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淼一行人離開平戶城後五日。
出雲國,月山,富田城。
“松浦隆信,死了?”
“平戶城的所有士兵和武士,也都死了?”
昏黃的燭光搖曳,將男人的臉映照的明暗不定。他左手裡握着形似佛珠的“祓串”,一粒粒捻動,右手則是杵着刀柄、撐起手臂。
刀未入鞘,隨着手臂的晃動,將如水般的波光投射到面前的跪坐之人的臉上。
“是。”
跪坐之人簡潔而堅定地答道。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問道。
“兇手、原因、目的。”
跪坐之人再度簡潔地回答道。
“兩名中原人帶着一名扶桑少女。正午入城,日落時離開。”
“平戶大名松浦隆信、籠手田安經大人及平戶城武士兩百一十七人、足輕兩千零七十八人盡數死亡,無一人倖免。”
男人捻動袚串的手指停下。
“三個人,就將平戶城滅了?”
他已經足夠驚愕,但對方給出的回答卻絲毫不留情面。
“一個人。”
“據平戶城的居民所說,動手的只有一個男人。在道場中殺死了一千餘名士兵後,在街道上殺死了籠手田安經大人、殲滅了剩餘的士兵,並將松浦隆信擄入道場中,日落時離去。”
“而且,籠手田安經大人顯化出了‘本相’。”
刷拉!
男人一把攥住袚串,目光陰沉如水。
“有多少人看到了?”
“三千七百一十二人,都已經‘料理乾淨’了。”
對方的回答就像是出門散了個步那樣輕鬆,事實也確實如此。東瀛的平民本就瘦弱矮小,對於他這種人來說,在平戶城的武備力量盡數消失的前提下砍掉三千多顆只會哭喊求饒的頭顱,並不算是件很難的事情。
男人的表情也略微放鬆了一些。
“那個中原人的來歷,有消息嗎?”
當他問出了這個問題時,跪坐之人的表情和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似乎是有些欣喜,又像是有些糾結。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卷布帛,在地上展開。
“這是兇手在道場牆上留下的消息,我拓印了下來。他似乎並不想掩藏自己的身份。”
男人看了一眼,瞳孔驟縮,喃喃念道。
“出雲大社、唐招提寺、延歷寺、八幡宮。京都……伊勢神宮。”
“李……淼。”
“這是……路線?他要告訴我們,他會一個個地走過這些地方!?”
“而且下一個要來的,就是我的領地!?”
跪坐之人回答道。
“好像是這樣,而且對方並沒有掩藏自己行蹤的意思,從平戶城出發後幾乎是直線在朝着這裡行進,路上只要碰見佩刀的人,不問理由,盡數擊殺。”
“估計再有三日,他就會到了。”
男人,或者說東瀛大名、彈正少弼、十一州太守、出雲守護尼子晴久沉默了片刻,手指點向布帛上那個鐵畫銀鉤的名字。
“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中原的錦衣衛指揮使,中原江湖公認的天下至強……也是中原天下公認的,殺人最多、手段最爲殘忍酷烈的男人。”
“從他過往行事來看,談判、威脅、利誘乃至哄騙,都對他無效。”
跪坐之人點頭。
“沒錯,此人心性偏執且傲慢,不屑於跟任何人合作,也不相信任何人給他的信息……他只相信自己拷問的手段。”“而且傳說他涉獵廣博,探查、製毒、暗器、拷問甚至軍陣無一不精……可以說從他將某人視爲威脅的那一刻起,除非將他正面擊殺,再無任何手段能夠轉圜。”
尼子晴久沉默良久。
他終於也與那些跟李淼敵對過的人們感同身受。
面對李淼,總會讓人有種有理說不清的感受。或許他就是個莽子,但一個武藝冠絕天下、手段層出不窮、心思狠毒高傲又拒絕交流的莽子,無疑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面對的對手。
猶豫良久,尼子晴久終於是站起身來。
“從目的地來看,他的目的很明顯。”
“你們,應該也是明白了這一點,纔會來找我的吧?”
“山中幸盛。”
跪坐之人點頭稱是。
如果有出雲國的人在場,估計會驚訝出聲。
因爲這位山中幸盛,本就是尼子晴久麾下最爲得力的武將,侍奉尼子家兩代人,可謂是鞠躬盡瘁,平日裡與尼子晴久也可說是君臣相合。
可眼下,雖然山中幸盛是跪坐在地上,態度卻沒有對主君的恭敬,尼子晴久說話間也沒有半點兒親近。
與其說兩人是君臣,不如說是互相猜忌、防備的合作對象。
兩人都沒有繼續對話的意思,作爲合作對象,窺伺對方的安排和手段是不合適的行爲。既然確定了敵人,剩下的就只有各施手段而已。
於是山中幸盛起身,在尼子晴久陰鬱的目光下道別、退出房門,離開了這座山城。
一個時辰後,他翻身下馬。
將馬繩系在道旁,他緩步邁上石階。
待到石階將近,他終於穿過了密林與巍峨的朱漆鳥居,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出雲大社。
這座東瀛最爲古老的神社佔地並不大,主體建築只有一間十丈見方的高聳本殿。數名身着紅白相間緋袴的巫女正在灑掃,見山中幸盛來了,卻是連忙跪伏在地,將額頭貼到了地上。
山中幸盛沒有在意,邁步走入本殿之中。
直到盞茶時間之後,這幾名巫女才緩緩擡起頭,露出了姣好、年輕、嘴脣上卻是被黑色棉線死死封住的臉來。
她們沉默着,繼續灑掃。
而山中幸盛走入本殿之後,卻是並未像一般的信徒一樣行禮,反而是一臉的凝重,動作上也沒有半點兒恭敬之意。
他在殿中站了半晌,有人從殿後走了出來。
“尼子晴久同意了?”
“嗯。”
山中幸盛點頭。
“他不得不同意,松浦隆信死了,他不會賭對方是否會放過他……而且,如果出雲大社的秘密被翻開,我們也會殺了他。”
“那個人到哪了?”
“二百里外。”
“是否需要我……”
“等到他殺了我和尼子晴久再說。”
“好。”
兩人沉默着,齊齊轉頭看向神社之上供奉的神像。
神像束髮戴冠,面容莊嚴慈和,身着古式神衣,右手持象徵神威的笏板,姿態端坐,表面以金漆裝飾,熠熠生輝。
【大國主大神】,素盞鳴神之子,持有大己貴神、八千矛神、顯國玉神、葦原蛫男神等等稱號,是出雲大社自不可考的神話時代一直供奉至今的神明。
但此時殿中的兩人投向神像的目光之中,卻是沒有絲毫的尊敬,反而滿是陰鬱和敵意。
如果仔細去看便能發現,兩人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塗滿金漆的神像表面,反而像是穿透了神像,看向藏在神像之中的……某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