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雀(五)

竇建德的確沒讓程名振失望。不知道採用了什麼說辭,他很輕易地就讓曹旦放棄了將洺州營併入其麾下的想法。但此舉並沒有讓曹旦從此對程名振心存怨恨,反之,這位碰了一鼻子灰的“曹國舅”只要有空,肯定會往洺州營裡鑽。

第一次來是攻城失利之後,他藉着跟程名振討教戰術的名義賴了一晚上。卻意外地發現洺州營裡的隨軍郎中配備頗爲齊整。除了孫駝子與他的一干男女弟子外,還有十幾名江湖遊醫爲處理弟兄們的傷口跑前跑後。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很多便得到了妥善處理,很多人本來看着已經性命垂危,經孫駝子等人一救治,居然又活了下來。

得到這個驚喜後,他便日日不斷地往洺州營跑。或者拜訪程名振,或者去看望受傷的弟兄。按曹旦自己的說法,他是覺得跟程名振一見如故,所以恨不能結爲異姓兄弟,像傳說中的桃園三結義那樣,吃飯睡覺都膩在一起。按照杜鵑和程名振的私下看法,這位“國舅爺”除了對洺州營賊心不死之外,又多了一層別的想頭。他看中了孫駝子帶出來的一位女徒弟,所以必討其歡心而後快。

也難怪曹國舅把洺州營看進了眼睛裡。缺醫少藥一直是綠林豪傑們共同頭疼的現狀。每次大規模戰鬥結束,無論勝敗,真正當場戰死的還不及總死亡人數的兩成。其餘八成亡故的弟兄,要麼是因爲傷勢過重,沒有名醫在一旁料理,硬生生地拖延致死。要麼是因爲傷口感染,把本來的輕傷變成重傷,重傷慢慢變成致命傷,活活病死。而醫者對殺人越貨的江湖人物往往心存輕蔑,越是名醫,越會遠離是非。豪傑們請之請不到,掠之又無法攻破官兵把手的高城,往往只能眼睜睜看着好兄弟們一個個地病死。

洺州軍不同於尋常草莽。孫駝子本身就是個大國手。程名振平素又非常注重弟兄們的傷病處理狀況,四處廣爲蒐羅。久而久之,竟在軍中積攢出了一大批信得過的傷患醫生。這些人中有的是被王二毛、段清等從四處劫持來的,有的是喜歡平恩三縣日子安穩,自己主動送貨上門的。還有一些人,佔醫者隊伍的七成以上,是孫駝子的嫡傳、再傳弟子,雖然未必能完全繼承老先生的衣鉢,處理起簡單的箭傷、刀上、石傷、火毒卻是駕輕就熟。

自打竇家軍開始圍攻清河第一天起,各營豪傑便充分體會到了竇建德安排洺州營統一收攏傷患的好處。以往麾下弟兄們受了傷,能否再痊癒歸隊,基本上全憑個人的體質運氣硬扛。而現在,經孫駝子等人“妙手”一忙活,活下來的保障至少上升到了七成。

無論官軍還是綠林,老兵總是最金貴的。他們是一支隊伍能否繼續存在的筋骨。新嘍囉打完了,只要老兵還在,隊伍隨時都可以補充起來。如果老兵都戰死或病死了,一支隊伍也就完全挎了。新招募來的嘍囉沒人帶着根本不敢往前衝,稍遇挫折肯定一鬨而散。

是以,不單單曹旦一個人喜歡往洺州營裡邊鑽。阮君明、高雅賢、殷秋、石瓚等將領在戰鬥空隙間,也喜歡往程名振跟前湊合。就連當年反出鉅鹿澤去的楊公卿,雖然明知道不會在孫駝子這裡得到任何好臉色看,打着看望麾下受傷弟兄的名義,接連都來了好幾回。

孫駝子等人的存在令大夥心裡覺得格外踏實。程名振將各營傷患分別安置,互不混淆的做法也碰觸到了各位豪傑心底下最敏感的那根弦兒。再加上程名振這邊伙食着實不錯,衆人想跟他保持距離,都按捺不住嗓子眼和肚皮裡的刺癢。

隨着將領們的往來,有關戰事的進展便自動往程名振耳朵眼兒裡邊鑽。不用刻意去探聽,他都知道大夥遇到了一些麻煩。楊善會並非浪得虛名之輩,此人既然能將張金稱一舉擒殺,所靠的絕對不僅僅是陰謀詭計。此外,某些綠林豪傑們的“威名”也加強了城中抵抗者的決心,雖然竇建德承諾過會對城中富戶加以甄別,只誅殺幾個平素爲禍百姓,罪大惡極者,決不殃及無辜。但能在亂世中立住足的豪強,誰家手中沒幾條人命案子在?即便從來沒有跟綠林道和周圍百姓結過什麼怨,其家族與別的豪強也是同氣連枝。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不受牽連。況且口頭上的承諾向來不足爲信,這年頭無論官府還是綠林,都有秋後算賬的習慣。攻城時你竇建德說得可以比唱得還好聽,待守軍打開了城門,你兩眼一翻,來個死不認賬。讓大夥找誰去喊冤去?

起初豪傑們心氣甚高,遭遇到一星半點小挫折也不放在心上。反正竇建德答應各營損失多少弟兄,日後他就給補充多少。程名振這邊還能將傷者救會一半兒來,怎麼算,這趟買賣最後都是隻賺不賠。多投入點本錢也是應該。但過了三、四天,“本錢”稍小者,如楊公卿和石瓚等人就承受不住了。他們兩個在綠林道上的資歷本來就不比竇建德差多少,所以說話也不太在意場合,分頭探望完自家的傷患,聚在一起就大聲嚷嚷起來。

“這麼下去可不叫個事兒!”楊公卿急頭白臉,彷彿被人欠了兩鬥麥子,“老石你說是不?這攻城都攻了二十幾回了,每回都得折上一兩百人。等到把清河城真給打下來,弟兄們的屍體豈不是跟城牆堆得一樣高?”

“誰說不是呢,這楊白眼還真燙手!”石瓚出生於燕地,說話口音遠比他人要硬。“攻城1攻城!卻沒幾件趁手的傢什。每天被人在頭頂上像射蛤蟆般射,卻連泡尿的撒不上去!。”

“挨幾箭倒問題不大,反正只要沒傷到致命處,程爺這能給醫好。”另外一名從河南流竄過了的綠林豪傑咧着嘴附和,“可姓楊的往下潑熱乎大糞,也忒惡心人了。我手下弟兄昨天當場折了四十多個,燙死的也就佔一半,其他全是給臭死的!”

“不行,咱們得跟老竇說說,這麼打,即便拿下清河,日後萬一羅藝南下,咱們也沒力氣再守!”

“對,得跟老竇唸叨唸叨!”

衆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着,一道去中軍找竇建德,敦促其改變戰鬥方式。竇建德口才甚好,幾句話便重新鼓起了大夥的士氣。但士氣只堅持了沒幾天,很快,大夥又開始發起了牢騷。這回不僅僅是傷痛麾下弟兄折損太大,並且對能否攻下清河城提出了質疑。

“不是能不能攻下,而是必須攻下來。你們看看輿圖,清河城處於什麼位置!”面對衆人的質疑,竇建德沒有采取強力來維護自己的權威,而是掰開揉碎跟大夥講道理。

輿圖這東西對於在座絕大多數綠林豪傑來說,都屬於新鮮玩意兒。以往大夥打仗,完全憑得是對財貨的嗅覺。哪有錢糧可搶,哪防備鬆懈就打哪好了,何需要看他個勞什子輿圖?但既然竇大當家把輿圖給擺出來了,衆人給他面子也要裝模作樣的看上幾眼。一看之下,還尋到那麼點兒門道出來。

首先,清河城就卡在永濟渠的哽嗓咽喉處。控制了此城,就等於控制了一半永濟渠水道。日後無論向南還是向北,運兵運糧都非常方便。

其次,清河城距離衆人曾經藏身的兩大巢穴,鉅鹿澤和高雞泊都不算遠。確切一點兒說,是位於鉅鹿澤和高雞泊之間的戰略要地。守住此城,北方官軍若想南下的話,就得繞道鉅鹿澤以西,或者高雞泊以東。左右都要多轉四五百里。而鉅鹿澤和高雞泊都是綠林豪傑們的福地,在這兩個澤地裡再藏上幾萬兵馬,關鍵時刻殺出來切斷官軍的後路,保管讓前來進犯的敵軍有來無回。

第三,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關鍵。鉅鹿澤、高雞泊和清河城這三點組成的防線往北,便是博陵軍大總管李仲堅的地盤兒。雖然眼下李仲堅下落不明,羅藝帶着虎賁鐵騎跟李家遺孀,李淵的次女李琪兒打得難解難分。但日後無論是李淵的女兒還是羅藝在博陵六郡站穩的腳跟,都有可能揮師南進。到那時,守住了清河城,便等於守住了河北南部各郡的門戶。絕不會再重演當年高士達等人被官軍打得一潰千里的慘局。

“咱們河北綠林,過去也曾發達過!”待大夥都沉寂下來後,竇建德鄭重總結,“可以說,無論是張金稱大當家,還是高士達大當家,都曾經比咱們現在發達。可他們兩個的結局呢?頭天晚上還風風光光,一仗下來,就血本無歸。我老竇既然接替高大當家挑了這個大梁,就不能再帶着大夥重現同樣的結局。所以我接納了宋先生的指教,要趁着別人顧不上咱們這片的時候,先給大夥打下一塊完完整整的地盤來!”

哦!原來是那酸丁在背後慫恿的。衆將明知道竇建德所持戰略目標長遠,卻依舊把憎惡的目光轉向了宋正本。

這是多年積怨所致,一時半會兒也化解不開。竇建德重重咳嗽了一聲,將大夥的目光重新吸引到自己的臉上,“我已經決定,讓宋先生作咱們的行軍長史。也就是咱們的軍師。日後,誰對宋先生不敬,就是對我竇建德,對大夥全體的不敬。你們聽見了麼?”

“啊!聽,聽見了!”下面的迴應七嘴八舌。驚詫裡帶着羨慕。行軍長史的職別不顯赫,卻是一個權力非常重的角色。可以說,在行伍當中,除了主帥之外,行軍長史第二個具有調兵遣將權力的高官。宋正本才投靠過了幾天,便輕而易舉地成了除了竇建德之外的二號人物,如此“亂命”,怎可能讓大夥心服。

“我知道你們不服!”竇建德目光炯炯,彷彿一直看到衆人心裡在想什麼。“攻城拔寨,宋先生不但不如你們當中任何一位,甚至連給你們端洗腳水的小雜兵都不如。但除了宋先生之外,你們誰考慮過咱們今後要怎麼辦?誰能給我竇建德指出個道道來?”

“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竇建德干不了。要像以往那樣混,這個大當家的位置請你們另推旁人。只要我竇建德在一天,就想着帶着大夥往活路上走。當大將軍、當大總管,當皇帝,當王爺。別人當得,咱們又怎麼當不得?”

“天王說得對!”

“天王威武!”

“我們跟着你幹!”

羣雄被說得熱血沸騰,跳着腳表態。

“想跟着我幹,就按照我的道道來!”竇建德揮動手臂,趁熱打鐵。“打仗,你們在行。誰也別裝孬種。還那句話,損了多少我老竇日後給你們補多少,一個都不會缺你們的。出謀劃策,宋先生在行,所以包括我在內,大夥都要聽他的。至於打下來的地盤如何治理,咱們得都跟程名振學。你看看人家,三個小縣城就能把日子過得流油,看看你們,前前後後掃過上百個縣了,走到哪糟蹋到哪,日子越過越抽抽,比他孃的貪官還不如!”

衆人呵呵大笑,臉上難掩一絲絲慚愧。造反之初,恐怕沒有人不抱着替窮人出口氣的想法。可到了現在,大夥對百姓的禍害的確比貪官污吏還要嚴重。也不是大夥得意之後就忘了本,治理地方其實是一門大學問,大夥不懂,也沒人教,當然是越折騰越窮了?

“咱們接連打了這麼多天,楊善會即便渾身是鐵,也早被扎滿窟窿眼了!”話鋒一轉,竇建德又把衆人注意力轉到眼前戰事上來。“我跟宋先生在這覈計過,到現在爲止,咱們已經傷亡了一萬三千多人。就算十個換一個,城裡也有上千死傷。楊善會剛剛打過一場敗仗,手中總共還剩下多少兵?咱們覺得吃力,他肯定更是吃力。大夥再堅持堅持,說不定明天早上,姓楊的就會認聳!”

聽竇建德如此一說,衆人的士氣又慢慢開始恢復。心道,既然九十九拜都拜了,也不差這一哆嗦。明天再卯足了勁兒駑弩,說不定破城首功就是咱的。

“如果誰現在就想撤,我老竇也不阻攔。陣亡的弟兄算我老竇欠你們的,將來肯定給補上。但日後有你在的地方,老竇我都繞着走。決不再拉着你們做賠本買賣!”停頓了片刻,竇建德開始火上澆油。

這個節骨眼兒上單獨撤退,等於先前做的事情全白乾了。衆人也不傻,誰也知道其中利害。鬨笑了幾聲,七嘴八舌地說道:“看您說的,把咱們大夥都瞧成什麼人了?”

“竇大哥放心,我明天親自帶隊往上衝。看看楊善會還能撐到幾時!”

“既然如此,竇某就拜託諸位了”竇建德站起來,衝大夥做了個羅圈揖。“大夥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咱們辰時攻城,不破此城,誓不罷休!”

衆人欣然領命,紛紛起身告辭。竇建德坐在帥案後想了想,又低聲喊道:“宋先生和程將軍暫且留步,伏寶,鎮遠,你們兩也留下,咱們有事商量!”

程名振已經混在人羣中走到了帳口,聽到命令,只好無奈奈何地折回。曹旦本來就唯恐把自己落下,搶先幾步衝到竇建德身邊,迫不及待地追問:“怎麼着?明天給姓楊的最後一擊麼?我親自帶隊上,你儘管瞧好吧!”

竇建德白了他一眼,默然不語。過了片刻,看看將士們差不多都走光了,才低聲嘆道:“已經半個多月了,要可以打下來,早就打下來了!多你一頭爛蒜能管什麼用?”

曹旦捱了數落,卻不氣惱,摸着頭盔嘿嘿傻笑。竇建德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搖了搖頭,繼續道:“我是想跟宋先生、程將軍商量個合適的辦法出來。你在一邊聽着就行了,不懂就別亂插嘴!”

曹旦連連點頭,捂着嘴巴找個位置坐了下來。竇建德命人給宋正本和程名振上茶,然後清清嗓子,低聲提議:“弟兄們士氣已沮,再硬打下去,恐怕結果會糟糕。二位都是知兵之人,有什麼好辦法不妨明言。清河城咱們是必須握在手裡的,否則,宋先生的策略就無從談起!”

“唉!”宋正本嘆息着點頭。一時卻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他曾經向竇建德建議過以戰迫降,但前提是城中富戶的利益在戰後必須維持不變。以曹旦爲首的武將們非常排斥這個主意,認爲那樣有違於大夥起事的初衷。此外,竇家軍的物資補給現狀,也容不得竇建德對富豪們過度地寬容。

王伏寶這些天來一直領騎兵擔任戰場外圍警戒,沒有參與戰事總結和謀劃。見大夥都神色嚴峻,猶豫了一下,笑着說道:“我過去在茶館聽人講古,總是說古人打一個城市,喜歡圍住三面,讓開一面給守城的人逃命。這樣,裡邊的人就無法齊心,仗就容易打得多。而咱們打清河,卻把此城圍得連個蒼蠅都飛不出……”

“要肯跑,咱們來之前,楊白眼早撒丫子了。何必等到現在?”沒等王伏寶把話說完,曹旦氣勢洶洶地反駁。

“這不是沒辦法的辦法麼?關鍵是有人連續攻了這麼久,卻沒任何結果。”王伏寶一豎眉毛,反脣相譏。

“是啊,我不行。換了騎兵上,兩丈多高的城牆算什麼,戰馬蹭地一下就竄過去了!”

“騎兵下了馬,照樣不比某些人差!”

二人素來就彼此不服,此刻戰事不順,看着對方更不對眼兒。立刻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嘲諷起來,盡撿着對方不愛聽的說。竇建德氣得一拍作案,厲聲怒斥:“夠了,你們都不是小孩子,鬧什麼鬧。再不閉嘴,就都給我滾出去!”

王、曹二人立刻沒了話,相對着吹鬍須瞪眼睛。竇建德懶得再理睬他們,將頭轉向程名振,“程將軍,你跟楊善會有過多次交手經驗。你說,咱們接下來該怎麼打?”

這個問題比較難回答,程名振斟酌了很長時間,才低聲迴應,“主公先前的佈署沒有任何錯誤。楊善會這回的確是打算與城俱殉了,所以纔沒有棄城而走。圍三缺一,和四面合圍,對他來說恐怕沒什麼分別!”

見程名振幫禮不幫親,曹旦立刻高興起來,衝着王伏寶擠眉弄眼。意思說,看吧,連你把兄弟都不支持你。還跟我較個什麼勁兒?

王伏寶對程名振的瞭解遠比曹旦深,白了第三者一眼,衝着程名振輕輕拱手,“兄弟,你把話說得明白些,讓當哥哥的也學上一招!”

“也不是說你的話完全不對。圍三缺一,的確是瓦解對方軍心的高明手段!”程名振拱手還禮,同時替王伏寶原回了場子。“問題是在於,此時楊善會和城中大戶已經無處可去,所以咱們無論幾面進攻,他都不肯逃了!”

“此話怎講?”後半句話讓曹旦聽得也是一愣,顧不上再跟王伏寶爭風,迫切地追問。

程名振看了看竇建德,從對方目光中得到了極大的鼓勵。“其實,這還是竇天王教導過的,看事情要放眼大局。”

“你別扯我,這回我也沒看出子午卯酉來!”竇建德手捋斷須,呵呵而笑。

“楊善會不是膠柱之輩,換做往年,他早跑了。對張大當家和對高大當家,他又不是沒跑過!”程名振點點頭,繼續補充,“但這次和往年不同。南邊的路基本上已經被咱們切斷,他無處可去。而北邊,博陵六郡在羅藝的鐵騎下苦苦掙扎,結局難料。楊善會和城中富戶逃過去,在羅藝那照樣得不到什麼好果子吃!”

幾句話,說得衆人眼前豁然開朗。楊善會不是不想逃,而是根本沒地方逃。爲了養活麾下的虎賁鐵騎,在朝廷拒絕繼續提供支持後,羅藝在幽州刮地三尺,可以說,除了與他麾下將領有關的人家,其餘百姓,無論貧富,都幾乎被他颳了個盆幹碗淨。楊善會帶人去逃難,以羅藝的秉性,肯定也不會單單放過他們這夥外來落魄戶。

而往南逃竄,路上要遭到竇家軍迎頭痛擊不說,即便到了武陽郡,也站不住腳跟。武將郡兵的戰鬥力還不如清河郡,郡守元寶藏又不是個有擔當的傢伙。如果他爲了討好程名振,以免除自己已經翻了四倍的“保安費”,把楊善會綁了當蒲包送出城,楊善會可是有冤屈都沒地方伸。

既然已經沒了退路,就無怪乎城中富戶與楊善會上下齊心了。想明白了此節,竇建德愈發感覺前途迷茫。“他奶奶的,早知道這樣,把西去的道路給讓開一條好了。他翻過太行山,找李淵去也行啊。我根本沒打算要姓楊的狗命,他這是逼着我……”

“恐怕楊善會此時也是後悔不迭!”程名振笑了笑,輕聲打斷。

“怎講?”竇建德立刻來了精神,大聲追問。

“主公曾經說話,半個多月的硬仗打下來,城裡的人也耗成了強弩之末!”程名振笑着補充,“他原來打的是破釜沉舟主意,可如今戰事連綿,越看越沒盼頭。失去了希望,想必原本跟着他的富豪們對其也甚爲不滿。現在就是看誰能耗過誰了。如果繼續打下去,早晚有破城的那一天。但主公體恤下屬,不想傷亡太多,所以,我想……”

“有什麼話快點說,你可急死我了。”曹旦不滿意程名振句句話都繞上竇建德,急得直拿老大的拳頭捶地。

“你安靜一會!”竇建德瞪了他一眼,低聲命令。“程將軍,請繼續。別理這廝,他是臨陣拼命的好手,頂多做個樊噲。而你和宋先生,卻可和張良、蕭何比肩!”

“不敢!”程名振和宋正本一起拱手。“如果想速戰速決,還是得從瓦解楊白眼軍心上着手!城中富戶雖然支持他,卻未必都想陪着他一塊去死。眼看着城池早晚會被攻破,有些人絕望之下,必然心思動搖!”

“你是說讓我分兒破之?”竇建德一認真,話立刻變得不像平時那樣粗魯。

程名振笑了笑,“正是,主公英明。原來主公試圖招降楊善會,如今看來,他肯定是不會降了。既然如此,不如轉作他人的功夫。對城裡的人說,此番災禍全是因爲楊善會殺了張金稱才引起的。咱們這次前來,只想殺楊善會一人給張金稱報仇。與城中其他士紳百姓無關。非但如此,如果有人肯幫助咱們打開城門,擒住楊善會的話,主公必有重謝!”

“可我先前曾經寫信給楊善會……”竇建德有些猶豫,不想出爾反爾。

“先前主公答應的條件,楊善會已經拒絕了!”程名振低聲提醒,眼神中閃着某種快意。如果能置楊善會於死地的話,他不吝於再踏上一腳。畢竟張金稱被此人千刀萬剮,以前鉅鹿澤落在此人手裡的弟兄,也沒一個得到善終。

“對,姓楊的不識擡舉,怪不得大當家!”曹旦又按捺不住地跳起來,對程名振的提議表示支持。按照他的想法,那些大隋的狗官本來就應該一個不留。包括宋正本和孔德紹,都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早就應在他們的脖頸處抹上一刀。

竇建德想了想,還是舉棋不定。“楊善會對咱們雖然狠了些。於城中士紳卻有些恩德。這麼多年的交情下來,大夥……”

“生死麪前,有幾人還記得交情!”出乎程名振預料,宋正本也站起來附和他的建議。帶着幾分尖刻,這位竇家軍長史冷笑着道:“如果出賣了楊善會能買得自家平安,他們纔不在乎楊善會的死活。主公儘管放心,這封曉喻城中軍民的信,宋某知道如何來寫!”

竇建德還有些惜才之意,看了看大夥的表情,卻不得不放棄了。楊善會對草莽英雄們雖然惡了些,可比較曾經以一縣之力打得綠林羣雄聞風喪膽。如果能收歸屬下,爲將爲吏,都是上上之選。可比起眼前這幾位來,楊善會畢竟還是沒到手的桃子。總不能爲了他讓親信寒心。

想到這兒,他笑着做出決定,“寫兩份,一份寫得文雅些,給城中士紳,就由宋先生執筆。另外一份,是說給士卒和百姓聽的,大實話就行,宋先生不用管,讓……”

他看了看,目光落在王伏寶的臉上,“就讓伏寶來寫吧。鎮遠,你找人多抄幾份兒,今天半夜,用弓箭一一送進城去。務必把咱們的意思讓城裡人知曉!”

曹旦起身領命,王伏寶卻愁得直皺眉,“我,不會寫字,這,這你也是知道的……”

“你口述,讓程將軍替你代筆。”竇建德站起來,笑着打斷。“以後你有空,就跟程將軍學着讀書寫字。鎮遠,你也別笑,你今後跟宋先生學寫字,三個月後我要看效果!”

聞聽此言,一直幸災樂禍的曹旦立刻愁得直嘬牙花子,耷拉着腦袋走了。程名振跟王伏寶兩個在中軍內找了個清靜所在,商量着將信的內容搞定。無非哄騙城中人互相懷疑,從而達到亂其軍心的目的而已,對二人來說,都不算什麼難事。

辦完了公事,王伏寶卻不肯讓程名振離開,拉着他的衣袖,低聲追問:“你不是曾經答應過老竇,不再記恨楊善會了麼?今天怎麼又弄了這麼一條毒計來殺他?”

“有麼?”程名振笑着反問。看看王伏寶的眼神,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被人瞧破,索性也不隱瞞,四下看了看,將聲音驟然壓低。“我當然可以保證自己不再記恨他。可我無法保證他是否會記恨我。與其如此,還不如一了百了!”

說着話,他眼中陡然流露出一縷凌厲,讓王伏寶看起來亦感覺陌生。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個(*^__^*),都會成爲作者創作的動力,請努力爲作者加油吧!

第1章 賭局(六)第3章 折柳(四)第3章 飄絮(三)第3章 朝露(六)第3章 朝露(九)第3章 折柳(四)第1章 問鼎(七)第1章 問鼎(一)第4章 騰淵(三)第3章 飄絮(六)第5章 采薇(六)第5章 功賊(五)第2章 鶯柯(六)第4章 騰淵(四)第1章 賭局(六)第1章 賭局(七)第3章 浮華(一)第4章 恩仇(四)第1章 冬至(三)第4章 騰淵(三)第4章 紅塵(一)第1章 問鼎(六)第4章 功賊(二)第3章 飄絮(七)第1章 秋分(七)第1章 賭局(六)第2章 紫騮(八)第2章 逐鹿(一)第4章 恩仇(二)第4章 騰淵(八)第1章 賭局(五)第2章 逐鹿(一)第1章 冬至(三)第1章 賭局(二)第1章 冬至(六中)第3章 朝露(八)第3章 浮華(三)第4章 騰淵(四)第3章 東門(二)第4章 騰淵(六)第4章 騰淵(六)第2章 紫騮(一)第3章 飄絮(八)第1章 城南(八)第3章 飄絮(六)第1章 冬至(三)第2章 西顧第1章 問鼎(五)第3章 賭局(一)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騰淵(七)第3章 浮華(六)第3章 浮華(四)第2章 崢嶸(一)第2章 黃雀(二)第4章 紅塵(四)第1章 冬至(五)第5章 采薇(六)第2章 黃雀(二)第4章 騰淵(三)第1章 秋分(二)第4章 紅塵(四)第1章 問鼎(八)第3章 浮華(二)第2章 紫騮(二)第4章 紅塵(一)第2章 崢嶸(二)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故人(四)第4章 騰淵(六)第2章 西顧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騰淵(一)第1章 城南(六)第1章 賭局(七)第1章 城南(七)第3章 朝露(七)第3章 折柳(三)第3章 飄絮(八)第1章 秋分(三)第3章 折柳(三)第1章 問鼎(八)第3章 折柳(六)第2章 黃雀(六)第1章 賭局(一)第1章 賭局(五)第2章 崢嶸(三)第4章 恩仇(六)第4章 紅塵(一)第4章 騰淵(六)第3章 東門(二)第3章 折柳(六)第3章 東門(九)第1章 問鼎(八)第6章 功賊(六)第1章 問鼎(二)第4章 恩仇(六)第4章 騰淵(二)第4章 紅塵(五)
第1章 賭局(六)第3章 折柳(四)第3章 飄絮(三)第3章 朝露(六)第3章 朝露(九)第3章 折柳(四)第1章 問鼎(七)第1章 問鼎(一)第4章 騰淵(三)第3章 飄絮(六)第5章 采薇(六)第5章 功賊(五)第2章 鶯柯(六)第4章 騰淵(四)第1章 賭局(六)第1章 賭局(七)第3章 浮華(一)第4章 恩仇(四)第1章 冬至(三)第4章 騰淵(三)第4章 紅塵(一)第1章 問鼎(六)第4章 功賊(二)第3章 飄絮(七)第1章 秋分(七)第1章 賭局(六)第2章 紫騮(八)第2章 逐鹿(一)第4章 恩仇(二)第4章 騰淵(八)第1章 賭局(五)第2章 逐鹿(一)第1章 冬至(三)第1章 賭局(二)第1章 冬至(六中)第3章 朝露(八)第3章 浮華(三)第4章 騰淵(四)第3章 東門(二)第4章 騰淵(六)第4章 騰淵(六)第2章 紫騮(一)第3章 飄絮(八)第1章 城南(八)第3章 飄絮(六)第1章 冬至(三)第2章 西顧第1章 問鼎(五)第3章 賭局(一)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騰淵(七)第3章 浮華(六)第3章 浮華(四)第2章 崢嶸(一)第2章 黃雀(二)第4章 紅塵(四)第1章 冬至(五)第5章 采薇(六)第2章 黃雀(二)第4章 騰淵(三)第1章 秋分(二)第4章 紅塵(四)第1章 問鼎(八)第3章 浮華(二)第2章 紫騮(二)第4章 紅塵(一)第2章 崢嶸(二)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故人(四)第4章 騰淵(六)第2章 西顧第1章 秋分(七)第4章 騰淵(一)第1章 城南(六)第1章 賭局(七)第1章 城南(七)第3章 朝露(七)第3章 折柳(三)第3章 飄絮(八)第1章 秋分(三)第3章 折柳(三)第1章 問鼎(八)第3章 折柳(六)第2章 黃雀(六)第1章 賭局(一)第1章 賭局(五)第2章 崢嶸(三)第4章 恩仇(六)第4章 紅塵(一)第4章 騰淵(六)第3章 東門(二)第3章 折柳(六)第3章 東門(九)第1章 問鼎(八)第6章 功賊(六)第1章 問鼎(二)第4章 恩仇(六)第4章 騰淵(二)第4章 紅塵(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