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逸晨看見已經進入中度催眠的江瞳,面部原本平和的神態開始變得緊張,他猜測,江瞳的潛意識正在受到一些不好記憶的衝撞,於是他開始嘗試疏導對方,說:“你好像很痛苦,看到了什麼?”
“屍體。”江瞳在沉睡中回答。
“誰的屍體?”羅逸晨問。
“孔……”江瞳說出第一個字以後,嗓音就變得很嘶啞,以至於羅逸晨在聽她的第二個發音時,完全無法辨析具體的字音。
“他發生了什麼?”羅逸晨繼續問。
“他因爲我……都是因爲我……”江瞳開始哽咽。
“不要激動,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爲你做了什麼?”羅逸晨問。
“爲了我爸……”江瞳說,情緒依然激動。
“你父親?”羅逸晨詫異。
“我爸……”江瞳的眼角已經滲出了淚水。
“你父親發生了什麼?”羅逸晨繼續問。
江瞳不再說話了,她的眼淚越流越多,羅逸晨意識到催眠已經不能再進行下去,於是停止繼續讓江瞳進一步達到深度催眠的程度,說:“你已經找到了你想要的真相,現在聽我的話,當我數到3,你就拋下任何不適合悲傷,心情平和地迴歸到現實,1、2、3!”
江瞳在羅逸晨發出最後一個字音時後,張開了雙眼,醒來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去摸了一把此刻已經被淚水浸溼的面頰,而後急忙把臉別到羅逸晨看不到的角度去擦拭。
“不用覺得難爲情,你是我治療過的病人中,情緒控制比較穩定的。”羅逸晨爲江瞳地上紙巾,安慰說。
“謝謝。”江瞳道謝,同時拭乾眼淚,回眸去看羅逸晨,問,“我在催眠期間,說了什麼?”
“你說了一個姓‘孔’的人名,不過第二個字我沒聽到,然後,你提到了你的父親。說這個姓‘孔’的人,好像是爲了你……或者是你的父親,遭遇了不測。”羅逸晨說,“你想要知道的答案就是這個麼?”
“嗯……”江瞳閃爍其詞,也就在她應聲羅逸晨問話的剎那,她轉向羅逸晨的身後的目光突然警察地定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羅逸晨順着江瞳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透過陽臺看見的燈火闌珊。
“沒什麼。”江瞳收回目光,搖搖頭。
“哦。”羅逸晨應聲,隨即又改變話題,說,“說說你的父親吧,爲什麼那個姓‘孔’的……對方應該是個男性吧,我暫且稱呼爲孔先生,孔先生爲什麼會爲了你,或者伯父而死?在你或者伯父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聽到羅逸晨的疑問,江瞳幽然轉眼朝羅逸晨身後的陽臺望去,此時天色已然入夜,她說:“羅醫生,你的催眠很有效,我已經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了。時間也不早了,謝謝你今天特意爲我趕回來,改天請你吃飯,我先回了。”話說完,江瞳從躺椅上起身,也不等羅逸晨再說些什麼,就只顧抓起包,走向了大門。
“不客氣,那你回去早點休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心理負擔。”羅逸晨沒有留客,乾脆
起身送江瞳走到家門口,看她從屋子裡走出去,到對面的房子,打開房門走了進去,期間,她的目光一直刻意不與羅逸晨的相接觸。這讓羅逸晨心裡對她的判斷也自此有了定論。
羅逸晨看得很明白,江瞳這是在逃避,不論她逃避的具體根由是什麼,但她只要表現出逃避狀態,就越暴露了她心內對於某些人事的避忌,而外加這次催眠治療過後,江瞳對於有關她父親的話題,有意識地決口不談,就已經泄露了她內心隱秘的許多端倪。在跟江瞳成爲鄰居,交集逐漸頻繁之後,羅逸晨意識到,“父親”於江瞳而言,似乎是一個不可碰觸的戒備信號,這與江瞳此前在治療室裡大方閒談有關“父親”的脾性,完全判若兩人,至此,羅逸晨可以基本確定,江瞳的心結根源必然與她的父親有着不解因緣,只是一時間還沒有到很好的機緣,破解這個心結。
念及此處,羅逸晨關閉了他的家門,與此同時,江瞳也把她的家門緊緊闔住,又扣上了幾把暗鎖,確定房門鎖緊,連燈都來不及開,她就迅速從門邊躲了開去,就好像羅逸晨的目光會穿透家門,直戳她的內心,把她看得透徹無比一般。
“怎麼不跟羅逸晨說我?”黑暗得只能靠屋外幾分微弱路燈映亮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了一個昏沉的嗓音,江瞳猝不及防,渾身的汗毛倒立起來,又跳回門口去打開燈,定神一瞧,才發現,原來是江爸正站在客廳,背對着陽臺,跟她在說話。
“爸,您怎麼知道……”江瞳咬脣作難。
“我知道你找他給你催眠。”江爸眼神淡定,說,“而且,在他家裡,你不是也看到我在嗎?”
“您爲什麼會在他家裡……呃……我的意思是,您是怎麼進去的?”江瞳問。
“你知道。”江爸說。
“我……怎麼會知道,我一直處於被催眠的狀態,期間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沒有意識。”江瞳含糊其辭。
“你知道的。”江爸重複。
“爸,咱可以不說這個話題麼?”江瞳心裡不禁發虛,請求道。
“你應該跟羅逸晨聊我,而不是逃避。”江爸神色變得憂鬱而深沉。
“我不想聊……”江瞳神傷。
“總會有這一天的,你知道。”江爸憂傷道。
“爸,我累了,咱們早點休息吧,這幾天你一直都沒回來,應該又出去辦案子了吧,在外面肯定也累了,回來就早點睡吧,不然……”江瞳迴避江爸的目光,開始顧而言他。
“瞳瞳,你知道的,你很清楚,我已經很久不辦案子了。而且,我想,現在那個羅逸晨也很清楚你的情況。你不應該回避他對你的幫助,我想他可以……”江爸說。
“爸爸,我太困了,有什麼話明天咱們再說吧,所有的話題,都明天再說。”江瞳打斷江爸,轉身幾個大跨步,走進房間,她一進去,就把門緊緊的關上,不讓江爸再說那些她自認爲聽不懂的話。
夜色在裝有落地玻璃的陽臺外縹緲神秘,正如江瞳此時此刻的心情霧鎖煙迷。
翌日清晨,天光有些陰鬱。江爸又不知去了哪裡,江瞳在
空蕩的房間裡獨自整理梳妝,在完成所有晨起流程之前,她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等她到達單位,就寫報告,申請將寧繼仁、鬆留羣、孔霽以及99.7.3案件進行串並調查。而就在一切就緒,準備出門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起來。
“江女神,起了嗎?”電話那邊是餘關爽朗的話音。
“當然,魚仔子,昨天專案會我就說總覺得少了個誰,原來是你這廝,怎麼了?這麼早給我電話,有案子?”江瞳說。
“女神就是女神,一猜一個準。我在老家呢,本來是回家探我爺爺的病,沒想到今天一早起來出門,撞了個案子。”餘關說。
“你這真是無利不起早啊,我記得你是水江縣人吧,這是市局的轄區嗎?撞上當地法醫不能搞定的疑難案件了?”江瞳調侃。
“嗨,那不是想着您老人家經驗老道嘛,水江縣當然是我們市局的轄區啦,只是當地的警局廟小,留不住人才,有經驗的法醫都想轍高飛了,現在留下的就只有一個剛畢業的菜鳥,據說還是你集訓過的學生呢。你說,你的親傳學生有難,你個做老師的是不是應該出面擺平?”餘關說。
“哈,幾天不見,措辭越發奸猾啊。你聯繫局裡出隊了嗎?”江瞳埋汰。
“聯繫了,他們都已經出發了,估計這會去接您老人家大駕的車也在路上了,您新傢俱體在哪兒來着?”餘關問。
“我已經出門了,這會正去路口,在那兒上車方便。見面說吧。”江瞳說完,掛斷電話,沒給餘關再問她傢俱體地址在哪兒的機會,麻利解開一干門鎖,開了家門。也就是在開鎖的過程,江瞳才意識到她住的地方原來門鎖那麼多,同時也暗自吐槽自己昨晚真是腦子短路還進水,居然不嫌煩一口氣全鎖了。
江瞳出門,門剛上鎖,一個問好的話音,就在她身後帶着清晨爽朗的氣息幽幽傳來:“江醫生,早啊。”
江瞳一聽話音,當即如芒在背,緩緩扭過頭去,面對向對面房門前站着,跟她問好的羅逸晨。
“早。”江瞳禮貌迴應,語氣不冷不熱。
“上班去?”羅逸晨笑面盈盈。
“嗯,上班……”江瞳點頭,轉身邁步,朝電梯走。
“還是上次那裡嗎?我載你一程啊。”羅逸晨說這話,靠近到了江瞳的身邊,熱情道。
“不用了,有車來接我。”江曈拒絕。
“哦,原來你們還配專車接送啊?省廳領導待遇就是不一樣。”羅逸晨感慨。
聽完羅逸晨的話,江瞳不禁扭頭看他一眼,還來不及說話,就聽到一串急促的鈴聲自包內傳來。
電話是杜宇打來,他們已經抵達江瞳住處的路口,江瞳沒想到他們會來的這麼快,於是急忙加快了腳步,走入恰好打開的電梯,也顧不得再管羅逸晨究竟說了什麼。進到電梯裡,她一直跟電話那頭確認着碰面的位置,直到電梯到站,與羅逸晨分道揚鑣。
快速走到住所小區外的路口,坐上已等候多時的勘查車。
“是個什麼案子?”江瞳一上車,還沒坐穩就開始詢問案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