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胎神之心(十二)(3K)
商隊走了一個時辰,天空終於亮起,透出奼紫嫣紅的朝霞顏色。
長時間走在黑夜風雪中的壓抑總算從大家的心上稍稍移開,正好可以坐在路邊休整一番。
大雪天行進本就不易,再加上詭物四處潛伏,若不在途中休息,恐怕緊繃的精神稍一鬆懈便會被詭物侵染。
這是所有在寒夜中跋涉的商隊共同的認知。
一停下來,便有人生起篝火,往鍋裡塞了一大把雪,燒熱了水,正好煮些餅子吃。
月牙下了車,圍坐火邊,和另一名護衛說說笑笑,完全不理會旁邊的雲大哥。
“那位柳姑娘怎麼還沒出來?”索朗問月牙。
月牙笑了笑:“許是不餓吧。”
索朗知道自己女兒的性子:“真是胡說八道!一大早出發天又這般冷,怎麼會不餓?罷了!”
說着,他便舀了一碗煮得爛糊的餅子湯,準備走向馬車。
結果那碗湯被劈手奪過。
“還是我去送吧。”月牙輕笑着,說得意味深長,“給那位柳姑娘……”
柳姑娘……
呵!
月牙一邊走去,心裡頭一邊默默想起柳姑娘那穿着簡樸布衣卻還在打坐修心的模樣。
真是礙眼啊。
那是貴族的公子小姐纔有資格做的事情。
這些在寒夜中掙扎求生的人,何德何能可以修心?能好好活完過這一天就不錯了,哪裡還有什麼轉世可言?
月牙帶着輕蔑的笑容,緩緩靠近馬車。
手裡的碗在微微顫抖,拇指探向碗裡,指甲慢慢變得修長捲曲,深深插入滾燙的湯水中,一層層陰暗的液體在湯裡盪漾開來。
她走到馬車簾子前,嘴角帶笑,猛地拉開。
“柳姑娘……啊!”月牙猛然驚叫一聲。
這一聲極爲高昂響亮,連坐在篝火旁的人都能聽到,更能聽到她聲音裡的震驚。
雲大哥行動最快,飛身撲了過去,卻見馬車裡的“柳姑娘”一臉慍色地將一個東西捂在自己懷裡,怒視着外頭。
雖然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但是一段白嫩纖細的手腳露在外面,顯然是慌張之下沒有包好。
因此,所有聚過來的人都能看到——
那是一個嬰兒。
一時之間,神色各異。
而站在衆人身後捧着餅子湯的月牙,陰冷地笑着,只有坐在馬車裡頭的丹錦能將這表情看得清楚。
“柳姑娘,對不起,我並非故意將……這件事暴露在大家面前。”
等圍觀之人各懷心思地被索朗趕走,月牙鑽入馬車笑嘻嘻地對丹錦如此說道。
丹錦冷漠地看着她,繼續給柳笙餵羊乳。
這次的羊乳被加熱過,還是領隊索朗見狀特意送來的。
如此一來,柳笙也不必再藏在筐裡,也好出來鬆快鬆快。
但是月牙嘴上卻不停歇:
“柳姑娘,你這麼小年紀居然有個孩子,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
丹錦終於冷冷開口:“這是我妹妹。”
“哦……妹妹。”
月牙說得意味深長,還眨了眨眼睛。
丹錦也不理會月牙到底信不信,專心低頭給懷裡的娃娃餵食。
而她懷裡的娃娃,一邊砸吧嘴吃着,還一邊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瞧着月牙,甚至天真地咧嘴笑了一下。
月牙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突。
一個奶娃娃,眼神怎麼會如此深邃?
於是她轉而笑了笑,對剛剛放下空了的羊乳碗的丹錦說道:“那餅子湯你要快些吃了,要不然冷了就坨成一塊兒了。”
丹錦看了月牙許久。
月牙勉強露出輕鬆一笑。
丹錦才沉默着點點頭,拿起餅子湯放到嘴邊。
碗拿下來的時候,已是乾乾淨淨。
隨後丹錦抱着懷裡的娃娃,閉上眼睛,彷彿又進入修心狀態。
而那娃子還看着月牙,眼神直勾勾的,彷彿能鑽進她的心裡。
月牙有些畏懼地縮了縮,將眼神別開去,背轉身掀開簾子,朝着外面大聲說道:“如何,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如此一來,月牙自然也看不到,在背轉身的那一刻,那小奶娃的眼神變得陰沉,死死盯着她的後背。
一道身影掛在後頭。
那頭顱還吊在脖頸上,一蕩一蕩地,似乎只剩下一絲皮肉還連着。
頭顱上的眼珠子倒着看向那奶娃娃,而且隨着骨碌碌轉動晃得厲害,似乎隨時要從眼眶裡滾落出來。
而頭顱下面纖細如柴的四肢——雙臂緊緊纏着月牙,掛在她的身上,而雙腿折着,彷彿跪在丹錦背上。這些肢體幾乎要嵌入她的皮肉中,慢慢長在一起,幾乎要融爲一體。
鮮血一滴滴,順着那身上鮮紅色的衣袍,流在月牙的羊皮襖子上,又順着她的身子,滴落在座位上。
還好柳笙早就對丹錦有所警示,悄然睜開雙眼的丹錦纔沒有被嚇得叫出聲來,但也免不了心頭突突直跳,手腳都瞬間冰涼下來,身體難以抑制地顫抖不已。
這應該就是那個說是被護衛們砍死在路邊的詭物。
看樣子,它並沒有真的死去,反而纏上了月牙。
這說明這個詭物的實體恐怕只是一個幌子,它必定還有更多的手段,現在纏在月牙身上但月牙還恍然不知就是最好的證明。
丹錦知道自己太弱了。
在這種時候,她更重要的是保全自己不要觸發其規則。
所以在那詭物注意到她的眼神,倒吊的腦袋露出詭異的笑容時,丹錦用新學的吐納之法鎮定心神,一點點將眼神放空越過那隻詭物。
就像是她根本沒看到這詭物一般。
於是那詭物的目光從丹錦身上移開,轉而看向她懷裡那小小的嬰兒,但是那嬰兒還是帶着古怪的笑容,死死盯着它。
它似乎被這目光燙了一下,眼神急速移開。
月牙依舊渾然不知。
簾子外面,還是靜悄悄地沒人回答。
於是她又問了一遍:“要走了吧?這天都黑了。”
對啊……
什麼時候天竟然這麼黑?
竟然黑得都瞧不見外面的人影,只剩下黑色的霧氣氤氳着,裡面似乎有一抹紅色正一點點挪了過來。
叩!叩!叩!
叩頭的聲音一點點在月牙耳畔響起。
越來越近。
紅色的身影也近了。
很矮,很瘦,像是跪着。
月牙想要看得清楚,但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氣。
越是努力,越是模糊。
“回答我!沒人嗎?”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不耐煩。
終於,有人答道:“可以了,大小姐。”
而那聲音……
竟是從她背後傳來,貼在她的背上,極近地傳入耳中。
月牙渾身一震,一點點眼睛往身後挪去,往下方偏移想要看看什麼東西在她身後……
只聽一聲喝止:“別看。”
是那個姓“柳”的小姑娘。
月牙心中火起,你不讓我看,我偏要看!
眼珠子更是想要朝後挪去,幾乎要扯斷一根根神經,轉進去只剩下眼白。
就在此時,一道巨大的力道將她扇了出去,重重地摔出馬車,跌進雪地。
月牙啃了一大口雪,腦子裡空白了半晌。
等她回過神,怒火頓時涌上心頭,正要扭身撲向馬車,卻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猛然抽出,牽扯出綿長又尖銳的疼痛。
隨着這東西抽離,她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淚水不自覺滑落臉龐。
但是與此同時,她周圍化不開的黑暗,還有與世隔絕的寂靜,也被一點點抽離……
一陣驚叫與譁然轟然涌入耳中。
“月牙!月牙!”
月牙心頭一震,擡頭看去,是她父親。
平時處事不驚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焦急,眼睛裡甚至抖動着淚花。
而其他人不近不遠地圍着,神色驚恐,誰也不敢上前。
父親趕緊扯下身上的襖子,罩在月牙的身上,又大聲喊道:“麻姑,快來幫忙!月牙……月牙流了好多血!”
麻木了的月牙這才感覺到背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
她慢慢回頭看去,這一次沒有人阻止她了。
只見那個姓“柳”的小姑娘慢慢從馬車上下來,懷裡還抱着那所謂的妹妹——那個怪里怪氣的嬰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而自己身後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團裹着鮮紅布料的身影,宛如一灘溼漉漉的爛泥,軟軟地癱在雪地裡。
月牙目光下移,那一團肉塊的邊緣仍然牽扯着若隱若現的血肉絲,而她背部的痛楚彷彿與之相連,心裡模模糊糊升起一個念頭——
這……難道就是從我身後撕扯出來的東西?
就在此時,那團爛肉下有大片血跡從紅裙之下洇開,在雪地上一點點蔓延,像藤蔓般彎曲纏繞,竟然逐漸勾畫出一種扭曲的紋路。
月牙因爲背後的疼痛,已經支撐不住了,視線模糊之下看到護衛們紛紛衝上去,試圖將這些脈絡阻斷。
然而,一朵朵猩紅色的花陡然從雪地裡爆發而出,在驚叫聲中朝着衆人襲來。
還有一朵,與月牙離得最近,張開巨大的口器,露出裡面一顆皺巴巴的猙獰頭顱,迎面朝她撲了過來!
月牙無法避開,疼痛和恐懼讓她失去了所有的反應。
她驚慌失措,身體一軟,猛地暈厥過去。
在意識漸漸消散之前,她似乎看到一道道金色的光輝,在血腥的氛圍中冉冉升起,盛開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