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零零星星來了幾人。
有的看穿着像是鄭家村的鄉親,也有的看上去就是上班族或是學生,三三兩兩坐在柔軟的牀鋪上,算來一共十三人。
其中一位頭髮紮成麻花辮、神情幹練的中年女性輕敲手中毛絨錘,發出輕微一聲“嘰”的響聲。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可以開始今天的集會。”
這位就是組織者——卓彩雲。
沒錯,柳笙後來所見的那位。
也就是說——現在正在外面行動的那位,早就已經是被執念替換過的。
“誰先來?”卓彩雲開口。
“我先!”一位短髮女性研究員舉起手,拿出一雙手套:“這是勞保手套,可以提高雙手的防禦力,還能增強造夢能力。”
這個概念一說出,衆人紛紛驚呼,驚愕不已。
似乎“造夢”這個能力,在這裡算是相當稀有的。
但是等這位研究員紅着臉展示一番後,衆人卻紛紛露出失望的神色。
原來這個“造夢”也就是基於現有場景進行修改,且受限於手掌接觸的範圍——例如,將手下牀單上的小貓圖案修改爲小狗圖案。
即便如此,還是被一個學生打扮的女孩用總是有熱騰騰食物的午餐盒給換走了。
隨後一位村民主動拿出一袋子稻米,說是可以用來種植,儘管在自己的空間裡種植會不斷重頭再來,但可以尋找不變的過渡空間進行嘗試。
這倒是緊俏貨,立刻不少人舉起手來想要交換。
最後村民只是換了一個收音機,而且還是隻有一個臺——FM36.7午夜故事,因爲收音機主人在被困前,一直在聽這個臺,導致後來也切換不掉了。
不過這位村民看上去相當滿意。
這空間裡的生活平靜無事,但也正是因爲過於“無事”,大家纔會自己找尋事情來做,也就多了這些奇怪的需求。
不過能交換的東西本來也不是很多,大家只是找個場合藉機聚在一起聊天,排解被困在空間中暗無天日的寂寞和絕望而已。
又等了片刻,卓彩雲見沒人舉手,便再次問道:“還有人有東西想交易嗎?”
半晌,纔有一隻手顫巍巍舉起來。
“我……我有一樣東西想交換。”
說話的是一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研究員,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隻灰白色貝殼。
“這是我……當年在南海地宮發掘的時候,撿到的貝殼……只要放在水中養着,偶爾會吐出珍珠。”
“這個珍珠的產出量大概能有多少?”一位穿着廉價西裝的上班族男性眼睛一亮,急切問道。
“我也沒有認真計算過,大概……開合一百五十次,會出現一顆……”
“老穆,這樣的好東西怎麼纔拿出來?”另外有位女性研究員也感興趣道,“不過,那什麼開合,會是什麼時候?”
“嗯……每天都會開合數次,我也沒有留意。”
“這麼低的概率……”
那位上班族有些失望了。
“可是……你們看看這個成色。”老穆急切地舉起一顆碩大又渾圓、泛着柔光的珍珠說道。
這倒是引來一陣驚歎。
柳笙掃了一眼解析結果:出珠率1.98%。
倒是甚至比這位老穆說得還高。
只是她默默搖了搖頭,這種東西,在外面固然是寶物,但在這裡卻沒什麼市場。
當然也馬上有人指出了這一點。
“就算這珠子不錯,在這也換不來錢啊!”
“就是啊,這東西華而不實,除了擺着看,我真不知道有什麼用處。”旁人附和道。
卓彩雲倒是問道:“老穆,你想要換什麼?”
“我……我想要一把武器。”
話音落下,現場陷入短暫沉默。
隨即響起一陣細碎議論。
卓彩雲搖頭:“老穆,你也知道武器在這裡是緊俏貨,沒有多少人的特殊物品是武器類型的,甚至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可我知道,卓博士您……正是其中之一。”老穆低聲道。
“可是……”
卓彩雲眉頭微蹙,神情間流露出一絲爲難。
“求求您了,卓博士。”老穆擡起頭,雙手顫抖着,眼圈發紅,聲音裡帶着神經質般的急迫,“我覺得我家……不太對勁。我擔心我的家人。”
“怎麼說?”卓彩雲目光一凝。
“我懷疑……有什麼東西進了我家……”老穆艱難開口,“我聽我老婆孩子都說,總是有些東西莫名其妙被挪了位置,而且半夜會聽到奇怪的聲響,有時候……我的兒子醒來,發現不在自己牀上……”
“老穆,你是不是開門出去了?”卓彩雲聽到一半,馬上厲聲問道。
“我……”老穆垂下頭,“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家人……”
“可你明知道規則。”卓彩雲低聲斥道,“我們現在所在的空間極爲特殊,本來就有着極爲明確的界限,一般根本無法跨越。老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越過去的,但一旦跨過去,後果極其嚴重!”
“我現在明白了!”老穆用力抓着僅剩的幾縷頭髮,焦躁不安,“但是怎麼辦?現在已經釀成大錯了……我只想保護他們……”
他語氣中滿是懊悔。
聞言,衆人神情各異。
有幾位也是眼神躲閃。
柳笙隱約察覺出端倪——這些人恐怕也是曾經插手現實的。
實際上,這條路徑並非難以觸及。
就連鄭其然也能做到。
也就賀桃心思簡單,想不到而已。
但顯然,在這個“夢遊者聯盟”中,有一條不成文卻根深蒂固的鐵律:不可跨越界限,插手現實,否則便會被排斥,甚至驅逐。
或許,這就是鄭其然並未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而老穆如今明知會被除名,仍冒險前來求助,可見確已走投無路。
“求求您了,卓博士。”老穆聲音哽咽,“您若不願給我武器,能否……隨我走一趟,幫我看看?”
然而卓彩雲臉色掙扎變幻數回。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行。”
“你知道的,就算是我,也不敢輕易跨過那條線。對不起,老穆。”
老穆的神情頓時灰敗,整個人如同失去了支撐,肩膀沉沉垂落。
就在這氣氛幾乎要凝結成冰時,卻有一道聲音從旁響起:
“或許,我可以幫你。”
衆人齊齊看去,竟然是個看上去有些面生的女孩兒,似乎來過聚會幾次,但都是默默坐在角落,不聲不響的,所以沒人記得她的名字。
沒想到這次,她竟主動開口。
而且,是在連卓博士都無能爲力的問題上。
“你是……”
“我叫柳笙。”
“柳笙?你不是叫賀桃?”
卓彩雲竟然還記得她。
柳笙輕笑道:“現在也該和外面的自己區分一下了吧?要不然聽着多煩人。”
這句話,沒什麼人反對。
也有些人認真思考起要不要給自己取一個別的名字,將自己和過去切割。“等等,小同學,你說你能解決……”老穆仍然半信半疑。
柳笙卻一句話堵住了他的嘴:“反正您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試試又何妨?”
老穆啞口無言,只能抱着那隻貝殼,唯有抖動的腳暴露出心中的焦急。
見再沒有別的人舉手,卓彩雲宣佈:“行,現在我們可以進入交流環節……”
而柳笙卻主動站起身,提出要先行離場。
“這位穆先生看着很着急,恐怕今天就不參與接下來的環節了。”
老穆一喜,又猶豫地看向卓彩雲,彷彿在徵詢許可。
卓彩雲眉頭輕蹙,但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老穆這才忙不迭地跟着柳笙。
繞過巨型玩具熊,還能聽到身後卓彩雲的聲音:
“……最近空間變得穩定了許多,我覺得,我們可以開始認真考慮探索和開發這片空間了……”
隨後便是一陣譁然。
接着就是七嘴八舌地討論起該如何繼續。
繞過這些巨大的玩偶,聲音漸漸遠了。
來到牀邊,順着由被單編織成的繩梯爬下。
底下,是一個幽深無比的水池,水底黑暗無比,波光盪漾,卻隱隱顯現出某種高樓大廈輪廓,像是一整座都市都藏在水底深處。
老穆剛從旁邊找到兩個游泳圈。
卻發現柳笙身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整艘皮划艇。
“這……”
“快坐上來,不是說着急嗎?”
兩人坐上皮艇,緩緩划向前方。
一直看到前面有個洞口,上面掛着綠色的“安全出口”標誌,柳笙划着船從下面鑽入。
隨即便滑入一條筆直又透明的長滑梯。
透過滑梯管壁往外望去,還能看見那張巨大的牀,只是已經相當遙遠。
一路往下,景象開始變化。
一座座高樓疾速掠過,像是層迭錯位的不同小區,密集得令人心慌。
滑梯的速度越來越快,外面景象也逐漸模糊,只剩混亂的光影和模糊的色塊。
老穆緊緊抓住把手,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柳笙提醒:“專注,想着你的家。”
“是是是是……”
終於,滑梯到了盡頭。
皮艇猛地落下。
兩人也摔入一方冰冷水池中。
四周一片死寂,只能聽見頭頂管道里嘩啦啦的水聲,水池漆黑幽深,有種說不出的瘮人。
老穆在水池裡掙扎,抓着一個硬物,才踉蹌着借力起身,這才發現水池很淺,纔剛剛到腰部。
至於剛剛抓着的硬物是什麼。
仔細摸去——
五根冷硬細長的東西分明,往上摸去是扁平的……
“手!手!有人!”老穆陡然驚叫。
聲音在死寂中炸開,又在空曠中迴盪。
“啪”一聲,柳笙打開手電。
一柱光亮籠罩前方,照亮了一張雪白又僵硬的臉,但老穆卻因此冷靜下來。
這是商場裡的模特人偶。
隨着手電筒的光移動,照亮了更多這樣東倒西歪被遺棄在池水中的人偶。
看上去面目畫得粗糙,和真人有着十萬八千里的區別,可是粗略看去,像是一具具泡在水裡的屍體。而那畫出來的眼睛,反射出手電筒的光,竟有幾分像是真實的眼神光澤。
手電朝上照去,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商場中庭,只是早已廢棄,周圍一層層圍欄漆黑無光,看不清楚。
手扶梯停止運轉甚至長滿了藤蔓,中間正對池子的觀光電梯裡黑乎乎的,但隱約能感覺到有目光從中投射而出,可是光束照去又是空無一人。
唯有幾棵種植在中庭的棕櫚樹還張牙舞爪地活着,彷彿是佇立在黑暗中的巨獸。
柳笙第一個踏出水池。
老穆緊隨其後,踩着溼漉漉的地面來到觀光電梯前。
這電梯明明像是停止運轉多年,可奇怪的是,柳笙一按向上的按鈕,電梯門竟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緩緩打開。
裡面是不通風許久的陳腐味道。
老穆嚥了口唾沫,腳下有些發軟。
但是那小姑娘卻似乎毫無畏懼,坦然走進。
還平靜地轉頭問老穆:“你家住幾樓?”
老穆愣了愣:“三十二層。”
於是柳笙在電梯面板上按下“32”。
老穆眨了眨眼,這座商場明明不超過六層,哪來的三十二層?
而且,這個電梯還能動嗎?
彷彿迴應他的質疑,電梯門緩緩合上,伴隨着咯吱咯吱的卡頓聲,竟真就晃晃悠悠地開始上升。
隨着上升,透過玻璃往外看,依舊是那廢棄的商場,只是慢慢地垂直拉長了無數倍。
蔥蔥郁郁的高大棕櫚樹宛如巨獸,俯瞰渺小的兩人;而兩人,也在俯瞰着池子裡那一大堆廢棄的人體模特,從上往下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團扭曲在一起的肉體。
電梯繼續攀升,掠過棕櫚樹頂,商場在腳下越變越小,直至穿過頂層,頂部也漸漸縮成一個點,又慢慢遠到看不見了。
“叮”一聲,電梯停了。
由於顯示面板壞了,根本看不出到幾樓。
可是電梯門打開,露出一扇樸素的木門,甚至飄出滷肉的香味。
老穆的心猛然一顫。
眼圈不知不覺便紅了。
“這就是你家?”柳笙問道。
“沒錯!”老穆吸了吸鼻子。
柳笙感慨:“沒想到沒轉場幾次就到了,看來你對你家的感情是真的很深。”
老穆不好意思地擠出一絲笑意。
“這後面是廚房?”柳笙又問。
“對……我工作忙,很少回家,但只要回家,總想搗鼓點好吃的給他們……”
說着,老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得出來對於這件事,心裡是由衷覺得幸福的。
這個模樣莫名讓柳笙想起柳如海,嘴角也不由自主彎了彎。
然而很快,老穆的笑容便黯淡下去。
“可惜,我已經回不去了……”
“而奪走這一切的,我甚至不知道是‘誰’,或者說,是‘什麼’……”
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門上,手放在門把手上,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