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鳴葉退後一步,在椅上坐下,懶懶的看着手下對黑衣刺客首領用刑,卻分秒也不曾漏過玉錦瑟的神色,還隱隱的帶着一絲戲謔。
這位大周的親王顯然很不適應這種場面,從她偶爾想要避開的目光,以及隱隱發白的臉色就可見一斑了。
的確,原本這種血腥的拷打場面,壓根用不着兩個大國的太女和親王親自上陣,不過素鳴葉言之鑿鑿地非要表示出自己的鄭重,聲稱該刺客絕非普通江湖人,身手在江湖上算是頂尖,能指揮得到這樣的高手,必然有極大地內幕。
這樣一說,錦瑟身爲大周的錦親王,自然也不能怯場。不但不能怯場還得裝出雲淡風輕的模樣陪着素鳴葉一同審犯人,使得她內心實在是叫苦不迭。
又隨着一聲慘叫,此時這刺客之首渾身已是鮮血淋漓,滿是斑斑血痕。她被挑斷了手腳筋,更被兩個五大三粗的女侍衛左右架着以防她還有力氣自盡,換上尋常人早就嚥了氣了,只可惜素鳴葉的親衛下手很有分寸,怎麼都能讓她保持清醒吊着一口氣來。
又隨着一股焦味,幾個通紅的烙印已經清晰地刻在這個中年女子的右臂上。刺客受不住劇痛,頓時昏死過去,一桶鹽水又澆了上去,這幾天這麼來來回回的,就完全沒讓這個可憐的刺客休息過片刻,看起來素鳴葉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讓人飽受凌虐還一時無法斷氣。
“能找到你這樣的高手,想必此人也是非富即貴了,本王還真是不怎麼捨得殺你啊。”素鳴葉聲音低沉地說道,眼睛卻絲毫沒有朝這個中年女子面上看去,只一味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中年女子依舊硬氣的不吭一聲,又是鞭子響聲,錦瑟有點忍不住了,狀似有點不耐地蹙了蹙眉,她聲音微揚,:“對這般賤民,太女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她既然不肯招認自己的主子就是西塘國的貴人,我看直接殺了便是。”
聞言,這個始終硬頂着的中年女子終於忍不住面上劃過了一絲稍縱即逝的詫異。
很細微,很短暫,卻絕逃不過素鳴葉的銳眸,以他的聰明,自然也早就有些分析出了倪端,大周,君傲和西塘,本是三大國鼎立之勢,互相制衡,如今各方之間的微妙平衡卻即將因爲這一次的姻親而打破,想來第一個坐不住的必然就該是西塘了,故意打扮成君傲的江湖人士,隨即衣服裡裝着類似君傲貴族的令牌,無非也就是想栽贓嫁禍罷了。若西塘還是之前那個行爲做事頗爲溫和的女帝,應該還不至於做出這樣極端的事來,無非也就是另派一隊使臣來和皇子求親罷了,不過如今西塘的真正掌權者是楚貴君,一個敢於毒殺皇太女繼而垂簾聽政的男子。
所以,這所謂的嚴刑拷問,無非是做給大周這位玉錦瑟看罷了,更爲了讓她明白,君傲絕不可能袒護刺客,無論是不是君傲派出的,總會給大週一個交代。
如今卻沒想到玉錦瑟的想法完全和他不謀而合,明明刺客還沒有流露任何口風,而且方方面面的細枝末節又分明是對君傲不利,她卻還是完全沒有被這拙劣的表象所欺騙。
看來,這個大周親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精明睿智啊。
眼下她甚至還故意挑明瞭說,難道她是希望自己從這個刺客的一瞬間神色變化中看出倪端,繼而確認真相?這的確比直接拷問要更容易摧殘對方的心志啊。
看來這個玉錦瑟,倒是頗爲韜光養晦之人。面對着這樣難纏的人物,竟然還能察物入微,稍稍觀察一下,便能推斷出事情的始末,果然不凡,果然不凡!怪不得她雖然是個名聲上懦弱無能的皇女,卻還能穩穩地坐上大周親王之位,並娶了秦家之子以將泰半軍權都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一般盤算,素鳴葉看向玉錦瑟的眼光改變了。雖然自始至終,他神色未變絲毫。。
錦瑟不知道自己只是想速戰速決的小心思又被曲解到了這個地步,她畢竟是現代人,看多了電視劇,就算沒吃過豬肉,總也看過豬走路吧,古人的一些小心思,早就被電影和電視劇給翻拍得爛掉了,連挑明給別人聽她都懶得動嘴了。
什麼故意掉下個玉佩指正凶手,什麼故意用這樣那樣的方法故意拖延栽贓嫁禍給別人,不就是這些嗎?用屁股想也知道,君傲再有本事派出這樣的刺客,也不會對着素鳴葉下手吧,或者若是爲了所謂的皇權相爭,那也用不着特地分出幾個人來動她玉錦瑟吧。
既然雙方都是目標,那就很明顯的是第三方所爲,目的就是挑起兩國相爭,說起來這個刺客演技也不算拙劣,她忍着拷問的痛楚這麼久,無非就是爲了最後吐露真相的時候顯得更真實一點。
只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三國演義的情節她也算是滾瓜爛熟的了,用不着費腦子,也懶得看她繼續表演下去。何況這種血腥的場面,實在是教人難以適應。若非爲了給素鳴葉面子,她也不會陪着一起來看這種東西。
錦瑟想到這裡又忍不住倦意地打了個呵欠,對着一旁目光難測,始終緊緊盯着自己的素鳴葉說道:“太女殿下,我看這個刺客還是直接殺了吧,反正她沒完成西塘楚貴君的任務,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本王連續陪着幾天看戲,實在是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還請太女殿下見諒。”
聞言,那中年女子的眼瞳又是一縮,素鳴葉自然沒有錯過,嘴角的弧度是越來越大。這個玉錦瑟,可真是懂得攻心爲上,故意打個呵欠充分顯示了自己成竹在胸嗎?果然,瞧這個刺客現在方寸亂的,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待她步出牢房,素鳴葉的一個幕僚走上前來,她朝着自家的主子拱了拱手,低低說道:“太女殿下,如此結果,實是最好不過。”
素鳴葉未置一詞,望着玉錦瑟離開的方向,他慢慢一笑。這一笑,實在有點意味難測。合宜至無可挑剔的舉止,玉家皇女的款款風姿,再加上這份平日裡韜光養晦的城府和心計,這位玉錦瑟實在是令自己有了更多的興趣。而錦瑟自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光明正大找藉口躲避偷懶的行爲又一次莫名其妙地證明了她的不凡。
因着遇到了刺客的事情,且劉公子又被驚得病倒,送親的隊伍不得不耽擱了幾天。
等到了可以正式啓程的時候,君傲國界上瀏陽城衆接應的當地官員早已等得冷汗淋漓,緊張萬分了。
素鳴葉倒還好,隊伍快也好,慢也好他似乎並不介意,錦瑟更從來心不在這趟差事上。
雖說除了大周,錦瑟還沒有真正見識過這個女尊世界的大街小巷,尤其是異國,雖說只算是入關後的君傲邊界小城,可車窗外形形色色的店鋪和來來往往的人羣,對來自大周的侍衛侍女們看來還是很新鮮。幾個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劉公子的小廝們一個個難掩興奮地左顧右盼,只有大周親王的車輦內還是一片安靜,玉錦瑟坐着閉目養神,似乎並不在意一邊得四個秀男們按耐不住向外張望的眼神,她知道他們這些從未出過大周的閨閣男子就算再如何沉穩矜持,看到異地風景也會憋不住而有些失態,但她並不介意,也不與他們搭話,看似閉着眼正在休息,實則是給他們機會輕鬆點。
這座君傲邊疆瀏陽城因靠近邊關,倒是佔地廣闊,馬車走了一個多小時居然還沒到城中,錦瑟正想到這,送親的隊伍忽然停下不動了,窗外有好多人都往前面跑去。這時,車門從外面打開,一個侍衛打扮的人探進頭來說道:“稟親王,前面就是瀏陽王府了,因有太多人圍在那裡,城主大人吩咐親王在這裡稍作停留,她已經親去調停了。”
正在錦瑟怔忡不解到底什麼人堵塞城主大人的府邸時,前方已經傳來一陣喧譁聲,愈來愈近,只見位數不少的貴族少年和男子們圍繞在車駕的隊伍周圍,一輛輛精緻的馬車都堵塞在寬敞的馬道上,雖數量繁多倒也停得整整齊齊,他們多是附近君傲瀏陽或者其他城鎮的世家子弟或者官宦公子,慕名而來圍觀今日會進入瀏陽城的大周送親使臣與玉錦瑟,這些貴族少年們的車駕故意有意無意的堵住大周送親隊伍的路線,使得錦瑟他們的車隊不得不停。
這時,這些君傲的貴族少年們似乎是找到了錦親王專屬的車輦,因着喬盛的御林軍嚴陣以待,他們無法靠近,於是便有一人咬脣嬌笑着在車外大聲道:“天上謫仙,地上錦王,大周的親王姐姐難得來一次君傲,又何必非要躲避在車內入瀏陽城主府,還請出了車駕,容我們大家賞上一賞。”
“是啊,是啊,還請錦王姐姐一現真容,以慰我們的渴慕之情。”
只聽見衆少年們一個比一個聲音更響,他們一個個衣飾華貴,氣質驕矜,卻是瞬也不瞬地盯着玉錦瑟的車輦打量着,那眼中儼然有波光盪漾,眉間春意盎然,目光幾乎可以將車子洞穿。
聽到這話,車輦內的錦瑟睜開了眼睛,她表面上在洛荷生等四人的眸光中沉靜不語,心裡卻很是有些不悅,跑到這勞什子的君傲來,自己倒成了奇貨可珍的物品,擺出來讓公子們觀賞了,她大周國的親王難道是來賣藝的嗎?可笑。
於是,她開口了,那聲音一貫的清潤優雅:“華卿,告訴喬盛,讓御林軍開道,趕走無關人等。”
華卿微微怔了怔,隨即領命起身,走到車窗邊他並沒有掀開車簾,而是將此話一字不漏朗聲地送達給了喬盛和衆人。
一言吐出,外面的人都怔了怔。這大周溫潤如玉的錦親王,竟然如此不通人情嗎?
於是俱都喧譁了起來,一個個還在車外不死心地嘻嘻哈哈道:“親王姐姐,我們只求一見玉顏,還請親王姐姐成全。”
“是啊,親王姐姐莫非是看不起我們君傲國的公子嗎?”
“還請親王姐姐出來一見,否則我們便不走了。”
錦瑟聽到外面的喧鬧聲,有點不耐地蹙了蹙眉,畢竟在經歷了這麼許多事以後,錦瑟覺得應該改變一下自己一貫以來爲人處事的方法了。
大周畢竟是她玉家的臣民,平日裡也顧忌着那些大周公子的家世而不得不偶爾應付一下,可是君傲的公子們可和她玉錦瑟半毛錢的關係也沒有,又何需要賣什麼面子,如是再來些黏黏糊糊的豔遇□□,對於她自己倒沒有關係,可若是傳到了林素衣的耳朵裡,天高皇帝遠的,還不得愁出病來?錦瑟很懂得一個道理,當一對夫妻不得不暫時分離時,信任是至關重要的,其次就是自身也要行得正坐得直,免得他人有機可乘,她在現代時就最看不起那些因爲與妻子分居兩地就處處留情腳踩兩隻船的男人,平日裡網上看到了也會同樣的在心裡罵上一罵,此時自己變成了女尊世界裡強勢的一方,自然也學會了處處替素衣去想。
於是,依舊是隔着厚重的車簾,錦瑟在車內高聲道:“本王奉大周女帝之命送親,是爲君傲國貴客,如再有無故阻攔者,斬。”
那聲音優美如天籟,卻是極其冷淡,透着一種從骨子裡發出的屬於上位者的高傲,遠遠蓋過這些驕矜的君傲公子們,已是完全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
喬盛一聽,自然凜然應聲:“是。”
轉眼間,侍衛長的大喝聲已經傳出:“所有人等,聽我號令,以大周錦旗開道,再有阻攔者,斬。”
一語既出,錦瑟身邊的親衛御林軍立即下馬,她們整齊的舉起屬於大周親王標誌的旗幟,以旗杆三叩地,隨即全體洪亮山呼:“親王千歲,千歲,千千歲!”,隨即,她們腰背挺得筆直,姿勢標準統一的邁步向前。此時此刻,幾乎所有的大周御林軍的氣勢都是陡然一變。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上了嚴峻冷漠的表情,雖然未用手中的槍戩開道,這陣仗卻足以讓那些身處閨閣的公子們都驚懼萬分。
呆若木雞中,所有的君傲公子和他們的隨身侍從都不得不給這股整齊統一的御林軍人流讓道,不僅如此,他們在震驚過後,立即意識到了來自大周錦親王的威嚴與氣勢,不由心中折服,再不敢造次。
當下,他們紛紛退後到了大周御林軍隊伍外的兩側,後退一步盈盈福身,以示對上位者的敬意。
其中貌似是爲首的一個少年以蹲福的姿勢恭敬道:“是我等冒犯了,還請大周親王恕罪。”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的公子們便也齊刷刷地隨着他的聲音附和道:“請大周親王恕罪。”聲音中充滿了敬畏。
沒有任何回答,唯有隊列的腳步聲和馬車的滾動聲,漸漸的,車隊越過這些人而去,而那羣保持着標準禮節的公子們,依舊以低頭的姿勢等着車輦和隊伍緩緩地駛入了瀏陽王城。此時,瀏陽城主府中,包括城主在內的所有人都將剛纔的情形看了個分明。這一刻,莫說是圍觀的百姓,便是瀏陽城主的心裡也突突跳個不停,不由地也對玉錦瑟燃起了三分懼意。
玉錦瑟一入君傲國,便以此舉開道,無疑是在君傲臣民面前爲大周立威,更免去了之後行程上的麻煩。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錦瑟壓根就只是懶得理會這些麻煩事罷了。
車輦依舊在咕嚕嚕的平穩地行駛着,洛荷生偷偷地擡眼看向玉錦瑟。卻見她明澈的目光只專注地看着帛書,顯然方纔的情形,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不由地百轉千回,怎麼也止不住的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