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兒啄啄秋無粱,隨母北首誰人將·(晉`江`獨家)
六年前,也就是宋德祐二年,伯顏圍困臨安,文天祥親入元營談判被拘,五歲的小皇帝趙顯被全太后抱在懷裡,和宮人百官一道出城請降。在那以後,趙顯的兩個兄弟先後稱帝,在文天祥、張世傑、陸秀夫等人的扶持下,又輾轉堅持了三年,最後一個病亡,一個蹈海。宋祚至此而終。
而趙顯則成了三兄弟中最幸運的一個。他被帶到大都,朝覲忽必烈,削去帝號,封爲瀛國公,賜以宅邸,妻以公主——儘管趙顯眼下也不過十一歲,根本無法成婚,儘管黃金家族開枝散葉,大都的皇族子孫成千上萬,一個孛兒只斤氏的公主也並不怎麼值錢。但這畢竟是元廷對南朝遺族格外開恩優待的表示。
也就是兩年前,趙顯曾經被派去向文天祥勸降,最後反倒被文天祥勸走。那時他也不過九歲。
杜滸也隨即瞭然,忽然頓悟,低聲對她說:“我想起來了,寺院對面那個有人看守的宅邸,就是瀛國公府!”
奉書明知趙顯退位已久,此時不過是一介順民,但她從小耳濡目染,心中還是不由自主地起了敬畏之心,一時間膝蓋發軟,更站不起來了,隨即又想:“那個牽着官家的美貌女子,想必就是太后全氏了,不知她現在有沒有封號?”
只聽全氏柔聲道:“何必驚擾人家?咱們便在這裡等等,也不妨。”她的聲音又柔又媚,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毫無做作,卻讓人一聽就好像酥到了骨子裡。
趙顯便聽話地住了腳,道:“娘,今年你打算許什麼願?”
全氏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道:“還能有什麼呢?左右不過求佛祖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只要你的日子過得好,娘就舒心啊。”頓了頓,又笑道:“兒子今年又想要什麼呢?”
趙顯想了想,笑道:“公主姐姐說,等我長大了,就能娶她了。我要求佛祖幫我快些長大,長大了娶媳婦。”
全氏淡淡道:“嗯,那很好啊。”
此時杜滸連朝奉書使眼色,見她始終呆呆不動,只好一把將她拉了起來,退到了佛殿外面。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畢竟,是曾經的官家。他過去從臨安得到的封官詔書,上面印的印璽,就是由這個小男孩親手蓋上的。眼下,封賞的人、被封賞的人,分別以另一種身份在大都見面了。就連那枚印章也已經被運到了大都,成爲忽必烈宮中的又一樣珍藏。
物是人非,世道輪迴,冥冥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定數使然。
朝趙顯一行人看的,不止杜滸和奉書兩個。幾個香客遠遠聽到“瀛國公老爺”的到來,掩嘴笑着,駐足觀望,神情又是好奇,又是覺得有趣。全氏似乎已經受慣了別人獵奇的目光,面不改色,拍拍趙顯後背,從容地拈了一把香,跪下祝禱。
一羣寺奴正在侍弄菜園,此時也放下擔子,竊竊私語地朝他們指。
蒙古人剛剛開始崇信佛道,出家人地位很高,寺廟是得以免稅的,而且常常有不菲的資產——田地、工坊、商鋪、以及奴隸。寺廟裡低賤的體力活,便由寺奴承擔。
一個管事的老婆子趕了過來,呵斥道:“看什麼看!給我幹活!”
幾個寺奴便連忙低下頭,繼續舀糞的舀糞,澆水的澆水。慢些的,就被那老婆子用木條抽了後背。
卻唯有一個人還呆呆立着,手中提着一隻瓢,目光直直落在趙顯一行人身上,恍惚出神。
馬上被那老婆子攆着打,口中罵道:“死奴才,眼睛長在屁股上,整日就知道偷懶,看我不打爛你這身皮!”說着揚手又要打下去。
奉書突然全身發抖,朝着那老婆子就衝過去,讓杜滸一把攔下。
“去哪兒?”
奉書緊緊咬着牙,竭力忍着心中殺人的衝動,悶聲嗚咽:“是她,肯定是她……師父……”
那個捱打的寺奴,頭上裹着青巾,粗布衣衫,一雙布鞋格外纖瘦嬌小——是個漢人女子。雖然看不清她的正臉,但她舉手投足間有些不符合身份的雍容,身段體態卻頗爲遲滯,似乎年紀已經不輕了,和奉書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差了不少。但母女連心,她心裡一萬個確定。
杜滸面容一動,悄悄伸手朝前面一指,“你確定?”他雖然與歐陽夫人同在督府軍中待過,但內外有別,兩人幾乎沒有見過面。
奉書泣不成聲,用力點頭。
杜滸往她手裡塞了樣東西,又在她耳邊囑咐了幾句。耳中聽得那老婆子罵得爽了,又要一木板抽下去,大步上前,將那老婆子攔住了。
那老婆子一驚,擡頭一看是個陌生人,剛要發問,杜滸一小塊銀子塞在她手裡,沉聲道:“大嬸,小人魯莽,勞煩借一步說話。”
那老婆子又驚又喜,捧着銀子,猶如身在夢中,腳不點地般的,隨着杜滸走了。
那青巾女子慢慢提起水桶,一步一蹣跚的向後面走過去。
奉書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心跳得簡直要從喉嚨口竄出來,深呼吸幾口,走上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衣襬,左手託着一枚白玉耳墜。那是方纔杜滸塞給她的。她在郊外換裝後,衣服首飾就讓杜滸收在了身上。
她輕聲道:“夫人,你的耳墜子掉了。”
這纔看清了她的面容。舊時的睿智淡然無影無蹤,一雙眼睛裡只有呆板。眼角爬了皺紋,老了似乎二十歲,可眉梢眼角,輪廓依舊。
對方微微驚訝,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耳墜,說:“這墜子不是我的……”
熟悉的口音。奉書咬着嘴脣,眼淚噴涌而出,將臉上的泥灰衝得一道一道的,露出乳酪般的女兒肌膚。她固執地將耳墜晃了兩晃,貼在自己臉上,小聲道:“你再好好想想……這東西你丟得太久了……現在也許變了些模樣……可依舊是你的……你現在認出來了嗎……”
歐陽氏腿腳一軟,直通通地朝青磚上倒了下去。
奉書連忙一把將母親扶住。遠處的趙顯正在閉目默禱,注意到了這番動靜,忍不住睜開眼回頭看了看。
奉書湊到歐陽氏耳邊,輕聲叫:“娘,娘……你先什麼都別說,別叫我的名字。”
用力扶着她,把她扶到菜園和圍牆之間的僻靜處,服侍她靠牆坐了下來,還沒站穩,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抱住母親雙腿,嗚咽着道:“娘……奉兒不孝……”
只說了幾個字,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撲到母親懷裡大哭。
可歐陽氏卻像僵了一般,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將女兒摟在懷裡的意思。
奉書盼着母親摟住自己。可是母親卻沒有動作,只有急促的呼吸聲,表明她內心的激動。
許久,歐陽氏才顫聲開口,聲音低得像囈語:“佛祖在上……信女日日乞求跟我死去的孩子見上一面……今日佛祖終於開恩……就算是做夢,我也歡喜……阿彌陀佛……”
奉書嗚嗚的笑了起來,“娘,你沒在做夢……我是真的……”一邊抹掉眼淚,一邊擦掉臉上灰土,拉住她的手,在自己臉蛋上輕輕摩挲,“你摸摸我,你抱抱我……”
她看到母親的眼中現出又是迷惘,又是驚訝的神色,心中酸楚之極:“娘一直以爲我死了,這幾年不知爲我流了多少眼淚。”
一陣喜,一陣悲,摸到母親手上厚厚的結滿了繭,又是說不出的難受委屈。過去,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相府夫人,就連澆花也要讓丫環代勞。而現在,她被一個粗魯鄙薄的老婆子欺侮,用糞水澆菜地!
忽然腳步聲傳了來。奉書連忙抹掉眼淚,回頭道:“師父?”
歐陽氏沒料到左近還有第三個人,也嚇了一跳,驚懼着聲音道:“誰?誰在那裡?”
杜滸從陰影中走出來,離她兩丈站定,道:“夫人別怕。那個監工老婆子已經讓我打發去齊化門角市跑腿了,沒半個時辰回不來。在下給你們把風,監視旁邊的動靜,斷不會出事。”
“你、你是誰?”
杜滸走近了些,躬身一揖,“天台杜滸,見過夫人。”
歐陽氏眼神變幻不定,好像在回憶許久以前的往事,最後現出懷疑的神色,道:“杜滸杜架閣?怎麼會?他不是……”
“杜滸三年前蒙令愛搭救,幸而未死,如今隱姓埋名,帶令愛前來尋訪夫人,以求母女團聚。”
歐陽氏忽然冷冷道:“冒名頂替、口是心非之徒,妾身這幾年見得多了。敢問閣下挾持小女至此,到底是何用意?”
奉書大驚失色,叫道:“娘,他、他是真的杜架閣,我可以作證……我也不是被他挾持的,是他幫我找到你的……你別想太多……”
杜滸也連忙道:“杜滸不敢有半點相瞞。若是夫人有疑慮,當年丞相督府軍中的大小事宜,夫人可以隨意詢問,直到夫人相信爲止。”
歐陽氏仍是不爲所動,冷笑道:“是真的又怎麼樣?如今物是人非,人心難測,這樣的開場白,妾身又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
作者有話要說: 妾身話說在前面,若是閣下今日爲了拙夫之事而來,妾身如今在佛門之地勞動修行,雖未出家,但耳濡目染,心慕我佛,塵緣已斷,從前的種種恩怨,早就忘了。拙夫是死是活,與妾身一無干系。就算是大汗親自來問,妾身也是這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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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書驚愕得睜大眼睛,淚珠滾滾而下,失聲道:“娘……你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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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娘了!歐陽夫人的下落,文中也有適當改動,比歷史上好些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