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受人之託
因爲蕭令直言的心意，顧予初好幾天晚上都沒有睡好覺。她心情是極度複雜的，有被惦記的欣喜、又爲以後與蕭令的相處而擔憂，然而更讓她慌亂的是，那些本來已經塵封的記憶又突然間掙脫她設下的重重枷鎖，佔據她全部的心事。
她開始想念啓幀，腦子能夠記起來的，竟全然是他的溫柔和待她的好。可她也清楚的知道，啓幀沒有她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畢竟手握可逆天權勢可以撐過漫漫孤寂長夜，更何況還有美人常伴，如果不出什麼意外，他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
想到這裡，她心中苦澀不已。
而後弟弟入夢的質問，讓她再度清醒，他和她的名字一如天上的參商二星，再無機會並肩而立。
收拾好了紛雜思緒，顧予初繼續着她的新生活，與蕭令見了面，她一如平常，彷彿那一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覺得這是自己能給他最好的答覆了。
而蕭令卻不氣不惱，更不追問她的答案，配合她演着這場失憶的摺子戲，默默的守護着她的封存完好的情緒，讓她覺得心安和舒適。
可在三日之後的深夜，顧予初一身黑衣透透溜出去，只因爲一個醉酒書生與鄰座因對詩文的見解不同而大大出手之後，悄悄塞給她的一張紙條。
“子時三刻，紫竹林。”
顧予初沒有帶武器，因爲她知道給她送信的人是誰。
“韓王。”未等負手而立之人回頭，顧予初便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啓嶔禹也不意外，只是回頭過來，連一個微笑都懶得招呼。
“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顧予初並不慣着他，抱着雙臂開門見山，懶的與他多費口舌。
“你怎知我找你有事？”啓嶔禹眯着眼睛，問道。
“月黑風高，韓王莫不是找我來此地幽會？”顧予初自嘲道。
“風塵之地呆的久了，說起話來都有模有樣。”
“擡舉了。”
這話裡的不屑，傻子都能聽懂，顧予初冷笑了一聲，繼續回敬道：“不過，這恐怕不是求人的態度吧。”
“你！”啓嶔禹很不喜歡顧予初扎進江湖之後的匪氣，但想到自己的確有事相求，便將自己的心中的怒氣硬生生的壓了下去。
顧予初藉着月光捕捉到他強行剋制的表情，也是覺得好笑，便也不再逗他。
“啓嶔珏來瓊州了。”男人悠悠的開口。
“他這麼容易就被放出來了？”顧予初沒有意外，卻還是明知故問。
“嗯。”啓嶔禹悶哼了一聲。
“是立下了什麼軍令狀了吧？”她想乘機套點細節。
啓嶔禹不置可否，但涉及機密，他也不好明說。
“那你們來赫和是爲了同一件事還是明帝不放心你。”顧予初繼續不客氣的追問道。
啓嶔禹還是不做聲。
顧予初也不再試探他，簡簡單單表明了態度。
“說吧，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你就不細細問問清楚？萬一是傷天害理的事，你也會做？”啓嶔禹見她如此果決，很是驚訝。
“你能要求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她笑了笑，其實從心裡來說，她是相信啓嶔禹的人品的，如果不是顧予心難扭的心意，他一定也是能護妹妹一生的良配，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就當我對你的補償吧。”
啓嶔禹皺着眉頭猜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雖然夜色斑駁看不太清他眼神裡由濃轉淡的厭惡，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心裡漸漸流入從未有過的一絲釋懷，他甚至開始覺得，也許那件事她也做了異常艱難的決定，割捨掉了一個女人所有的尊嚴和一生的期盼。
“我父王秘密派啓嶔珏過來見機除掉樂嘉蓬康，我希望你能護他渡過此劫。”
“他現在人在哪裡？”
“三行書院。”
“那裡比你想象的安全。當然，我答應你的一定盡力做到。”提及書院，顧予初心裡一驚，但很快她意識到樂嘉皇族雖不復榮光卻也是百年皇族，跳脫書院遴選直接送子孫入學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謝謝。”啓嶔禹點頭致謝。
“我好奇的是，爲什麼相信我？也許我是啓幀特意遠放的棋子，或是北凌的細作。”女人當下心情不錯，便開口直言出韓王心裡的疑慮。
啓嶔禹頓了一頓，訝異他的坦率。他心裡的確有這樣的顧慮，只是他篤定啓幀不是貪色的傻子，更何況這個女人也談不上什麼姿色。
可他看的真切啓幀對這個女人的特別，她的身世成謎，即便今時今日她被褫奪一切尊榮流放邊境，竟然能得凌子域的糾纏而進退得宜，憑此他相信她有能力牽動萬里之外啓幀的心事，所以將她攪到這場廝殺博弈之中，於樂嘉蓬康而言，生機才越大。 “因爲予心相信你，而我相信予心。”啓嶔禹說的似是而非，但卻不偏不倚牢牢抓住了她的心結。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麼？”顧予初低下眼瞼，若無其事的岔開話題。
“我得到消息，啓嶔珏已在祁連山腳下佈下殺手，三行書院裡也有他的暗哨，預計這段時間就要行動，書院裡我不擔心，就怕萬一小蓬康被騙下山去，那就是凶多吉少。”
“北凌那邊呢？”
“早就秘密埋伏在祁連山下很久了，無論怎樣，他都是命懸一線。”
“恩。”
顧予初瞭解了當下的樂嘉蓬康的處境，但心中仍有疑慮。以現在東啓於赫和而言壓倒性的局勢，她不明白明帝爲何如此着急料理掉這個目前毫無威脅的稚子，但牽扯三國之爭，她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早在驛站便得知樂嘉蓬康處境危險，本打算置身事外，可這個孩子畢竟無辜，且與自己也算是有緣，加之啓嶔禹親自找到自己，這個人情她必是要還的。
她也知道此去兇險，一不小心可能不得善終，可又想到尉遲一族，不也正是陰詭之間行差踏錯的悲劇麼，若沒有不平之人的奮力搭救，想必她和顧予心也不會活到現在。
如此，就當現世的輪迴，許她還報命運的恩賜吧。
亂世已至、烽火難掩，樂嘉還瑜身處漩渦中央，已是在劫難逃，但願他的兒子能夠安然潛度餘生。
“赫和之覆已成定局，我的身份。。。。罷了，風雲之勢不可逆，我只盼親人安好無虞。”啓嶔禹難得吐露了心聲，但他並非放下芥蒂，而是曉之以情向眼前這個女人示弱，催使她甘願奔赴這場賭局。
“不必如此，我也不是什麼無私之人，尚有一個條件。”顧予初淡然的打斷他苦肉計。
“你這個女人倒是狡詐的很，予心與你竟然沒有半分相似。”啓嶔禹微微蹙眉，坦然的回道。
“她現在怎麼樣？”顧予初苦笑着，問起了妹妹的近況，也感嘆啓嶔禹的用情至深，這天下癡心之人爲何都難得上天溫柔的眷顧。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秦王府如今熱鬧的很，傅清生了個兒子，吸引了南溪全部的注意力，啓幀雖待她如舊，可政事繁忙，後院熙攘，又能分到她多少。”
顧予初聽後沉默了一會，那座府邸裡一人白首本就是奢望，可這是她妹妹自己的選擇，她又能多說什麼。
“你愧疚麼？”啓嶔禹見他如此，冷不丁的問道。
“我對不住你，但對得起她。”顧予初坦然的直視着面前的男人，淡淡的說道。
“自私的女人，說一說你的條件吧。”啓嶔禹對她成見至深，即便是聽的明白這句話也不以爲意，很是輕蔑的看着她。
“我要你竭盡全力幫予心登上東啓皇后之位。”顧予初沒有猶豫，堅定的說出自己的要求。
這樣的回答，出乎了啓嶔禹的意料，他以爲她會爲自己的今後做足打算，要無憂的生活，要全新的身份或是重回啓幀身邊的機會。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他遲疑的問道。
也應該回不去了吧。顧予初心中悵然，就算回去，她必定要順着自己的心意，不再任由他人隨意擺佈。
“推她成爲衆矢之的，我也算不上什麼好姐姐。”她自嘲道，似乎並不在乎啓嶔禹如何看待自己，沉默半晌，她又輕輕的開口，“若她有一天需要你，你還會放下一切伴她左右麼？”
可這話剛說出來，她便後悔自己的失言。
啓嶔禹性格雖是驕傲倔強，確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又是如此意氣風發的年紀，未來又怎會遇不到如顧予心一般的佳偶良人，可她竟然自私的期盼着他能困守這段沒有結果的感情之中，來幫助自己完成尉遲一族的逆風雪恥，真是不該。
可她也知道，這亦是捫心自問，若真有那麼一天，她自己是否還提得起已被放逐的真心，放下執念只爲常伴那個人左右。
“若是你呢？”啓嶔禹心中沒有答案，於是反問出了她心中自問。
“我不知道。”顧予初淡淡的笑了笑，隨後又抿了抿嘴，給了一個似是而非解釋，“也許會吧，也許不會。隨口一問，不必記在心上。”
“恩。”啓嶔禹悶哼一聲，跟着沉默。
“好了，我該回去了，明日便啓程。”顧予初告了辭，說罷便披着的清冷的星光，走向了樹林深處。
她一個人走了很久，任憑黑暗淹沒了自己的如潮水般悲傷。
秦王府如今熱鬧的很，這幾個字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她忍不住去想臨月閣裡住進了哪位佳人，湖心小亭又添了多少鮮麗顏色，南苑書房燈燭是否依舊長燃不熄，王府園中的她踩過的青石板、裙角繞過的草木是否還有她殘留的溫度，還有那件沒有送出的衣裳，能否照亮他的眼睛，明細自己的掩埋已久的心事。
她終究還是敗給了自己，向奔涌而出的思念低了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