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妃娘娘她……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不過,萱妃娘娘信佛,喜歡翻閱經卷,收集大師開過光的物件重華歸。”蘭漱想了想,回答道。
“我知道了,跟綠俏鸝音說一聲,可以傳膳了。”萱妃信佛?我倒是想到了一樣不錯的東西作爲回禮。
第二日一早,我趕到萱妃的芳若閣等候赫連宥,和楚美人不同,門開後,一位衣冠整齊的溫婉女子正站在赫連宥身側,望向赫連宥的神情滿是依戀。
我向二人福了福身,不等自保名姓,萱妃已明白了我的身份,笑着上前向我還禮。我想了想,開口對赫連宥道:“陛下可否先行一步?容月隨後便到。”
赫連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萱妃,點點頭離開了。
“容月見過萱妃娘娘”,赫連宥走後,我又正式的向萱妃見禮,忙扶起我,她笑着道:“早就聽說大炎的容月郡主美貌絕世,今日得見,傳言果然非虛!”
“娘娘謬讚了,娘娘纔是國色天香。”萱妃容貌是很美的,但不同於妖冶俗豔的美,她的美讓人很舒服,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我直覺的很喜歡她。
“娘娘昨日派人送去的東西,容月很是喜歡,娘娘費心了。這是容月從大炎帶來的一串佛珠,是從大炎有名的寶華寺求來的,寶華寺的主持大師親自爲它開了光,據說很是靈驗。娘娘若是不嫌棄,便收下這串佛珠吧。”我從袖中拿出那串尹老頭在我進宮前給我護身用的紫檀木佛珠,雙手遞到萱妃面前。
“如此大禮,我怎敢當!”萱妃連連搖頭,我卻笑着把佛珠放入她手心裡:“娘娘何須跟容月客氣,容月不是佛祖最忠實的信徒。收着這佛珠也是暴殄天物,何不讓娘娘留着,也算是聊表容月的一點向佛之心了。”
萱妃猶豫了一下。收下佛珠:“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娘娘,容月還要趕去議政殿,就不打擾娘娘休息了。改日容月再登門拜訪。”赫連宥這會兒只怕已經到議政殿了,我得趕快追上去。
萱妃沒有留我。把我一直送到了芳若閣的門外,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議政殿,當班的太監還是告訴我,他已經去前殿議事了。
我坐下喝了杯茶,總算把氣喘勻了,當班的太監笑眯眯的跟我說,昨兒個傍晚皇上突然下令在這後殿偏廳里加了個書架。還從書庫裡搬了許多有趣的書來。我起身往內間一看,果然內間擺了個大書架,上頭的書分門別類,摞得整整齊齊。
“皇上說了,郡主喜歡什麼書只管自己拿下來看,若是沒看完了就帶回浮湘園看,不妨事。”小太監樂呵呵地跟我說着,彷彿我現在已成了赫連宥身邊的紅人,需要好好巴結。
在心裡暗暗搖頭,雖說赫連宥居心叵測。做起事來倒是很順遂人意。我依着書架上標明的書類查找了一番,最後挑了本志異,坐回桌邊翻得津津有味。
赫連宥議事回來時,我正捧了本書看到精彩之處。時不時還點頭搖頭地感慨書中人物的遭遇。覺得口乾了,我伸手拿過茶杯,看到杯中空空正要起身倒水,擡眼便看見赫連宥負手站在我身後,一旁的小太監繃着張臉,看樣子是被赫連宥制止過,不許告訴我他來了。
忙福了福身,我道:“不知皇上回來,容月失禮了。”赫連宥笑了:“看來書局的那些大臣很會猜度人心,選來的書十分中郡主之意,如此甚好重華歸。”我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什麼。
“回勤政殿吧,孤有些餓了,郡主起的那麼早,只怕也已經餓了”,赫連宥說完,闊步出門而去。我一邊腹誹他既然如此“體貼”何不直接免了我每日早起等候,一邊快步追了上去。
午膳自然還是和赫連宥在一張桌子上吃的,還是五菜一湯,只不過菜色和昨日完全不同。
赫連宥似乎沒有午間小睡的習慣,用過午膳,他便直接進了書房,我照例在旁磨墨添茶。
本以爲赫連宥的這一個下午又會在批閱奏摺中度過,沒想到他剛看了一個時辰,門外便響起了瑞公公的聲音。
“皇上,幾位大臣到了,正在門外等候。”和我不同,幾乎皇帝到哪兒瑞公公便會到哪兒,只不過讓我有些不理解的是,只要一離開議政殿,瑞公公便不再跟隨,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害得我只能和赫連宥獨處,我一離開勤政殿,他就又莫名其妙的出現了。
“讓他們進來吧”,赫連宥頭也不擡地道。
我忙說:“陛下,容月先退下了”,這是議政的大事,我在旁邊聽着是很危險的。本以爲赫連宥會揮揮手示意我離開,哪知他把手裡的摺子合上,擱回桌上:“不必了,你留下。茶涼了,換一杯吧。”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門應聲而響,幾個穿朝服的官員弓着腰進來,三拜九叩了一番,我再想走也來不及了。
不得不給赫連宥換了杯茶,我努力垂下頭,企圖假裝自己什麼都聽不見。
“都查清了?情況可屬實?”赫連宥的聲音比平日裡威嚴了許多,聽上去有些冷漠,非常的高高在上。這便是爲君之道吧……日後若是容成聿繼位,只怕也會像他一樣。
一位臣子忙誠惶誠恐地答:“回皇上,查清了,情況屬實。這些年來,宋列明裡侍奉皇上,暗中卻一直在尋找前朝遺孤,企圖復興前朝。臣等在他府中搜到了暗中供奉的前朝牌位,還搜到了他寫的許多光復舊朝的詩句,其他諸如前朝國璽等物雖未尋到,但想必是他畏罪毀去了。如今事實俱在,宋列一家二百三十七人已被關入牢中,聽候皇上發落。”
原來是舊朝老臣暗中密謀復國之事,此事可大可小,端看上位者如何處理了。
赫連宥默了一會兒,開口道:“誅九族,於鬧市貼公文通告全國,宋列假借復興舊國之名謀反,逆天而爲,罪誅九族,以儆效尤。”
我倒水的動作一抖,濺出些水來。赫連宥轉臉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皇上聖明”,幾個臣子齊齊一拜,看得出,他們很緊張。
“行了,你們下去吧”,赫連宥掃了他們一眼,淡淡道。幾名臣子如蒙大赦,恭敬地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
“怎麼,你有異議?”我還未回過神,赫連宥突然開口。
“陛下誤會了,這是陛下的國事,容月怎會有異議。”赫連宥站起身來俯視我,不依不饒:“郡主以爲這樣便能打發孤?說吧,對孤的決斷,你究竟怎麼看?”
我捏緊了手心,赫連宥你明知我不能接受你的處理方式,卻偏偏還要問我!
“陛下是一國之君,陛下做的決定自然是對的,不容任何人置喙。”我仍是不肯鬆口,因爲一旦鬆口,便是危機,我方纔已經見識到了赫連宥的狠心,絕不想以身犯險。
赫連宥直至看向我,良久,突然笑了:“你說謊!你的眼睛在告訴孤,你認爲孤很殘忍,股的決定很殘忍,對不對?”
我低頭不語。
“婦人之仁。”赫連宥輕嗤一聲,負手向前走了幾步,接着道:“若要治理一個國家,殺伐決斷如何能有一絲猶豫?你以爲我誅他九族便是殘忍,你有沒有想過,孤若是隻殺他一個,他的子孫,他的族人會以怎樣的方式復仇?你有沒有想過,不殺一儆百,舊朝餘孽紛擾不斷,受苦的會是誰?”
赫連宥突然轉身直直看向我:“是百姓!政局不穩,朝代更迭頻繁,受苦的只會是百姓!你以爲孤狠心冷血,但若是不對他這一家殘忍,便是對所有朔莫百姓殘忍!孤是這朔莫的皇帝,孤,必須保百姓的安泰!”
這一瞬間,我覺得赫連宥似乎並不是在和我說話,而是在和他的朔莫說話,和他自己說話。
或許,作爲一個皇帝,他也會累,也會希望有人理解,於是面對我這個完全陌生的人,積壓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孤累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不必太早趕到,直接在議政殿等孤。”赫連宥合上眼,似是在平復情緒。我福了福身:“容月告退”,說完,便悄聲離開了書房。
直到回浮湘園,在自己房中坐下,我的心跳仍是無法平復。殺伐決斷……沒錯,這是上位者必備的素質,誰也無從指摘。但那畢竟是數百條鮮活的人命,就因爲他一句“誅九族”,不光宋家上下二百多口人,連同宋家所有的親友,不知有多少人都要死於此。
赫連宥說的沒錯,這樣做的確可以永除後患,但那些人實在是太無辜了,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爲了和自己無關的一切,付出生命的代價。不管怎樣,我都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件事。
人是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和命運的,今生長在帝王家,殺伐決斷毫不心軟,或許來生便投生罪臣之子,苦受株連。命之一字,太過無法抗拒,而到現在,我已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命運更殘忍,還是人心更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