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塵(四)

這幾下兔起鶻落,幾乎超出了所有人預料。誰也沒想到,已經被當做煮熟鹹魚的程名振突然翻身,憑着一口橫刀就擊敗了鉅鹿澤第一好手劉肇安!

還沒等大夥兒從驚詫回過神,八當家劉肇安突然向前跑了幾步,撿起長槊,一招白蛇吐信,回刺程名振的小腹。“小心!”七當家杜鵑和蓮嫂兩個大聲尖叫。但她們的叫聲瞬間被嘈雜聲吞沒。“保護八當家!”看客當中,無數人齊聲高喊。撩起外衣,從腰間抽出已經被汗水潤溼了的短刀。

場上場下登時一片大亂。卻沒有人顧得上痛斥八當家劉肇安的無恥。楊公卿和王當仁雙雙跳起,揮刀撲向張金稱。而張金稱身邊的二當家薛頌和王麻子也從胡牀底下掏出朴刀,緊緊護在張金稱身前。

與此同時,五當家郝老刀、三當家杜疤瘌、六當家韓建弘也動了起來,各自都帶着三五十名親衛加入戰團。他們卻不全都上前給張金稱幫忙,而是分作了兩波,一波撲向楊公卿和王當仁兩賊,另外一波, 則拼命阻攔他們。雙方揮刀動槍打成一片,也不知道是爲何而廝殺,不知道是誰想殺死誰,。

相比之下,程名振身邊的形勢反而更清楚一些。他先前之所以能用橫刀擊敗劉肇安,僅有三分憑的是真本事,另外七分完全是佔了對方輕敵大意並且心不在焉的便宜。待劉肇安持槊來拼命,他立刻落盡了下風。好在程名振根本沒心思管土匪們內訌的事情,擋了幾下見勢頭不妙,撒腿便向看客堆中逃。八當家劉肇安雖然恨其入骨,卻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草草追了幾步,發現少年人輕易難以拿下,立刻點了二十幾名心腹對他進行圍追堵截,自己提着長槊,帶領其餘嘍囉去誅殺張金稱。

“保護大當家!”

“爲孫大當家報仇!”

張家軍主營內,各種吵嚷聲亂成一團。夾雜着兵器的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無辜者的哭喊聲,把整個營地攪成了沸騰的粥鍋。聽到裡邊的響動,“粥鍋”之外也立刻發生了變故,幾個臨近的營地煙塵滾滾,喊殺震天。

大部分看客是無辜的,他們徹底被突然的變故嚇懵了,抱着腦袋四散奔逃。看見一個提着刀的,無論對方隸屬於那個營,轉身便朝相反方向跑。如此動一波,西一波的亂竄,倒給程名振創造了逃命機會。超過三個嘍囉前來圍攻,他立刻撒腿混進逃命的人堆兒。遇到落單持兵器者靠近自己,也不管他是惡意還是善意,統統揮刀砍過去,先下手爲強。

別把旁人都當傻子!到了這一刻,程名振終於又想起了張金稱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一直以爲自己做了一個精妙的局,讓鉅鹿澤中幾乎所有人圍繞着自己的部署運轉。沒想到,這場比武從一開始,便已經是另外一盤棋。自己在算計劉肇安,劉肇安在算計張金稱,而大當家張金稱,何嘗又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棋子!

一盤無數人同時在下,無數人不知不覺間變成棋子的珍瓏局。看不清輸贏,也看無法破解。茫然中,程名振本能地揮刀,砍倒衝向自己一名嘍囉。然後本能地揮刀,將另外一名背對着自己的嘍囉翻在地。兩個嘴裡含着糖糕的孩子在他身邊大聲哭泣,孩子的父親被一支亂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藏着兩個孩子身後,還有一名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的老傢伙,雙手抱着腦袋,屁股後溼了一大片。

“保護張大當家!”一隊壯漢衝向程名振所在位置,手中拎着明晃晃的朴刀。凡是擋在他們面前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用刀砍倒。“我不是叛賊!”程名振大聲替自己辯解,推開兩個孩子,邊戰邊退。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另外一波胳膊上纏着白葛布的嘍囉很快衝了過來,迎住先前那波,一邊打,一邊大聲喊道:“爲孫大當家報仇!爲孫大當家……”

“娘——”“娘——”兩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雙腿半天難以挪動一步。程名振不忍看到他們死在自己眼前,把刀銜在口中,一手拉住一個,拖着他們向人多的地方跑。跑了幾步,他又被另外一人抱住了大腿,“幫,幫……”求救者背後開了一條兩尺長的口子,血流如注。

“鬆手!”程名振用力拔腿,卻無法擺脫對方糾纏。正在着急時,被他牽在左手裡的那個孩子突然恢復了力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求救者腦門上。“啊——”求救者慘叫一聲,昏了過去。孩子甩開程名振的胳膊,一手拎着滴血的石塊,一手扯過自己的弟弟,跌跌撞撞逃向營外。

他比程名振聰明。沒有人會追殺兩個小孩,而跟在大人身邊,他們更容易成爲攻擊的目標。下一個瞬間,程名振也想清楚了其中關竅。苦笑着咬了自己手背一口,遠遠地跟上。

眼前一切不是在做夢,卻比夢境還荒誕。追殺自己的人已經不知道落在了何處,每向前走幾步,卻能看見不同的人在捉對廝殺。雙方穿着同樣的衣服,長着同樣的面孔,甚至出手的招數都一樣生疏,卻彷彿彼此間有着幾世都化不開的仇恨般,非要至對方於死地。

這就是匪窩!他一邊苦笑,一邊想辦法逃命。對哭喊求救的弱者,無論老幼都不再搭理。活着是第一位的,什麼仁慈、什麼憐憫之心都必須方在身後。阻擋了自己逃命道路的人必須死,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砍倒一名嘍囉兵,又砍倒一名,橫刀很快砍出了豁口。他從死屍手中搶過一把木矛。很快,木矛便滑得無法把握。在一具屍體身邊,他將兵器換成了一把鐵鐗。鐵鐗又笨又重,掄起來卻威力巨大。有意和無意的擋路者都避了開去,輕易不敢再招惹他這個煞星。程名振大聲狂笑,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碎肉,衝向另外幾個正撕扯女人衣服的嘍囉。

那個女人他認識,是蓮嫂。整個鉅鹿澤中,蓮嫂也許是唯一值得他捨命相救的人。幾個嘍囉兵措手不及,被程名振掄起鐵鐗從背後砸斷脊樑。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掌,蓮嫂被嚇了一跳。然後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大聲嚎哭,“七當家,七當家被他們抓住了。在那邊,在那邊!”

“七當家?”已經被血腥味兒迷昏了心智的程名振茫然地迴應。目光順着蓮嫂所指看去,發現幾十幾個嘍囉擡着一個五花大綁的女人,快速地向西方與自己人匯合。

“你躺在地上裝死!”終於意識到七當家是誰,程名振丟下一句話,拔腿追了過去。嘍囉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分出兩個人前來阻截,被他一鐗一個,直接拍飛。第三名攔路者割破了他的衣服,同時付出生命爲代價。第四名攔路者楞了一下,被他用鐵鐗直接將腦袋拍進了胸口中。沒有第五人,剩下的嘍囉慘叫一聲,丟下杜鵑,四散奔逃。

倒在地上的杜鵑立刻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轉身將捆在背後的胳膊伸向程名振。雙手被解開後,她迅速撿了把刀,割斷腿上的繩子。“蓮嫂被他們……”

“蓮嫂在那邊!”幾乎在同時,程名振大聲提醒。“我讓她躺在地上裝死!”

兩人相對苦笑,第一次能猜到對方的心思。可沒等他們來得及慶幸,逃散的嘍囉找到幫手後又殺了過來,將二人直接衝散。

“靠向我!”程名振連施辣手,將涌向自己的人無論是提着刀的,還是持矛的全部打倒。另外幾名胳膊上紮了白布的嘍囉抵擋杜鵑不住,被二人合力一衝,登時人仰馬翻。

“你受傷了麼!”再度衝到一起的二人不約而同地詢問。然後笑了笑,背靠着背開始旋轉。無論是誰想衝上前,混亂中,都被他們合力擊殺。

嘍囉們本來戰意就不旺盛,接連受到打擊,立刻躲瘟疫般躲開二人所在之處。程名振四下望了望,帶着幾分詫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兒,你阿爺沒告訴你麼?”

“我,我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杜鵑身上終於有了幾分女人氣,向程名振緊緊靠了靠,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本來以爲你會輸,所以這幾天一直在準備逃走……”

說到這,她意識到自己還是不瞭解程名振,聲音不覺變低。程名振卻沒有絲毫責怪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低聲迴應,“對不住,爲了騙他們,只好先把你也騙了。我一直覺得此事不對勁兒,張大當家不該不聞不問,誰料到非但是張大當家不對勁兒,整個鉅鹿澤中,除了你和蓮嫂,幾乎沒一個對勁兒的!”

這話聽在杜鵑耳朵裡,又是甜蜜,又是沮喪。甜蜜的是,程名振的話裡話外明顯不再把她當外人,處處透着信任和親近。可沮喪的是,鉅鹿澤中涌起如此大的暗流,自己作爲七當家卻一無所知。而平素一直把自己當做掌上明珠的父親、師父和大當家張金稱,都故意向自己隱瞞了真相。

兩個人一邊快似交換着彼此掌握的信息,一邊快步跑向蓮嫂。躺在血泊中塗了滿臉泥漿的蓮嫂發現來的人是程名振和杜鵑,一翻身跳了起來。“快走,回咱們錦字營。錦字營的弟兄沒幾個來看熱鬧的……”

已經失去主意的杜鵑被她一語驚醒,扯住程名振的胳膊飛跑,“去我那,我那人多,聚集了弟兄們再殺過來!”

“你那?”程名振莫名奇妙。發動判斷者很會選擇時機,前來看熱鬧者多是各營頭目。打翻了他們,各營中的嘍囉兵便成了一盤散沙。張金稱的支持者再多,一時半會也集中不起反擊的力量來。

“我給錦字營下了命令,除了伺候你的那幾個外,其他任何人不準出門。”杜鵑懊悔得直想哭,以極低的聲音迴應。

如果程名振輸了,她也會覺得顏面無光。所以她不能讓自己的弟兄看到自己丟臉!寧願背地裡遭他們抱怨。反正程名振輸了,她也就逃了,今後誰也找不到她,誰也無法看她的笑話。

“嗨!”程名振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到了這個時候,再埋怨杜鵑也於事無補了。想了想,小聲建議,“咱們三個結伴向外衝,遇到無辜的人就救下來。肯定不是所有看熱鬧的人都想跟着八當家造反,咱們救一個算一個,身邊的人越多,也越安全。”

“嗯!”杜鵑溫柔得像個小貓,身體緊緊貼住程名振的肩膀上。二人武藝都過得去,又不在造反者誅殺的主要目標範圍之內,彼此掩護着衝殺,沒耗費太多力氣,便於亂軍中救下幾十號弟兄。

“不想造反的,跟着七當家和我走!邊走邊在死人手裡撿傢伙” 程名振知道這個時候最怕缺少主心骨,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事發突然,大部分看熱鬧的頭目們都沒有準備。迷茫間突然聽到七當家的名號,立刻撿起所有能傷人的傢伙,包括木棍石頭,跑步向杜鵑周圍靠攏。

有程名振在背後撐腰,杜鵑心裡也不再像先前一樣六神無主了。跳到衆人面前,大聲命令,“整隊,有兵器的在外,沒兵器的在內。救上沿路的弟兄,先去我的錦字營避難!”

說罷,與程名振二人做了兩個前鋒,奮不顧身向外闖去。“跟上,跟上,跟着七當家纔有活路!”蓮嫂雖然是個女流,危急時刻也被嚇出了幾分膽量來,拎着把破刀,大聲動員。

獲救的嘍囉們膽子即便再小,也不願意落在一個女人身後。亂哄哄地答應一聲,先後衝上。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反覆衝了幾回,大夥人倒也頗有建樹。有亂軍頭目看到這夥人雪球般越滾越厚,趕緊帶領弟兄衝過來阻攔。臨陣交鋒,他又哪是程名振和杜鵑的敵手,不到一個照面,便被程名振一鐗打碎了腦袋。杜鵑帶着人趁勢猛攻,殺得敵軍哭爹喊娘。

“別追,先救咱們自己人脫身!”程名振見狀,趕緊大聲喝止。衆嘍囉們此刻唯他馬首是瞻,立刻收攏隊伍,並肩向外。一團混亂中,這夥突然出現的力量極其醒目。可交戰雙方誰也無法當他們是自己人,誰也無法相信他們。好在杜鵑和程名振只求自保,不求立功,救下數百人之後,立即轉身而去。無論是張金稱麾下的嘍囉,還是劉肇安麾下的弟兄,這個時候,也無暇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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