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瑤姑嫂倆個正說着話,卻見桂花樹下,蔣欣珊悄然等在一旁。
只見她髮髻高高挽起,綰着朝陽五鳳掛珠釵,長長的珠翠流蘇搖晃生輝,頗有幾分當家奶奶的氣勢。
欣瑤眼眸一沉,偏過了臉。
沈英深知兩人之間的恩怨,輕咳一聲,忙上前打哈哈道:“三妹也在呢!”
蔣欣珊微有遲疑,卻輕笑一聲道:“大嫂,我想與四妹妹說幾句話,不知大嫂可否行個方便?”
沈英知道眼前這個不是個善茬,捏着帕子的手一顫,強笑道:“這……不是做嫂子的不講情面,今兒是四妹妹的好日子,院裡的客人都等着,三妹妹有什麼話,回頭再說吧!”
蔣欣珊輕輕一哼,冷笑道:“大嫂管得可真多,有本事,怎麼不把屋裡那個管管好,也省得人家說咱們蔣家的女人,連個姨娘都管不住。”
沈英好心規勸,卻被人揭了痛處,所有的怨毒頓時涌上心間,冷笑道:“也是該好好管管了,省得再教養出個被人逐出府的庶女來。”
蔣欣珊眼中的怨恨一閃而過,冷笑道:“大嫂慎言,老太太不過是一氣的氣話,說說罷了。要是她知道自己一時的氣話,被大嫂冒冒然的,拿到大庭廣衆之下說,不知道會不會對大嫂另眼相看呢?”
“你……”
沈英未料到蔣欣瑤居然厚着臉皮倒打一鈀。一時氣得語塞
欣瑤微了皺眉,把手往大嫂肩上搭了一下,笑道:“大嫂先往前頭去。我略站一會就來。”
“四妹?”
欣瑤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
沈英尤不放心,一步三回頭,心下盤算着要不要把二嬸叫來,又怕驚動了衆人,細思了片刻,遂遠遠的走到一處樹蔭下看着這姐妹倆。
……
欣瑤站定。歪着頭看了蔣欣珊一眼,見其並不開口。遂輕笑一聲,擡起裙角便走。
“四妹妹!”蔣欣珊咬咬牙喊道。
蔣欣瑤止步回頭。
“四妹妹,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纔對妹妹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如今,我已知道錯了,四妹妹大人有大量,別跟姐姐計較。都是一家子骨肉姐妹,你原諒我這一回。”
蔣欣瑤只覺得想笑,她走近兩步,莞爾一笑道:“骨肉姐妹?三姐姐,我倒是想問一問。哪家的姐姐能做出僱兇殺妹的事來?”
“我……”蔣欣珊語塞。
“三姐姐,要是我拿把刀朝你身上捅了幾下,然後再假惺惺的對你說。哎啊,對不住,我錯了,求你原諒。你說你會原諒我嗎?”
蔣欣珊想着自己的處鏡,銀牙緊咬下脣:“妹妹,我是真心求你原諒。我……”
欣瑤嘴角勾起一抹深笑。
“三姐姐。這裡沒有外人,虛話兒不必再說。你我姐妹十幾年,心裡是個什麼想法,你清楚,我也清楚。以後,這府裡,你也不必再來,免得我家大爺一個沒忍住,把人打出去。”
蔣欣珊聞言,二話不說,跪倒在欣瑤身前,眼中隱有淚道:“妹妹倘若不原諒我,我就只能在這裡長跪不起。”
欣瑤搖搖頭,到這個時候還想着脅迫她,真真是好本事。
長跪不起,倒是好招,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只會說她這個蕭家夫人容不下自個的庶姐。
蔣欣瑤厲聲道:“微雲,去把三姑爺找來,跟他說,他媳婦敢在這裡跪一個時辰,我就敢讓他脫了官帽。三姐姐,你慢慢跪,妹妹我先走一步!”
蔣欣珊猛的站起身,目露兇光道:“蔣欣瑤,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欲如何?難不成,你真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滿意。”
才幾句話就露出了真面目,定力還是稍稍差了些。
蔣欣瑤冷笑道:“死?我爲什麼要你死?我得讓你好好活。”
欣瑤湊到蔣欣珊耳朵邊,輕語道:“三姐姐,你仰仗的安南侯府落魄了;你生母周姨娘一敗塗地;素來疼你的老太太親口把你逐出了蔣家;你手上的嫁妝鋪子,莊子都在我手裡,你還有什麼?”
蔣欣珊悚然一驚,臉色慘白。
“噢,妹妹我忘了,姐姐還有鄭家。”
“你敢動鄭家?你居然敢?”
蔣欣珊如遭雷擊。孃家沒了,嫁妝沒了,鄭家是她最後的仰仗,若是連鄭家都……
“爲什麼不敢?”
蔣欣瑤和顏悅色道:“我家大爺從小就與平王,杜太醫稱兄道弟,你說倘若我向平王開口,向杜太醫求情,這鄭家……會是個什麼下場呢?是像孫府那樣抄家,還是像蘇府那樣滅族?”
蔣欣珊驚恐無比道:“你……你……你到底想怎樣?”
“我……我能怎樣?我只想跟你好好的,慢慢的,算算以往的那些帳。”
蔣欣珊定定的眼着眼前笑顏如花的四妹妹,眼裡,臉上都是恐懼。
“三姐姐這就怕了?”
蔣欣瑤輕笑道:“三姐姐,別怕,動的都是旁人,你不還榮華富貴的享着,錦衣玉食的供着,分毫未損嗎?只是這些東西長久不長久,我就不知道了。”
蔣欣珊面如土色,聲音打顫道:“我……我還有孃家兄弟!”
“孃家兄弟?”
蔣欣瑤似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得越發地開心。
“倒忘了你也是有親兄弟可依仗的。只是,二哥二嫂在你,我之間會選擇誰,這個就不大好說了。不過,要是我捐個官送給二哥噹噹,不知他們會不會因爲感激我。而把三姐姐拒之門外呢?”
蔣欣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我自然敢!”
蔣欣瑤緩緩的搖了搖頭,笑道:“唉,真替三姐姐擔憂呢。蔣府你是回不去了。身上又沒有多少銀子,鄭家倒不倒只在我的一念之間,親兄弟又依仗不上。三姐姐,你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辦纔好啊?”
蔣欣珊渾身抖得像篩子一樣,慢慢的跪了下去,涕淚滿面。默默道:“蔣欣瑤,你贏了。你要如何報復我。都沒關係,只一條,我的兒子是無辜的,求你看在他是你侄兒的份上。放我一條生路。”
蔣欣珊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取名鄭然,已滿半歲。
用孩子做擋劍牌,蔣欣瑤心頭不屑。
她彎下身子,眯了眯眼睛,冷笑道:“蔣欣珊,摔下山澗而死的老張頭無辜不無辜?摔斷腿的微雲無辜不無辜?當初僱兇殺妹時,可曾想過要放我一條生路?在老太太跟前進讒言時,可曾想過要放我條生路?這會卻讓我放你一條生路……哈哈哈……蔣欣珊,不覺得可笑了點嗎?”
“不是的。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動手的。你娘搶了我孃的正室,你搶了父親對我的寵愛。我沒有選擇,都是你們逼我的!”
蔣欣珊手腳冰涼,死命的搖着蔣欣瑤的肩膀,不管不顧的一通怒吼。
蔣欣瑤恨不能仰天長笑。
人啊,爲什麼總要把自己的過錯,厚顏無恥的歸根到旁人身上來。便是到了絕路的時候,都不肯堂堂正正的看一回自己的內心的*。
她奮力的推開眼前幾欲發狂的女子。眼中寒光四起,冷然道:“蔣欣珊,你可知道你最忠誠的奴婢秋分是什麼下場嗎?”
“秋分?”
蔣欣瑤目光微怔。那個曾經出賣過她,被她一氣之下發賣出去的賤婢。
蔣欣瑤脣角漫上一縷複雜的笑。
“她被人毒啞了喉嚨,賣到了妓院,做着這世上最低賤的行當。”
蔣欣珊頹然癱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眼中的淚,一滴滴落了下來,滴落了珠粉,胡散了胭脂,不知是因爲害怕,亦若是悔恨?
“蔣欣珊,生路是要自己選的,旁人,誰也給不了你。”
再不願意看那張臉,蔣欣瑤甩袖而去。
“蔣欣瑤,你給我站住!”蔣欣珊掙扎着站起來。
蔣欣瑤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陽光下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
蔣欣珊一步一步,逼近欣瑤,眼中的惡毒噴涌而出,嬌美的臉臉已然變形。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蔣欣瑤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你恨我,長得比你好看?恨我是嫡出,你是庶出?恨父親一顆心在母親身上?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可恨我的?”
蔣欣珊死死的盯着欣瑤,咬牙切齒。
“你都知道?原來你都知道。”
“我自然知道。”
“放屁……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蔣欣瑤,你知道姨娘最歡喜的時候是什麼?是父親邁着矯健的步子,走到她的房裡,露出好看的笑顏。可是,只要你母親在,姨娘只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站在她的院子門口,眼巴巴的等着父親來。你們母女爲什麼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爲什麼?”
蔣欣珊撕心裂肺的吼道:“你們爲什麼不去死……你們爲什麼要活着……你母親搶了父親……你搶了沈大哥……你們都是賤人,都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沒有你們,我纔是蔣府嫡出的小姐,我纔是父親嫡出的女兒。”
蔣欣瑤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漠然的看着眼前似瘋似狂的女子。
“我也想知道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三番四次的害我?爲什麼姨娘能壓正室一頭?爲什麼老太太的眼裡,從來沒有我?蔣欣珊,我很想對着你這張臉打下去,卻又怕髒了自己的手。你已經無藥可救了。”
蔣欣瑤泰然自若的輕笑一聲,翩然而去,再不作半分停留。
微雲快步跟了上去。
沈英遠遠的瞧着這姐妹倆一個決然而去,一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地上,遂冷冷的朝後頭那個看了兩眼,朝着欣瑤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