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塵(三)

可是,收手怎會那麼容易?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其中滋味。如果彼此之間一轉身便可以成爲陌路,古人也不會寫下“山無棱,天地合”這種孤獨絕望的詩句了。

像一個賭氣的小孩子,大人越禁止做什麼,自己越想做什麼。爲了跟程名振走動過密這件事,杜鵑最近沒少被父親杜疤瘌嘮叨。但她一點兒也聽不進去,被逼得急了,反而瞪着眼睛向父親吼道,“你倒是在鉅野澤找一個強過他的人來!除了他,誰敢硬頂那個姓劉的?!怕我受苦,你倒是幫我找個不受苦的辦法?沒見過你這麼當阿爺的,看着我要守望門寡還無動於衷!”

“你!”杜疤瘌被氣得兩眼發綠,扒下鞋子來既要對女兒執行家法。看到女兒垂泫欲泣的模樣,心裡又是一軟。嘆了口氣,推開門,趿拉着鞋子去找大當家張金稱訴苦去了。

說起來,這大當家張金稱和三當家杜疤瘌還真有過命的交情。二人曾經一道出塞販過貨,之後又因爲貨物被官府無故扣押而一道扯旗造了反。當年河北的另外一支大綹子孫安祖與張金稱發生齷齪,也是杜疤瘌帶着幾個老兄弟斷然站在了張金稱這邊。

當年孫安祖在酒席宴上被張金稱灌個爛醉,然後一刀砍去了腦袋。孫家軍在竇建德的帶領下反攻張金稱的老營,張家軍眼看支撐不住。危機關頭,又是杜疤瘌帶人迂迴到竇建德身後,憑藉蘆葦叢中的一把大火嚇退了竇建德和其所部哀兵。可以說,張金稱能坐穩鉅鹿澤的大當家位置,有一半是靠杜疤瘌、薛頌等老兄弟硬推上去的。所以老兄弟們再不成器,再臨戰拖後撤退搶先,看在曾經患難與共的分上,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張金稱也不能不拉老兄弟們一把。

隔着很遠,杜疤瘌就聽到了中軍帳內的女人嬉鬧聲。自從館陶縣外戰敗後,張金稱變得非常頹廢。這幾個月從來沒提過如何對館陶縣進行報復,也很少理睬澤中的事情。終日就知道跟幾個搶來的女人喝酒宣淫!若不是營地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有四當家王麻子五當家郝老刀和六當家韓建紘鼎力維持着,鉅野澤營地非出大亂子不可。

在自己家裡已經受了一肚子氣,見到老兄弟如此頹廢,杜疤瘌更是怒火萬丈。也不用當值的嘍囉通報,用腳一踢門簾,直接就闖了進去。大咧咧往酒桌旁一站,看張金稱怎麼有臉面對自己。

此間主人已經喝得眼花耳熱,瞪着通紅的眼睛看了看杜疤瘌,笑着道:“我當誰呢,居然敢在張大爺門口撒野。老三啊,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趕快坐下陪我喝一壺。這還有半盤子乾肉,你趁熱來兩塊!”

說罷,用筷子跳起兩大條肉乾,笑嘻嘻地向桌前遞。

“不了,不了,我剛吃完!”杜疤瘌最怕的就是張金稱這一手,退後一步,唯恐拒絕得太晚。這鉅野澤裡哪個不知道,張大當家口味特殊。那桌子上東一盤,西一盤,看着雖然讓人流口水,萬一是人肉做的,杜疤瘌這半個月就甭想再吃東西了。

“吃過了?”張金稱將乾肉利落地丟進嘴裡,順手拎起酒壺,嘴對嘴灌了幾口,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那你就幹喝點酒把。要不就整點茶!王八蛋郭縣令給的茶葉還不錯,咱們當年販貨,可從沒敢買過這般檔次的!”

“不用,我命賤,享不得福!”杜疤瘌被憋得沒脾氣,自己找了距離酒桌遠的胡牀坐下,耷拉着腦袋迴應。

“哧!”張金稱從鼻孔裡噴了股酒氣,“看你這德行,還跟我客氣。怎麼了,誰踩你尾巴了?說給我聽聽,我,我幫你找場子去!”

“沒人,我自己倒黴成了不!”杜疤瘌氣得直搖頭,“喝吧你就,喝死了就啥也看不到了。一了百了!”

他本想用言語刺激一下張金稱,誰料張大當家根本不上這個當,又從鼻孔裡噴了股酒氣,涅斜着醉眼道:“哧,哪那麼容易死。我吃了這麼多人肉,閻王爺見了我,恐怕也得哆嗦!倒是你,再這麼下去,就可以出家當和尚了。天天唸叨阿彌陀佛,可惜佛祖還是不敢渡你!”

“還不都是你害的!”杜疤瘌一聽這話,立刻又跳了起來,“我說咱們出塞躲一躲吧,你非說留在中原也未必捱不過!結果呢,終日憋在這泥塘子裡,這輩子都甭想再出頭!”

“怎麼了?老三,後悔了!”張金稱終於有了點兒正常人感覺,擡起眼皮掃了掃,冷笑着反問。

“小娘養的才後悔!”杜疤瘌用手一拍桌子,拍得酒菜湯汁四濺。幾個伺候張金稱吃酒的女人被嚇了一跳,受驚的小鳥般跳起來,站在桌邊不敢擡頭。“自從走上了這條道,俺什麼時候後過悔。可當土匪也有當土匪的樣子,像你這般,恐怕不用官府來剿,睡覺時咱們就被自己人割了腦袋!”

“那也算一報還一報!報應,誰讓咱們當初這樣對付老孫呢!嘻嘻!”張金稱笑着接茬,手向兩邊一揮,衝着姬妾們喝令,“都滾回寢帳去,好好洗乾淨了等着老子安慰你們!哪個不聽話,老子就把她交給廚子!”

幾個搶來的女人嚇得面色如土,飛也般地逃出中軍帳。張金稱用屠夫欣賞肥肉般的眼光看了看她們高高聳起的臀部,嚥了下口水,笑着問道:“老三看上了哪個?我不吃她,給你做續絃兒。省得你天天憋得火大,四處找茬子發泄!”

“我沒那個福氣!”杜疤瘌悻然搖頭,“我奔五十的人了,留着點體力還能多活幾年。我說老張,你到底要幹什麼啊?咱們兄弟雖然輸了一仗,本錢不還是在麼?何必就像賠掉了褲子似的,整天沒什麼精神頭?”

張金稱在酒桌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咋沒精神頭了!我這不是該吃就吃,該喝繼續喝麼?哪像你,整天被燒了眉毛般!”

這種滾刀肉般的態度令杜疤瘌氣不得惱不得,直想拿頭去撞牆。“我說的是澤地裡邊的事情,你到底還管不管?”

“管啊!”張金稱閉上嘴巴,不停用舌頭舔自己的牙齒上的餘味,“我不是一直關注着呢麼,最近沒發生了什麼大事麼?!沒吧?既然沒有,我又何必管得太多?你不是因爲杜鵑那妮子不聽話的事情來找我吧?那我可管不了,誰的孩子誰負責。我管多了,你們父女肯定聯手跟我過不去!”

“得得得!”杜疤瘌被說中的心事,老臉登時開始發紅,“你別閒扯,我沒功夫搭理你。老八要跟姓程的決鬥,誰贏了鵑子跟誰。這事兒你聽說了沒,你到底什麼意思?”

“好事啊!”張金稱的眉頭向上揚了揚,滿臉幸災樂禍,“有後生崽爲了你女兒打破了腦袋,還不是好事兒啊!至少你不用再擔心鵑子嫁不出去。自古美人愛英雄,姓程的把老八打趴下,就說明他是個英雄。老八打趴下了姓程的,也說明他是個人物!過去是你杜疤瘌對他有偏見,所以才一直不想讓鵑子跟他交往!”

“你有完沒完!”杜疤瘌被人戳到痛處,眼睛幾乎冒出火來。“姓劉的是什麼鳥你也不是不知道。鵑子跟了他,這輩子還有活路麼?”

“那你想辦法讓姓程的贏了不就行了。澤地裡向來誰拳頭大誰有本事,這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出面,豈不是讓想看熱鬧的人失望?”張金稱拿醉眼看着杜疤瘌,似笑非笑。

杜疤瘌被他看得心虛,皺了皺眉頭,小聲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八的武藝在澤地裡邊數一數二。姓程的雖然也有兩把刷子,畢竟汗毛剛剛長齊,沒經歷過任何大場面。你把他安排到鵑子的營地裡療傷,拿鵑子替你拉他入夥,這我都沒有怪你。可你總不能做事只做一半,讓鵑子對他動了心,又眼睜睜地看着姓劉的橫插一槓子!”

“老三啊,記得老孫跟咱們說過的話麼?莫欺負少年窮!當年李旭跟咱們一道出塞,咱們不也是怕他沒本事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麼?最後結果呢?”張金稱收起臉上的疲懶神態,輕輕口氣,“自從翻過了燕山,人家就像長了翅膀般。咱們不能指望年青人個個都是李旭,但這個坎兒,咱們無論如何得讓鵑子和姓程的自己過!”

提到眼下在官軍中風頭正盛的李旭,杜疤瘌煩躁的心情稍稍平緩了些。那個人和程名振幾乎是差不多年齡,當年的生澀程度也差不多。但只過了三年時間,此人便由不名一文的窮小子,變成了朝廷的雄武郎將。據派出的探子彙報,前些日子朝廷能迅速撲滅楊玄感的叛亂,又是這個小子從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如果論功行賞的話,恐怕再過幾個月,此人被封侯也不足爲奇。

可程名振有人家李旭那本事麼?杜疤瘌怎麼看也看不出來。老實說,他對少年人很不放心,雖然對方一直待杜鵑彬彬有禮,可誰知道其一幅好皮囊下包藏者什麼禍心?自己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如果上了無辜小白臉的當,自己可是看在眼裡,疼在心頭。

“鵑子年齡不小了!”張金稱的話又從耳邊傳來,不帶半點酒意,“說實話,我一直拿她當自己的女兒看。放眼咱們整個鉅鹿澤,真找不出一個比姓程的更好的年青人來。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着,如果姓程的前途真的像駝子說的,不在鉅鹿澤裡邊,讓鵑子跟他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咱們當這輩子當賊,總不能讓孩子也當一輩子賊吧!”

有股暖暖的感覺從杜疤瘌心裡涌起來,一絲絲向鼻子裡邊鑽。他擡起頭,仔仔細細打量好朋友張金稱,“你怎麼不早說!你!”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不顧淚水還向外淌,詫異地驚叫道,“你,你不是喝高了麼?怎麼……”

“小聲,我不喝高,能有熱鬧看麼?”張金稱用筷子夾住一塊肉,直接塞住了杜疤瘌的嘴。“我得一直喝,一直喝,喝個天混地暗,才能看清楚哪裡有火星。你以爲我跟你一樣啊,整天就知道爲女兒操心!”

呃,呃,杜疤瘌被噎得只打咯。想想自己可能吃了塊人肉,臉色立刻開始發綠,“姓張的,你,你他媽的不是人,連老夥計都坑。呃,呃,我白跟你混了半輩子……”

“狗肉!”張金稱幸災樂禍地聳肩。“喝口酒,往下順順,不是人肉。最近沒抓到官府的爪牙,人肉早斷供了!”

聽到對方如此解釋,杜疤瘌多少好受了些。喝了幾口酒,然後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問道,“你,你莫非懷疑……”

“這鉅鹿澤呢,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可是官兵也很難攻進來。所以有人就總想跟我換換位置!”張金稱也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動靜耳語,“他們這些日子串聯,煽動,想借着老八和姓程的比武這機會渾水摸魚。我就乾脆讓水更渾一些。你放心,姓程的絕不會輸給老八。即便他不小心輸了,老八也甭想沾鵑子半根手指頭!”

“你,你這老殺材!”杜疤瘌又驚又囍,狠狠捶了張金稱一拳。“我說你這些日子怎麼由着老八胡作呢,原來就等着這一天。說吧,我怎麼幫你!”

“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人看出來!”張金稱冷笑着點頭。“咱們這是個死水塘,你那女婿是頭黑魚。讓他去攪,把咱們這邊的攪翻了個兒,那些藏在水底下的也就露出來了。到時候,咱們老哥幾個一伸手……”他做了一個收網的動作,“甭管他是泥鰍還是蛤蟆,一鍋全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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