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分(中)

鉅鹿澤與襄國郡治所龍岡城之間的距離只有六十多裡,大軍亥時出發,天亮時剛好趕到。城裡的官吏早就是被張家軍打服了的,哪裡敢多做抵抗?還沒等羽箭射到城頭上來,一干文武已經打開城門,跪在門口恭迎張大王前來巡視。

兵不血刃奪了郡城,張金稱心情甚佳。一邊派出親信入城維護治安,以免有人趁亂惹事,給張家軍臉上“抹黑”,一邊命人將襄國郡的大小官員叫到跟前,和顏悅色地說道:“老子爲人講信譽,不像爾等那個狗屁朝廷,前腳拉完了屎,後腳就趁熱坐回去!爾等儘管放心,既然爾等沒短過老子的保安費,老子自然要要保爾等的平安。此番只是借道經過,等大軍過完了,爾等該敲鼓的敲鼓,該打鑼的打鑼,該給朝廷的報信的報信。說打得老子落荒而逃也好,血戰奪回郡城也罷,儘管吹!反正只要沒真跟老子動手,老子也就不難爲你們!”

“不敢,不敢。大,大當家對我等有不殺之恩,我等感激不盡。豈能再胡亂吹噓,壞,壞了大當家的威名?”一干倒黴蛋官員聽聞能保住性命,早已暗中唸了不知道多少回佛。此刻聽聞張錦程居然讓他們繼續當地方官吏,還要向朝廷虛報戰功,嚇得額頭冷汗之冒,一個勁兒的擺手稱謝。

“讓你們吹你們他孃的就儘管吹,拿老子的話當放是屁麼?”張金稱眉頭一豎,張口便罵。“換了別人來當郡守,老子還得跟他打一場才能把他打服,還不如你們幾個用着順手呢!想活命的,就別跟老子客氣。否則,莫怪老子不講道理!”

您老什麼時候講過道理來着?衆官吏心中暗罵,口中卻只有唯唯諾諾。唯恐說錯了半個字,惹得張大王發火,將衆人的心肝挖去做下酒菜。好在張家軍正忙着趕路,僅僅在城內停留了一個時辰,便匆匆而去。臨行前,順手將市署、府庫裡準備上繳給朝廷的銅錢和米糧洗劫一空。

損失的那些財物,都能從大戶和百姓頭上再刮出來,並不足以令地方官員們撓頭。但如何向朝廷彙報,卻讓大夥徹底爲難了。按張金稱說的寫吧,未免吹得太過,謊言萬一被人捅破,衆人性命難保。可說是不戰而降吧,按大隋律例,好像也是個死罪。沒死在張金稱手裡卻被朝廷給剁了腦袋,做這種傻瓜也實在需要些勇氣。商量來商量去,終於有一個書吏想出了個好主意。建議郡守大人以不變應萬變,就當大夥集體做了一場白日夢,事實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反正如今天下變亂紛紜,未喪城失地,就不會引起朝廷的太多注意力。只要大夥自己不主動上報,無論是京師還是東都,誰還會派人查查張金稱是否進入過龍岡城?除非朝中大佬們閒的蛋疼!

衆官員聞聽此計,紛紛叫好。立刻派遣衙役張貼布告,安撫百姓,嚴禁傳播流言蜚語,更不準大白天說夢話,否則定以從賊罪論處。把百姓們嚇唬住後,又匆匆忙忙寫了幾封信,快馬送往周邊各郡。以同僚的名義提醒各郡官吏,張金稱傾巢而出,剛剛“繞”過龍岡,請大夥小心謹慎。

說來也怪,張金稱對內雖然禁止嘍囉們探聽此行去向,對外卻毫不提防。有一撥襄國郡的信使幾乎就在他眼皮底下快馬加鞭地跑了過去,他既不阻攔,過後也不派人去追。任由張家軍出澤的消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傳開。

大軍迤邐南行,越沙河、翻磐山。一路上凡是按時繳納了保安費的城池、堡寨,敲打一下便走。對那些不肯繳納“保安”費的寨子、堡壘,則血戰而下,徹底將其燒成白地。就這樣打打停停地走了小半個月,攪得整個河北南部的各郡縣一日三驚,大白天都不敢開城門放百姓進出。正在各郡將士枕戈待旦的時候,張家軍卻突然又失去了繼續劫掠的興趣,在武安郡和魏郡的交界處,撿了個名叫滏山的廢棄要塞駐紮了下來。

滏山地處太行支脈,上窺武安,俯覽魏郡,地勢十分險要。萬一張家軍哪天玩得高興,稍不留神就可以逆着濁漳水穿過太行,直接殺進河東上黨郡去。這下,非但河北道南部的地方官員心中惶恐,河東郡南部的地方官員們也坐不住了。告急文書雪片一樣寫進東都去,請朝廷增加剿匪兵力,早日還地方以安靜。

“那朝中的狗官,真的會像咱們期望的一樣昏?”非但大隋的地方官員們忐忑不安,張金稱麾下的寨主們心裡也直犯嘀咕。此番主動出擊,大夥可是幾乎將鉅鹿澤中能打的戰兵全帶上了。而作戰目標卻非常邪乎,居然試圖把右武侯將軍馮孝慈從黎陽的高牆後逼出來,到地形不利於騎兵展開的滏山一帶進行決戰!

“管他呢,朝廷要是不肯幫忙,咱們這趟就算練兵了,反正澤地那邊有老二和娟子兩個帶兵看着,一時半會兒沒人攻得下!”張金稱生性樂天,絲毫不把大夥的擔心當回事。“他要是肯幫忙呢,咱們就在這太行山外給馮孝慈點兒顏色看看。也讓河北各地的老少爺們開開眼界,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真英雄,什麼樣的人是假把式,見了官軍只會撒丫子!”

後半句話逗得大夥轟然而笑。鉅鹿澤的弟兄素來對河北道綠林總瓢把子高士達不甚敬服,上一回高士達的心腹竇建德遇到馮孝慈不戰而走,但隨後鉅鹿澤衆弟兄卻拼了性命將馮孝慈從家門口趕回了黎陽。如果這回大夥真的把寶壓對了,順利砍下馮孝慈的腦袋,此後以實力爲尊的綠林道上便不會再有什麼高大當家。各窪各寨的英雄豪傑紛紛投奔過來,鉅鹿澤的勢力必將一飛沖天。

“是驢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能看清楚。不能憑着黑燈瞎火的幾聲叫喚!”聽見衆弟兄會心的笑聲,張金稱愈發躊躇滿志。看了一眼八當家盧方圓,繼續補充,“大夥既然提着腦袋造了反,自然也是誰有本事跟着誰。能不能將狗皇帝拉下馬不說,總得把路越走越寬敞,不能罐子養王八,越養越抽縮。”

“屬下能追隨大當家真是三生有幸!”盧方圓也是個聰明人,感覺到了張金稱目光裡的壓力,趕緊站起身拱手錶態。他是高士達以總瓢把子身份安鉅鹿澤的釘子,但一年來卻因爲高士達與張金稱二人實力的對比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不得不放棄了當初進入鉅鹿澤的初衷。眼下甭說鉅鹿澤和豆子崗之間的聯繫已經被官軍切斷,即便高士達有命令送過來,盧方圓也要主動將命令向張金稱坦白。否則張金稱只要稍稍動動手指頭,自然有人上前將那些不開眼的傢伙給大卸八塊。

“也不一定要跟着我。將來要是有人比老張出息,你們儘管跟他去!”張金稱笑着擺手,示意盧方圓不要誤會,“出來混麼,誰還不圖個好前程?跟上個有本事的,老大當了總管,大夥就都是將軍。老大當了皇上,大夥就都是開國王爺。到那時想種多少畝地,就種多少畝地,想娶幾個老婆,就娶幾個老婆。你要是不嫌腰疼,娶上三百六十個也由得你。到時候一夜輪一個,輪完了剛好過大年!”

“哈哈哈哈!”衆寨主、堂主們被大當家的話逗得前仰後合,鼻涕泡都汩汩冒了出來。就是,出來混的,不就圖着那點好處麼?要是整天過得像個行腳的窮和尚,誰還把腦袋往褲腰帶上別?什麼弔民伐罪、什麼替天行道,那都是狗屁。老子自己就是天,照顧好了自己啥都有了。

陡然間,張金稱又把語鋒一轉,板起臉來強調,“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娶多少女人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你有那個體力。但也得人家女孩家情願!咱們現在可以搶,將來就不能隨便搶了。當賊和當官不能一樣,要是當官的全拿自己當賊,這天豈不亂了套?!”

大當家這話什麼意思?衆寨主堂主們,除了少數有心機的幾個,其餘全都皺起了眉頭。本來只是幾句玩笑話,怎麼說着說着,又強調起軍紀來了?這回出澤,因爲大當家過於強調軍紀,已經在嘍囉們中間引起了很多的不滿。如果再一味地嚴格下去,恐怕不少弟兄,特別是久經沙場的老弟兄,就要離心離德了。

張金稱猜到大夥心裡的不快,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解釋,“以前咱們造反,就是因爲被官府逼得沒活路了。將來咱們要是當了官兒,總不能逼着底下的百姓造咱們的反吧?以前咱們不知道該往哪走,老想着過一天算一天,所以不必擔心百姓怎麼看咱們。可眼見着大隋朝就要完蛋了,咱們就都必須看得更長遠點兒。想想怎麼當官兒,想想怎麼跟其他英雄爭這個天下!所以我這次出澤,對弟兄們要求嚴了點兒,嚴得大夥覺得我換了一個人。不過我老張還是給大夥留着餘地,沒真正拿哪個開刀!這次,咱們就算適應,既往不咎。老子先給大夥提個醒兒,回去好好管教各自的弟兄。下回,再有誰故意違法軍紀,要是被老子砍了,你們可不要過來求情!”

話音落下,衆豪傑心裡俱是一凜。自從去年娶了柳兒之後,張金稱的脾氣變好了許多。但脾氣變好了,並不意味着他從此成了病貓!捋他鬍鬚的人早晚都是個死,他的話在弟兄們中間還是說一不二。

“馮孝慈已經被咱們打趴下過一回。”張金稱的目光從衆人臉上掠過,留下一抹無法抗拒的威嚴,“這回他如果出來,老子就佈下天羅地網等着他。他要是不肯出來,就是認了慫,今後見了老子的旗號都得躲着走。總之,就是那一句話,今後整個河北綠林,就得看咱們的了。誰要是爛泥扶不上牆,趁早滾蛋,別給老子扯後腿!”

揚名、立萬、招兵買馬、進而問鼎逐鹿。幾個月來,鉅鹿澤上下一直忙碌的便是這件事情。所以張金稱宣佈打完馮孝慈後,他便要建立自己的旗號,衆弟兄誰也不感到意外。而一旦旗號豎起來,他們便不再是土匪了流寇的身份。因而嚴肅軍紀,逐步鞏固隊伍在地方上的威信也是應有之意。想到這層,幾個核心人物互相看了看,以杜疤瘌爲首率先開口表態,“大當家這話說的,不就是要弟兄們收斂些麼,這有什麼難做的!誰還不是個苦出身,要欺負,也欺負那些有錢人去,欺負小老百姓有什麼意思?”

二當家薛頌留守鉅鹿澤,因而三當家杜疤瘌開口之後,便等於給所有弟兄開了個頭。四當家王麻子想了想,趕緊跟上:“就是。尋常百姓家的積蓄,哪有莊主、堡主們多!從今往後,咱們搶,也儘量搶大戶。至於女人,當然也是穿金戴銀的小姐,比劈柴挑水的丫頭看着順溜。雖然不常弄到手,但這好比寧吃仙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氣氛立刻又活躍起來。大夥紛紛表態,宣佈自己麾下的弟兄從今往後嚴守軍紀,不給大當家添麻煩。待衆人逐一表明瞭態度,張金稱想了想,又道:“這回明明已經拿下了龍岡,我沒有趕走那些朝廷官吏,而是又把龍岡交到了他們手上,便是這個道理。龍岡歸朝廷管,咱們搶了,砸了,百姓們只能怪朝廷不能保護他們,怪不到咱們頭上。如果龍岡歸了咱們官管,百姓們吃不飽,穿不暖,丟人的便是咱們。這做賊是門手藝,做官也是門手藝。不能一味地亂砍亂殺。若論做官,咱們這邊,薛老二是把好手,小九子也是把好手,其他人,包括我這個大當家,恐怕都不太靈光。”

“大當家擡舉了,我能有今天,還不是全仗着大當家撐腰!”猛然間聽到張金稱將話題轉向自己,程名振趕緊起身施禮。他知道自己的快速崛起已經引發了很多矛盾,所以平素行事處處低調,能不顯山露水儘量不顯山露水。

“你是咱們鉅鹿澤的千里駒,怎麼擡舉都不過分!”張金稱目視程名振,對自己麾下愛將的表現非常滿意。自從程名振入澤後,他做什麼事情都順。簡直是如虎添翼,如龍乘風。這種感覺令他一時間有些得意忘形,根本顧不上考慮其他人的感受,“放手幹,老子看好你。打完了馮孝慈,老子立了字號,先封你個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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