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文思源面色鐵青。
他一見女兒便厲聲叫住:
“站住,跟我進書房!”
張蘭正好迎出來,詫道:“有什麼事不能等吃過晚膳再說?”
文思源連一眼都懶得看張蘭,沒好氣地說:“你還不知道你女兒幹了什麼好事吧?竟然愚不可及,做出這樣令陛下猜忌的事。”
“這下好了,你我恐怕都要受牽連!”
張蘭大驚失色。
她只在皇后娘娘身邊伺候,也不值夜,自然不知道方纔御書房裡發生了什麼。
但見文思源這般控制不住脾氣,也知道事態嚴重,連忙跟了上去。
文微闌神色冷靜,沉默無言,踏入書房。
身後的門“砰”一聲合上。
文思源怒火中燒,指着她鼻子怒斥:“我早就教過你,做事不可莽撞,不可爭功,你這一着簡直是把我和你娘對你十幾年的教養全拋在了腦後!”
文微闌低聲道:“也不是每一個文微闌都有受到父母的親自教導……”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張蘭聽完文思源大致描述後,也面露憂色:“你這孩子,平日穩重得很,怎會如此輕率?”
文思源怒氣難消,在房中來回踱步。
“我早就聽說你們國書院那什麼光明社,盡講些離經叛道之言,看來正是這些把你的腦子給毒壞了!”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寧願讓明明有那實力的你走鴻鵠計劃,也不讓你與普通士子同科進士的原因!你是我們文家千挑萬選出的仕途希望,結果還是被攪進了他們那一套!”
張蘭也是一臉痛心疾首:“是了,你應當是受到那位女孩的影響,就是英年早逝的那位……”
她頓了頓,似乎想不起名字。
還是文微闌低聲念道:“柳笙。”
“對,就是她。”文思源冷哼一聲,“光明社創始人之一,明明出身也不低,卻跟這些泥腿子混在一羣。”
“畢竟她不是出自我們這樣的世家啊,她娘雖是凌家人,但也是過繼來的……”張蘭搖頭道。
文思源冷笑道:“是了,更別說她爹,就是個炒菜的,滿身子洗不乾淨的油煙味兒,就算住在尚書府裡也是泥腿子一家。也不知道這兩人走的什麼狗屎運,竟然養出一個狀元來……”
這時候,張蘭看了眼文微闌的臉色,輕輕拉了下文思源的袖子,卻被他一把甩開。
只能不尷不尬地打圓場道:“好了,我們先不說旁人了,先想想怎麼辦吧?”
“能怎麼辦?”文思源冷笑道,“陛下都說‘需要從長計議’,對微闌所說的這些,就是不冷不熱,沒有讚賞也沒有肯定,可見是什麼態度。”
張蘭一聽,也是心頭一涼,“陛下親政以來,行事是愈發神秘莫測,就連皇后娘娘都覺得琢磨不透……”
“就算琢磨不透也能想到!”文思源打斷道,“誰願意這麼大一件事,是從你這麼一個小小九品官嘴裡當場說出?”
“你是光明社的事情,你以爲陛下不知道嗎?年輕學子以光明社之名結黨,屢屢平定暴亂詭災,在地方名聲漸起,本就讓陛下起了疑心。”
“還在御前公然展示天劍影像,簡直是在昭告天下——我文家掌握青雲閣,權力堪比天子!你想讓陛下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們文家?”
“還有謝神官——是那謝家的傻小子吧?好好的神殿不呆,偏要跑去做什麼小鎮神官,有消息卻不是第一時間彙報神殿,而是與你說,這說明什麼?世家之間,結黨營私!”
“他這蠢貨,是想害你呢!”“幸好你還算懂事,沒把消息發上天網,否則再激起民亂,你罪無可恕!”
“可就算如此,你仍是愚蠢!”
“愚蠢!愚蠢!”
文思源氣得一砸桌子。
他本就生得粗壯,泥胚大的拳頭一砸,上好的紫檀木桌立刻四分五裂。
張蘭一驚,忙道:“消消氣,我這就進宮去找娘娘。”
“你找娘娘也沒用。”文思源卻沒好氣道,“現在陛下這個態度,娘娘要明哲保身,是見都不會見你的。”
倒是文微闌始終神色平靜。
到了此時,眼中才閃過一絲失望。
但很快,這種失望被長久以來的淡漠所淹沒。
“你們說了這麼多……”
“但都沒有說到,百姓要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只是淡淡如水。
這句話,讓來回踱步的文思源還有眉頭緊皺的張蘭皆是微微一愣。
書房頓時安靜下來。
“我知道,陛下會懷疑我與謝晏之間有所勾連,懷疑光明社的脈絡之廣、之深。”
“我也知道,當衆展示青雲閣的能力,會讓手握天劍卻不懂使用的陛下面上無光。”
“我也非常清楚,我不過只是一個小小九品書吏……”
“但我更知道,陛下揹負的是整個唐國,需要顧慮的實在是太多了——賑災的糧秣夠不夠、流民的安置方略、朝中各派的反應,更不用說神殿乃至於聖殿的態度……”
“所以我很清楚,就算我當衆揭示真相,陛下仍然可能會因爲利弊權衡而選擇放棄那一批災民……”
“但我做不到。”
“那是活生生的人,我賭不起,也等不起,只能選這一條路。”
文微闌說完這番話,便拱手道:“女兒還有青雲閣的事務要處理。至於你們要怎麼替文家考慮,是你們的事,就不奉陪了。”
她轉身離去,全然不顧文思源在身後氣得咆哮:
“這個兔崽子,養這麼大就是個廢物,早知如此還不如再生一個!”
張蘭只是嘆息不語。
眼神深處,卻有一抹別人看不清的異色微光一閃而過。
而文微闌一回到青雲閣,便與翠翠商議飛車調度的事情。
若是能調取一部分飛車去到北部,或許能接下一部分災民,她是這麼想的。
此事事關重大,文微闌徹夜未眠,甚至不顧明日還要早朝,需要養精蓄銳。
還好,第二日,旨意下來了——
內閣校書郎文微闌,擅權妄爲,濫用公器,暫關入大理寺,停職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