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六中)

所謂人生處處是學問。程名振先前對此話還不太相信,現在卻對前人的感悟佩服得五體投地。藉着李老酒、林縣令和蔣燁等人的表現,老瞎子慢慢對他進行引導,很快就將“望、聞、問、切”四字真言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頭上。

一老一少談談說說,不覺忘記了時間。直到有小牢子又陪着笑臉送進飯菜來,才發現時間已經到了晚上。老瞎子從稻草中摸出兩個拇指大的銀豆子,塞進小牢子的衣服中。然後輕輕向程名振身上的鐵鏈指了指。對方立刻心領神會,掏出鑰匙將鐵鎖鬆開,然後陪着笑臉乞求道:“若是上司來查,程少爺可得機靈着點兒,自己把鐐銬提前帶上。弟兄們知道程少爺是冤枉的,但弟兄們的飯碗都來之不易!”

“滾出去買貓尿去吧。記得把上一頓的東西還有碗筷收走!”老瞎子的眼睛又變成了純白色,照着小牢子說話的方向踢了一腳,“不小心”卻踢了個空。小牢子早就被他從野狗喂成了家狗,絲毫不以爲忤,呵呵笑着將上一頓的殘羹冷炙收拾了下去。

吃過晚飯,師徒二人一個榻上,一個塌下,並首而臥。卻都沒閤眼睛,通過斷斷續續地閒聊,將一些知識與經驗慢慢分享。老瞎子的學問極其駁雜,兵法、儒學、駢文、歌賦,幾乎無一不精。有些話題程名振纔開了個頭,老人立刻能講出一堆他聞都未曾聽聞的道理,並且句句都透着真知灼見。

越是聽下去,程名振越是興奮。幾乎忘記了自己此時身處囹圄,不顧一切地從對方的話語中汲取養分。而老瞎子的年紀雖然大了,精神頭卻非常足。發覺程名振孺子可教,心情大暢,有問必答,字字珠璣。

直到嗓子都啞得說不出話來,二人才喝了些水,各自睡去。第二天卻又早早地醒來,一個繼續用心傳授,一個繼續努力學習。

這一天又是平平淡淡渡過。李老酒忙着安排嫡系弟子挖山洞掏寶貝,無暇再找程名振的麻煩。其他小牢子也都能指望着李老酒的手指縫隙撈點餘財,對程名振師父二人恭敬有加。不知道何故,下毒失敗之後,館陶周家的人也沒繼續糾纏,彷彿程名振已經死了般,對他不聞不問。

接連過了三天安穩日子。程名振身上的傷口都結了痂,不再疼痛。老瞎子見他恢復得差不多了,便趁着旁人不注意時,寫下一些口訣要他死記硬背。那些口訣都是些難得武術訣竅,程名振雖然暫時理解不了,憑着幼時打下的武術功底,卻能識別出其中真假。一見之下,又驚又喜,連蹲馬桶的時間都念唸叨叨,唯恐將師父的傳授記錯一個字。

他幼年家道中落,平素最爲遺憾的便是沒錢請良師指點。此刻猛然得到學習機會,豈敢不好好珍惜?如是又“瘋狂”了幾天,師徒二人的體力都支撐不住了。只好暫時將學業放下,彼此都去休息幾個時辰,然後再慢慢交流。

正閉着眼睛假寐的時候,牢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此刻的程名振已經將四字真言銘刻於心,從腳步聲便推斷出來者心中充滿惶恐,忍不住暗自嘀咕,“李老酒不是忙着發財麼?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莫非他真是個沒福氣的,挖到了寶貝反而惹火上身?”

沒等他做出正確判斷,監牢的大門一開,弓手蔣燁帶着一身雪花跑了進來。三步並作兩步竄到關着一老一少的柵欄門前,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程大爺,程大爺,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您老的真身。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小的對不住您!小的原意給您做牛做馬,但求您老放過小的一家老幼。小的給您磕頭,給您磕頭!”

程名振正偷偷地將鐵鏈向自己身上套,聞聽此言,不由自主將手停在了中途,翻身坐起來,低聲追問道:“蔣大人說什麼呢?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我一個待罪死囚,怎麼會招惹了你的家人?”

“您老不用懂。您老不用懂。您老只要給外邊傳句話,就說不怪罪我就行了。”弓手蔣燁平時的威風半點也再看不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擡起頭的瞬間,臉上的傷痕清晰可見。顯然是剛剛被人下重手收拾了一頓,連帶着將膽子也給嚇破了。

“我真的不懂你說什麼。向外傳話,給誰傳話啊?”程名振愈發糊塗,皺着眉頭回應道。

見他不肯饒恕自己,蔣燁猛地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子,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哽嗓之上,“姓程的,我的確曾經害過你。但那是受人指使,不敢不爲。我的老婆和兩個孩子卻沒招惹你。你受難的時候,我也沒派人對付你老孃。咱們兩個冤有頭,債有主。姓蔣的犯在你手裡,就以死贖罪。我的兒子和女兒……”

說到這兒,他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又消失不見,顫抖着手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下,擠出一縷血來,哭着祈求道:“我死給你看還不成麼?我以命贖命。您老大人大量,放了我的老婆孩子吧!”

程名振被他哭得不勝心煩,索性將手上的鐵鏈又摘下來,向地上重重一丟,厲聲問道,“我一個囚犯,多少天沒出門了。怎麼威脅到你的老婆孩子?你這人好生糊塗,想救人,也要找對地方?找我一個不見天日的囚徒能起什麼作用?”

“您老不是囚徒!您老是冤枉的,小人願意證明您的清白。縣令大人那邊,也正在跟主簿商量。估計再過半個時辰,他就會親自來接您老出獄!”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程名振愈發暈頭轉向。正惶惑間,猛然聽到段瞎子一聲輕嘆,立刻又將“望聞問切”四字真言想了起來。故作猶豫了一下,低聲向蔣燁說道:“其實,我也沒想傷害你的家人。但你等先前也忒過分。這樣吧,外邊的情況發展到什麼地步,我也控制不太好。你先跟我說說,是哪個弟兄劫持了你一家老小。我再傳令給他,讓他立刻放人!”

“唉,唉,程爺您大人大量。小的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弓手蔣燁一聽,立刻止住了眼淚。又深深地給程名振做了個揖,然後迫不及待地說道:“您老已經跟張大當家拜了把子,怎麼不早說呢?我們要是早知道,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執行縣令大人的口諭啊!這幾天來,張大當家的弟兄已經在城裡放倒了三十多條漢子,嚇得周家的人連大門都不敢出。小的本來想跟他們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您老在這裡安然無恙。但動作太慢了,他們一着急,便將我的家人、縣令大人的夫人,還有兩位捕頭的家人全請走了……”

我跟張金稱是把兄弟?程名振心中大驚,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驚詫之色。一場牢獄之災教會了他許多東西,師父那裡也把很多與人打交道的竅門傳授給了他。到了這個時候,程名振知道,自己越是沉住氣,也越是安全。張金稱肯定不會是爲了救自己而來,但自己的安危,卻已經牢牢地綁在了張大當家的馬尾巴上。

“程爺,程爺,您就給個準話。小的不求您立刻放人,但求您麾下的弟兄別讓孩子們吃了苦。我家那兩個都從小慣下的,沒被人碰過半指頭……”蔣燁的央求繼續傳來,將程名振的思緒硬生生拉回現實。

“你出去對外邊人說,我的冤屈即將昭雪,在牢裡邊沒受什麼刁難。我麾下的弟兄聽到了,一定會善待令郎和令愛!”麾下分明沒半個嘍囉,程名振卻不得不裝蒜。

弓手蔣燁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去了。還沒等程名振來得及跟師傅請教自己剛纔處理得是否恰當,大牢門外又是一陣風,林縣令,董主簿,兩位捕頭都陪着笑臉衝了進來。不顧衆囚徒們臉上的驚詫之色,衆官吏依次在程名振面前跪倒,叩頭不止,“我等有眼無珠,居然冤枉了程爺。該死,該死。好在程爺洪福齊天,沒受什麼大傷。否則我等即便死上一百次,也無法贖罪了。”

說罷,立刻吩咐人打開牢門,簇擁着請程名振出獄。程名振知道自己必須硬撐下去,大咧咧地一揮手,低聲吩咐,“我師父不出獄,我怎能出獄。你們走吧,我要在這裡陪着師父!”

“師父?”林縣令兩眼瞪得滾圓。想要發作,又想到城外那數萬匪徒,嚥了口吐沫,陪着笑臉道,“程爺什麼時候認得師父?這等喜事我們豈能錯過。既然是程爺的師父,肯定又是冤案。來來,請一併到衙門裡邊喝茶。程爺的師父,就是我等的師父!”

馬屁拍到這個份上,真可謂無恥之尤了。老瞎子卻不肯領情,在榻上翻了個身,低聲道:“這裡挺好,我習慣了,不想動彈。你們去吧,別打擾我!”

他不肯離開,程名振自然也不會離開。幾個館陶縣的父母孃舅官老爺們面面相覷,猶豫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央求道:“老人家喜歡這裡清靜,原本我等不該勉強的。但程爺若是不肯出獄,恐怕會令張大當家誤會。館陶縣數萬老小的安危,全着落在程爺一人身上。您老能不能辛苦些,跟程爺一道往縣衙坐坐。那邊也有很多空房間,包您老不會受到打擾!”

“唉!”老瞎子喟然而嘆,彷彿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般,聲音中充滿了失落。“去吧,去吧。誰讓我老瞎子一時心軟了呢?可惜這清靜日子了。唉!”

說罷,他翻身坐起,抖抖衣袖,領先出了牢門。腳步輕盈敏捷,哪裡還有半分老朽瞎聾的模樣。

衆官吏們又嚇了一跳,但事情緊急,也顧不上想得太多了。衆星捧月般圍着程名振,將其請出了囚牢。兩個捕頭還唯恐“百姓們”看不到,派人在隊伍前面一邊鳴鑼,一邊大聲喊道,“程教頭蒙冤入獄,天怒人怨。縣令大人已經重審此案,洗清了程教頭的冤枉。爾等聽清楚了,程教頭於我館陶百姓有救命之恩,大夥誰都不能忘記!”

衆百姓雖然被城外的警訊嚇得不敢出門,卻也聽得稀奇,一個個躲在窗簾後,對着衆人指指點點。很快,有人便認出了老瞎子,低聲叫道:“那不是段鐵嘴麼?他怎麼不瞎了?腿腳還變得這般利索”

“你懂什麼,這年頭,好人能變成歹徒,瞎子就不能睜眼了?少說多吃,啞巴有福!”立刻有人接過話茬,低聲呵斥道。

“那是,程教頭好好一個英雄,怎麼會去踩大屁股那臭狗屎。她自己送上門去,程教頭都未必理睬她!縣太老爺上次也真糊塗,居然睜着眼睛說瞎話!”

“此一時,彼一時。上次沒有土匪,這次土匪不是又打來了麼?”

百姓們亂紛紛的議論聲讓林縣令如芒刺在背,偏偏他還不敢讓隊伍走快,以免張金稱得不到準確消息。好不容易捱到了縣衙門口,林德恩立刻命人將正門打開,以恭迎上差之禮,將程名振師父迎接了進去。

到了二堂,早有家丁準備好了酒席。衆人推了老瞎子做了首座,然後依次安排程名振、林縣令和董主簿、郭捕頭和賈捕頭。至於弓手蔣燁和與他一樣被人打成豬頭的李老酒,則連個座位也沒撈上,站在堂下邊負責替衆人叫酒端菜。

“前幾日的案子,其實是一場誤會!”酒盞端起,林縣令用袍袖擋着臉低聲致歉,“我老糊塗了,連別人栽贓陷害都沒看出來!程壯士大人大量,千萬別往心裡去。縣丞之位,包在我的身上。王捕頭已經帶了批覆回來,即日起,程壯士便可上任!”

“恭喜程大人!”

“恭喜程大人!”存心不給程名振拒絕的機會,董主簿帶着郭、賈兩位捕頭舉盞。此刻,性命比一切都重要,些許委屈,算得了什麼?

一片恭喜聲中,程名振的目光四下巡視。他終於得到了縣丞的職位。可現在,他還需要這個職位麼?

心中反覆默唸師父的教誨,他笑着問道,“誰陷害了我?我怎麼還糊塗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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