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兩歲生日的地母大人,用小觸手纏着身子騎上那頭日漸“騾”仗人勢、愈發花哨神氣的小騾子,慢悠悠地往山谷去。
到了山谷,眼前是一片反射着晚霞的天耳湖,銀色的湖面被染成了深邃的紫紅色,山脊上的天工坊燈火點點,在漸漸暗下去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明亮。
在山脊上走了一會兒,瞧見前方一點銀色反光。
那是朱九清頭戴着鐵鍋,正蹲在山谷邊緣。
走近一看,他看着天空,手裡拿着一張大餅,嘴巴張得大大的,但一口餅子都還沒嚥下去。
柳笙說道:“你在想什麼?”
朱九清卻像是聽不見一樣,依舊愣愣地張大嘴對着天空。
柳笙只好下了騾子,走到他身邊,也坐下靜靜地對着天空。
聽着“世界”低配版絮絮叨叨地處理着這些噪音,將之捋清楚傳入旁邊的鐵鍋裡。
朱九清似乎終於想起什麼,然後把嘴裡的餅子嚼動幾下嚥了下去,然後又在衣兜裡摸索着什麼。
這時候,一張紙和一支炭筆遞到了他的手裡。
朱九清歡喜地接下,寫了幾個字,忽然頓住了。
這筆……似乎只有大人才會用。
他嚇了一跳般地擡起頭,朝旁邊看去。
卻見小小的身影在晚霞下,正一臉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驚慌失措:“有這麼嚇人嗎?”
“大人,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吱一聲?”朱九清埋怨道。
柳笙卻說:“看你那麼專注,我也不好打擾。”
她自己也是做研修的,當然知道想到關鍵處若是被打擾,說不定那一點靈感就瞬間煙消雲散。
雖然對於她來說,這種情況很少出現……
【切!】
不知心海中何處傳來輕輕一聲機械音,毫無感情地表示輕蔑。
總之不重要。
研修人惜研修人,自然不會做那樣的惡人。
“你繼續吧。”她輕聲說道。
朱九清寫了幾筆,最終頹然放下,嘆了一聲。
“沒了,還是想不到。”
說着他的腦袋垂了下去。
鐵鍋“咣”一下,差點要從頭上掉下來,卻被他熟練地扶住了。
“我還是什麼都聽不出來。”
朱九清搖了搖頭,從懷裡拿出一疊厚厚的紙片,雖然看着有些皺巴巴的,但是都依着順序一張張疊好,顯然整理得很細緻,只是因爲經常翻閱磨出了毛邊。
“這些是我這些年聽到的聲音,按照相似的音調的字記錄下來,不過怎麼看都不成意思。後來我還用了五聲音階法,但還是找不到規律……每次我覺得這回該對了吧,結果總還是差那麼一兩個音節。”
“這些聲音,似乎來自於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存在……”
朱九清想撓撓腦袋,但只是撓在鐵鍋上,發出刺耳的劃拉聲。
對於天耳湖的困惑,不僅是朱九清有。
柳笙也有。
所以她也常常在這山脊邊,凝視着天耳湖,琢磨着“世界”低配版傳來的原始數據。
所謂的聲音,其實只是處理後的波形,更原始的,甚至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波段、某種信號,人耳聽不見。
現在的天耳湖設計已經是她改進後的結果。
柳笙沒有繼續沿用雪山上那些分散的“小鍋”,而是設計了一口單一的“大鍋”。
她意識到,之前的“鍋”太過分散,捕捉到的聲音自然就像落入了多個不同的池塘,彼此之間互相擾亂,信號紛雜,難以分辨。
每一個鍋的接收範圍不同,彼此間的時間延遲和相位差,使得聲音中夾雜了層層噪音,這或許正是導致最終聽出來的聲音千差萬別的根本原因。
倒不如將無數池塘化爲一片完整的湖泊。
天耳湖的概念,正是基於這一想法。
現在單一的“鍋”,或者說“湖泊”,能讓天音凝聚並放大。
無論是來自星空深處的波動,還是來自虛空的低語,都能被天耳湖所捕捉,以更清晰、純粹的方式,最終落入像是朱九清現在頭上所戴的“鍋”狀接收器中。
只是關於這些聲音要如何識別、如何分離、如何解碼,她還在思索中。
不過,在這過程中,她也有了別的想法,加入了別的設置。
她輕輕一動念,天耳湖的表面頓時泛起波紋,形成了四個凹陷下去的圓錐形結構,分別朝向四個不同的方向。
頓時,四種不同的雜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嘈雜的聲響,但朱九清一聽,卻能立刻辨別出其中的四種不同聲音。
“這就是大人所說的隱藏功能?”他眼中閃着興奮的光。
柳笙點點頭,心中暗自聆聽着“世界”低配版的反饋,同時繼續用小觸手調整那些金屬薄片背面的角度,把四個圓錐體合併成一個深深陷下的圓錐形接收器,中心指向天空的一點。
就在這時,朱九清的鐵鍋裡,傳來一種浩渺的聲音,重重疊疊,又格外清晰,宛如天外的迴響。
他一臉驚喜:“這麼聽來,我們就能憑此精準觀測來自星空不同的聲音!”
柳笙笑着點點頭:“這些聲音,或許是星星爆炸的餘燼,又或許是來自其他星星上散出的能量,又或許是來自於虛空創始之初的餘波,甚至……可能是來自於別的生命體的一句問候。”
朱九清聽得神往。
“果然像是大人所說,這天上,看似安靜,卻充滿了各種聲音,很是嘈雜。”
柳笙點頭道:“沒錯,所以,這也可以稱之爲望遠鏡,雖然不是用眼睛看,而是靠聲音呈現出虛空的面貌。”
朱九清嚮往,又茫然:“我也記得大人說的,要將之什麼三維立體地看,甚至考慮時間維度地看,但我還是無法理解,看不出什麼來。”
“或許像大人所說的,真的要等天耳湖完全成型的那一日,還有我學成大人所說的算學的那一日,我才能領悟到什麼。”
柳笙看到一臉迷茫的朱九清,心頭不禁泛起一絲歉意。
“對不起,這是我的想法,卻讓你如此投入心力嗯。”
朱九清卻猛地擡頭,兩眼一瞪:
“大人,您這麼說纔是殘忍。用那樣的方式將我引來,明明知道我一旦知道了就不會善罷甘休,現在卻跟我說抱歉,難道這是要勸我放棄嗎?”
“當我知道這個安靜的星空之外竟然有這些精彩,我又怎麼會放棄……”朱九清擡頭看向那片遼闊的天空,喃喃道,“相比之下,我是如此渺小,身陷於這樣的浩渺之中,又怎麼抵擋得住心中的嚮往……”
“更何況,這個世界已經陷入寒夜,雖然大人您的力量爲我們構建了一片淨土,但……”
朱九清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柳笙聽着,心中微微一沉,“只是有些抱歉,可能會讓你投入許多時間進去,甚至……”
“不止是我,還有芸娘、露珠兒她們呢!”朱九清打斷了她,“她們也在苦學算學,都想要知道這外頭究竟有什麼!也都想知道,我們……是否還能找到另一條路。”
他的嘴角掛着一絲苦澀的笑,眼睛裡卻隱含着某種光彩,在鐵鍋下熠熠生輝。
【害人學數學,造孽呀造孽!】
柳笙恍若聽不見“世界”低配版這句調侃。
心一沉一浮,視線不由得投向那片星空。
“不過我們也已經預想過了,大不了就一輩子,這輩子不行那就下輩子,反正咱們不是能輪迴轉世嗎?”朱九清忽而輕鬆一笑,不甚在意地說道。
他還是相信胎神。
這裡大部分的人,雖然跟隨地母,但是歸根結底,信的還是背後的胎神。
柳笙對此也無意糾正,畢竟自己也是扯着胎神的大旗。
而朱九清似乎已經幻想起來,神情逐漸興奮:
“若是能跟大人一樣,有着宿慧,那我肯定得找回天工坊,繼續聽這勞什子聲音,我就不信我下輩子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