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貴君來到御書房的時候,莫貴君和福貴人已經紛紛退後站到了安瀾身後,見他入內立即行了標準的宮禮。而錦瑟也不能再安之若素地坐着了,皇貴君不同於普通的貴君和貴人,相當於半個帝王了,僅在鳳後之下,大周后宮可以設有六個貴君或者無數個貴人,卻只能有一個皇貴君,也因此,當這位皇貴君出現的時候,她和子雁也都必須站着見禮。
片刻間,錦瑟已將他打量清楚。
雍容華貴,是她對這位皇貴君的第一印象,膚若凝脂雪堆就,細柳扶風搖曳行,他本該於安瀾同年,望去卻仍如二十許人。不疾不徐的施施然入內,光一身皇貴君制的茗煙錦緞便已經彰顯其身份,行走時飄逸若風,發間綴着的是名貴的南海珍珠,如繁星點點沒入烏雲間,手腕上配着一對翠白的玉鐲,那腰身很瘦,清清冷冷,高挑修長,倒很有幾分模特的架勢。
錦瑟並非是那些個風流玉家皇女,所以對着這些個國色天香齊齊上陣聚集安瀾的御書房時,她只是帶有幸災樂禍性質地低聲嘟囔了句:“可真熱鬧啊!”就見安瀾冷不丁的一道目光朝她臉上射了過來,頓時立即乖乖閉嘴做了個泥菩薩。
此時即使面對着安瀾凜然的目光,這皇貴君仍然面帶笑顏,泰然自若的福身道:“臣妾參見皇上。”
果然是一派天潢貴胄的氣度。錦瑟知道這人曾是宋家的大公子,宋家是書香門第,卻也是大周的世家,根深蒂固,多年來在朝中也頗有些勢力。而這宋家的大公子,早聞出閣前便是個心高氣傲,琴棋書畫全才的人物,嫁入皇室爲貴君亦是順理成章。
“榮侍郎的事情你可知情?”
“臣妾知道。”
安瀾微微挑了挑眉,皇貴君依舊低垂雙眸,波瀾不驚地回道:“榮侍郎因違反了後宮裝飾儀制,鳳後將其交給臣妾責罰,臣妾依着家法,杖責三十,隨後禁足三日。”
“後宮家法?什麼樣的家法竟爲這麼點小事就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怎麼朕從來不知?”安瀾的語調微微有些陰沉,錦瑟心裡暗暗打起了小鼓,二姐啊二姐,說起來你纔是罪魁禍首,就算是她這麼個只在電視劇裡浸淫的人都知道,後宮裡誰最得寵又沒足夠的地位的,都會死的那個悽慘。
爲了爭寵,女人和女人鬥起來已經夠狠,男人和男人鬥起來自然也不會留情。
要怪當然只能怪皇帝只有一個啊……
這皇貴君倒是絲毫不慌不忙,只依舊沉穩謙恭道:“皇上日理萬機,後宮之事向來由鳳後掌管,臣妾受鳳後所託亦不敢有負。依着後宮宮規,佩戴違制飾品需杖責十棍,榮侍郎身爲六品以下卻佩戴正三品方可墜飾的流蘇,顯然有違宮規,因其逾制三級且在被鳳後盤問時出言不遜,故施了三十刑棍略爲懲戒,且禁足三日以觀後效。如今他一時心氣難平,水米皆不進,故而臣妾已傳喚了御醫爲其診治。”
一番話真是說的滴水不漏,饒是安瀾也一時說不出什麼來,只得微微皺眉,直直看着此時一臉平靜的皇貴君。
錦瑟則做恍然大悟狀,溫和地笑道:“皇貴君果然能幹,執行後宮家法亦是乾脆利落,只是逾制三級便要從十棍變成三十棍,原來宮規所謂的逾制只是指逾制一級?這算法本王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皇貴君顯然沒有想到錦瑟會如此問,於是面向錦瑟道:“稟錦親王,榮侍郎因心中對該責罰不忿,而對鳳後出言不遜,以下犯上,爲了小懲大誡,故而罰以三十棍刑。”他說着,同時淡淡地掃了一眼一旁的福貴人,“當日福貴人亦在場,想必也是親見的了。榮侍郎對鳳後如何不敬。”
安瀾看向他:“皇貴君說的可是真的。”
福貴人此時靜默了會,他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安瀾和皇貴君,方纔低吶着開口:“確是如此,正如皇貴君所言。”
他顯然是在說謊,因爲錦瑟注意到他說這話時,肩膀有些微微的抖動。這無疑是心虛的表現。
眼看着這兩個後宮男人如今就當場演出了一出金枝玉孽的戲碼,她不由失笑 ,卻在下一刻眼尖地看見了此時安瀾的臉上微微扯動了一下,稍縱即逝的露出一個厭惡的表情,旋即便消失了。
此時,因着皇貴君或是福貴人乃至所有人都微低着頭,所以沒有人注意到她這不經意流露出來的表情。只有偷偷擡眼正對安瀾的錦瑟看到了,而安瀾顯然也不介意讓自家的妹妹瞧見這一幕。
調整好情緒,安瀾便淡然地道:“既如此,派個御醫看好他身上的傷,既然他違了宮規又冒犯了鳳後,便將這榮侍郎打入冷宮,貶爲宮侍。 ”
“是!”皇貴君微揚嘴角,錦瑟沒有看出來他是否有一絲半分的得意,似乎他對安瀾如此處置早在意料之中,但是從這事情上她倒是體會到了安瀾的無情,顯然對她來說,後宮的男人再喜歡也不過是件隨手可丟的衣服罷了。女帝的男人畢竟太多,估計不是不想管,而是已經懶得管了。
目光掃過一旁始終靜默無語的莫如焉,就見他亦是一臉平靜,彷彿方纔求情的並不是他一般,這人也是個聰明人啊,然而……他此來真的是爲這榮侍郎求情的嗎?
也許即使這皇貴君,今日在莫如焉面前亦是輸家。
心裡開始泛過異樣的感覺,她怔怔地看着安瀾,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她的王府遇到同樣的情況,她是否會救素衣……答案似乎很明顯。
她會!這幾乎是個毫不猶豫的回答
不單單是因爲她不忍心,也或許是因爲,如今的素衣對她來說,絕不會像榮侍郎之於安瀾這般。
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亦也已經開始在乎起素衣。
心底淺淺的一動,原來在這個世間再如何想逃避,也終究會希望有一個家,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
錦瑟有些恍惚,她仍然無法分辨這是種怎樣的感覺。也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正公然的在錦瑟的御書房裡發呆。
看到錦瑟的表情,安瀾忽然笑了,可是錦瑟直覺覺得她還是不要笑的好,安瀾一笑,她就知道自己要倒黴,果然,下一句就讓她有想撞牆的感覺了。
“錦王看來頗爲不捨,不如,朕將這榮侍郎賜給你如何?”
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
錦瑟慌忙擺手,幾乎想要跪下:“皇上萬萬不可。”二姐,就算你再不把你家的男人當回事,可你這還是亂倫啊!
見她方纔質問自己時還那般正氣凌然,如今倒是倉皇失態,安瀾心裡好笑,面上依然故作嚴肅:“怎麼,朕要賞你,你還左推右辭的……榮侍郎是個難得的美人,善解人意,莫非你是嫌棄他被朕寵幸過?”
廢話!可是錦瑟當然沒膽子說。
她幾乎忍不住想要乾嚎:“皇上,你知道,臣……臣向來最怕這男人多,臣家裡已經有了三個了,再多一個可怎麼了得。”
“只聽說人嫌家裡美人少的,沒見嫌多的。”
“少點好,還是少點好,少了就不會有什麼家法家規,整日裡鬥得你死我活的,到時候弄得臣生生一個頭兩個大。”
子雁聽她這般話,嗤嗤一笑。皇貴君面色如常,彷彿沒有聽出言外之意。
只有那福貴人,依然在瑟瑟發抖,眼圈微紅,咬着脣更顯楚楚可憐。唉,小孩子,沒見過世面。方纔皇貴君和安瀾兩人的暗潮洶涌就能把他給嚇個半死。估計這性子,也不會得寵太久。
再看安瀾的臉色,顯然習以爲常。
“朕看你那秦正君可不像個會拈酸吃醋的,或是林側君那裡過不去?堂堂親王,若是懼內,傳出去朕的臉面往哪擱?”
“皇上過慮了,臣的府裡是一派和氣,林側君更是難得的妙人,所以臣早已沒心思再娶夫納妾……”
安瀾笑得直嗬嗬,指着她對着子雁道:“你瞧瞧她,以前總是求着朕不要賜婚,如今成了婚還不是整日和那林側君焦不離孟,好得和蜜糖似的。”
錦瑟嘴角微微一瞥,眼角餘光在掃到那一旁的福貴人,畢竟對他方纔的助紂爲虐有些不滿,不由乾脆地想再嚇他一下,順便轉移話題道:“皇上,臣畢竟沒見過那榮侍郎,哪裡敢要,不過看這福貴人倒是生得不錯……”
福貴人呆了一呆,忽然意識到錦瑟說了什麼。他驚恐的目光看上御座上的安瀾,只見後者眸中閃過一抹精光,彷彿陷入沉吟,不由嚇得面無人色,誰都知道,若是自己被賜給了錦親王,便等同於打入冷宮無二,一男嫁了二女,即使是給親王做小,可從此後,族中的姐妹和孃親便都別再想在人前擡起頭來。
安瀾彷彿沒有看到他渾身顫抖的模樣,只對着錦瑟笑道:“你既喜歡他,朕便把他賞了你吧。他叫蘭若,倒是個可心兒的……”顯然,在安瀾這位女帝的眼裡,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的真諦是領會了個十成十。
錦瑟故作爲難之色:“其實皇上若是喜愛,臣也不好開這個口,再說臣看皇貴君亦是不錯,實在難以抉擇呢。”
那皇貴君聞言,嘴角亦是微微抽動了一下,錦瑟心裡於是有種惡意的快感……
話音未落,便聽見那福貴人撲通一身跪倒在地,伴隨着小聲的啜泣:“皇上不要臣妾了嗎?”
福貴人帶着求救的眼神看向一旁的皇貴君,後者仿若未見,只靜靜地看着前方,真是雲淡風輕的好涵養,錦瑟不由心生佩服,這安瀾的後宮,簡直是藏龍臥虎。
安瀾板下臉:“把你許給朕的親王又哪裡虧待了你?”
“皇貴君……求您爲臣妾向皇上求情兩句,臣妾不想……不想……”
皇貴君只是淡淡嘆了口氣,彷彿帶着悲天憫人的聲音道:“福貴人,你這是何苦……”
這福貴人眼見他是準備袖手旁觀了,心一橫,他再度跪下,語音顫抖:“皇上,臣妾有話要說。”
哦,終於要說真話了嗎?
錦瑟低笑一聲,卻立即回過神來剋制住,餘光則瞥見一旁的莫如焉略一挑眉,掃過她面上的眼底似是閃過驚詫與瞭然,卻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榮侍郎當日並未對鳳後與皇貴君不敬,且也沒有佩戴違制的琉璃玉簪流蘇,鳳後與皇貴君只是欲加之罪,欲治榮侍郎於死地。”
“皇貴君,福貴人說的可是真的?”
對福貴人此時的倒戈相向,皇貴君的面上沒有絲毫的愕然,彷彿從一開始就已經意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極之淡雅平靜地回道:“皇上若是相信,臣妾亦無話可說。“
安瀾冷冷地注視着他不語,眼中森冷,只是雙目交集的瞬間錦瑟終於清晰地感覺到了皇貴君不自覺的一震,不由心中一樂,果然,再鎮定的男人也頂不住她這二姐的帝王之眸啊。
安瀾忍不住“哼”了一聲:“怎麼,都不敢說話了!膽敢欺君,你們的膽子不小啊。”
一聲冷叱,盡顯帝王之威,君王之勢。
錦瑟還在佩服中,就聽見撲通一聲,原來是這福貴人直接被嚇昏了。
她立即擺出惋惜的樣子,對着安瀾道:“皇上,瞧把這美人嚇得……”
“你不是喜歡嗎?剛纔還和朕要來着?”
錦瑟故作驚愕:“皇上,臣其實只是贊說這福貴人生的不錯,可並不是真要皇上將他賜給臣啊!”
安瀾微眯着眼看她唱做俱佳。
說着,錦瑟又看向皇貴君,笑容加深:“早知皇上如此大方,本王方纔就和皇上要皇貴君了,畢竟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份功夫,才讓本王實在仰慕不已。”
這可是在女帝的面前公然調戲皇貴君啊,饒是再冷靜,此時這皇貴君,宋家的大公子臉上的面具也開始有些分崩離析。然而這只是霎那之間,下一刻,就見他平平靜靜地開口道:“蒙王爺謬讚,本宮不敢當。”
錦瑟始終面帶笑意,將目光緩緩地在他的面上巡視了一回,直到看到這位宋公子漸漸地開始微微抽動嘴角,有些支撐不住了,這才滿意笑了笑,對安瀾道:“皇上,請恕臣今日對皇貴君失禮之罪……”
安瀾則冷冷地看着她沒有出聲,沒有說話,除了昏過去然後被扶出去的福貴人不在場所以不知道外,其他人都已經開始被她的氣勢嚇得冷汗涔涔,只有錦瑟和子雁這些姐妹間非常清楚安瀾此時的目光表達的意思是什麼。
——玉錦瑟,你就要倒黴了!
此時,彷彿是個隱形人的莫如焉卻是幾不可見揚了一下嘴角,一抹笑意很快地閃過他的眼底無人看見。
安瀾左眉微微一挑,壓下笑意,口氣聽來卻是疏離而冰冷的:“除了錦親王,統統退下。”
她冷冷地對着皇貴君又道了句:“皇貴君今日的欺君之罪,朕可以不追究,鳳後既然不喜榮侍郎,那麼還是貶他爲宮人,只是朕不想看着宮裡平白出了人命,皇貴君想必明白朕的意思。”
這一段話恩威並施,饒是一直鎮定的皇貴君亦是不敢多言,只低低地應了句:“是,臣妾明白了。”
所有人斂眉退出了書房,爲什麼獨獨留下她,錦瑟有種不祥的預感。
待得無人之時,安瀾盯住錦瑟半晌,原本僞裝的慍怒褪去。
然後更詭異的事情也隨之發生。
“我說玉錦瑟,你和朕老實說,你到底喜歡皇貴君還是福貴人?皇貴君畢竟是宋家的公子,朕沒法成全你,不過難得有你中意的,那福貴人倒是沒什麼背景,想要隨時拿去,你是朕的妹妹,朕哪會真捨不得一個男人。”那曖昧的笑容,猶如春回大地一般。
讓錦瑟徹底呆掉!
“二姐……你明知道我……我是和你鬧着玩呢,我哪會真喜歡那狐狸一樣的皇貴君和那小呆瓜一樣的福貴人啊,不過二姐你的品位也真是……就不能找幾個省心點的男人嗎?”錦瑟結結巴巴地慌忙撇清,笑話,她可不要又被塞兩個男人進來啊,雖然她這個二姐寬宏大量到還真願意和她分享,但是她不想啊,頓時欲哭無淚。這演戲演過頭也不是好事啊。
安瀾瞧着她這幅緊張不已的模樣,不由心情大好,繼續揶揄道:“我看你是不知道吧,這福貴人可是燕州刺史因着你的差事辦砸了而特地進獻給朕的美人,他是小戶人家出身,偏生模樣生得不錯,這滋味可和林家還有秦家這些大家公子不同啊,你也知道,大家公子們總是拿着捏着,牀底之間也是過於矜持,哪裡有這些小家碧玉型的公子們來的特別。想來你是沒嘗試過,這稚嫩的福貴人在身下婉轉承歡的□□聲,求饒聲,嘖嘖……”
錦瑟無力:“二姐,您可別說了,饒了我吧。”她不好這一口啊,蒼天啊!
安瀾嘴角只含了一縷似笑非笑之意,她靜靜地看着錦瑟無力的撫額,彷彿欣賞夠了,方纔問道:“錦瑟,你是不是覺得朕對他們都過於狠心了?”
錦瑟嘴巴開開合合了兩下,爲了自身安全還是決定沉默是金。
“若你真有如此想法,那麼你現在牢牢記住朕接下去要說的話。”不待錦瑟回答,下一句,安瀾突然擡高音調,語氣冷厲,帶着帝王的威懾: “身爲玉家的親王,這一輩子,你可以寵任何男人,娶任何想要的男人,卻絕對不能愛上他們任何一個。這是我們的宿命,是朕的,亦是你的和每一個我的姐妹的。”
錦瑟震驚地看着她。
“從你身爲玉家的親王開始,便站在了大周朝最尊貴的位置上,所以,朕要求你和子雁都必須撇除情愛之心,否則,一朝動情,便會受制於人,子雁已經做到了,而你,也從來沒有讓朕失望過,錦瑟,記住朕的話。”
那聲音,一點一點地沁進心裡,錦瑟慢慢地鎮定了下來,腦海中剎那間掠過了無數的念頭,然而她卻沒有半分流露在面上,她知道自己在面對安瀾時,雖然大部分時間她們可以是姐妹,安瀾會縱容她包容她,但同時她們亦是君王與臣子,所以,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做出任何危害到大周利益的事情,哪怕是防範於未然。
於是此時此刻,她只是平靜至極地在嘴角劃開一個淺淡而優雅的笑容:“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