深處的相似情感。
我就是爲了給妹妹報仇,才報考刑偵專業成爲偵探的……張璇衡眼睛發酸的同時,意識到齊詩雨的死也讓他聯想到了妹妹的逝去:已經好幾年了……我甚至都要放棄追尋埋葬者的消息了。可偏偏就在幾天前,又讓我聽到了他們的名字。
我根本沒走出去……那段陰影,一直籠罩在我的心頭。
張璇衡清楚的明白,妹妹的葬禮作爲“儀式”,讓自己接受了妹妹的逝去。
可那種仇恨與痛苦,卻始終深深紮根於自己的心底,從未消失。
時間的洗禮只是讓它不再那麼痛了……可我從未忘記。
張璇衡一直都清楚得很,他是在假裝無所謂。
實際上,每次看到十四歲左右的小女孩,張璇衡總會控制不住的想起當年妹妹慘死時,也是這個年紀。
看到十八九歲、和他妹妹長得比較像的女生,他則會動不動就下意識的想到:如果她沒死,現在是不是也這麼大了?
我沒能當個好哥哥——幾年了,張璇衡每次回想起這件事,便痛苦萬分的自責起來。
與自責相伴的,則是那瘋狂的仇恨。
他對埋葬者恨之入骨,恨到不止一次的幻想爲妹妹親手報仇的場景:他要把當年殘忍殺害妹妹的兇手抓到,把他們殺死那可憐小女孩的方法,用回到他們身上。
每次涌出這樣的幻想,他都不由得心中一寒,很快告誡自己,就算真的抓到了兇手,也要冷靜。
否則,自己也會墮落得和他們一樣。
我是偵探,不是殺人狂魔。
我的復仇,就是找出真兇,將他們繩之以法——可真的見到兇手後,我能忍得住嗎?
張璇衡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驚恐的發現,心中沉睡的瘋狂復仇慾望,在阻止他做出肯定答覆。
他欺騙不了自己的內心。
在這一直潛藏心底的憎恨驅使下,理智的喪失,往往就在那一剎那。
沒錯,即便給妹妹報了仇,她也不會再醒來了。
那天的張璇衡在葬禮結束時,看着人羣漸漸散去,溼潤的眼窩終於還是沒流下淚水。
但我依然要找到真相。這就是對死者和爲她的死受到傷害的生者們最好的慰藉。
找到真相——這不就是偵探的意義嗎?
我救不了你,齊詩雨……
但我能救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愛你的人。
他們在得知你死去的一剎那,就得病了。
那是得不到真相,便會持續痛苦下去的疾病。
時間只會麻醉它,讓痛苦減輕。
而真相,是唯一的解藥。
這次,我治好了他們……
卻也許永遠治不好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