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鳥被放飛出去了很久,趙毅卻遲遲沒有出現。

對此,李追遠並不覺得意外。

人家不可能在那裡閒着沒事幹,靜等你的召喚,就算要過來,也得收尾好手頭上的事,甚至,在接到自己傳訊後,會默認自個兒將得到碎玉,先提前去做一些佈置。

機關單位的旅遊團白天就坐大巴離開了,民宿又安靜下來。

天黑前,李追遠就早早回了屋,着手於今天的封印。

雖然他很討厭這個活兒,但不得不繼續幹,理論上這塊碎玉越晚爆發對自己越有利。

精緻小巧的羅盤被李追遠放在手旁,李追遠一邊忙着手頭事情一邊也會時不時看看羅盤測算結果。

代表第三塊碎玉的戶氣位置入夜後出現了更爲高頻的移動,而且方向上毫無規律。

這意味着,它正在被反覆爭奪,每一次易主,都伴隨着一場殺戮。

翌日清晨,李追遠推開門,迎接陽光。

退房很多,昨日沒能打掃完,胖金哥父母早早地就文忙活起來。

他對象因父親生病,昨日就回家了,胖金哥打算過兩天,忙完手頭這一陣,

就買點禮品去探望一下自己的未來老丈人。

「是要住店麼,裡面請,裡面請。」

胖金哥看見前屋門口站着的四個人,馬上走出來迎接。

他這民宿位置有些偏僻,不在市區不在古城也不在古鎮,平日裡除了自己主動去找旅行社接單拉客外,能自己找到門口的,都是老顧客介紹的朋友親戚,這種客人,需要更熱情地接待,做的是口碑。

只是,任他如何熱情邀請,那四個人就站在門口地磚與土路間隔的那條線外,一步都不往裡走。

胖金哥有些疑惑,就算要查看一下內部環境和房間佈置,不也得進來瞧瞧麼?

他倒退着出去,看了看自己的招牌,以爲是這裡出了什麼問題。

門外的四個人,不是不想進,而是不敢進。

因爲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受到陣法鉗制。

而且,這陣法品級非常高,內部構成很複雜,包含多種鎮壓效果。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沒做遮掩與隱藏,擺得堂而皇之。

當然,這可能也是故意爲之,就是不想有愣頭青莫名其妙闖進來。

「少爺,就是這裡。」孫燕擡頭看了看頭頂上盤旋的鳥,做了確定。

徐明自抱雙臂,肌肉一鼓一鼓的,陽光下泛着古銅色的壓迫,他開口道:「

少爺,這是請君入甕麼。」

趙毅身後,還站着一人,一身黑袍,面部蒙紗,從身段上來看,應是一體態豐的女子。

她開口道:「你不要進去,危險。」

能佈置出這種陣法的人,絕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有幾隻老鼠,從旁邊的田地裡竄出,來到孫燕腳下,發出「吱哎」聲音。

胖金哥馬上拿出掃帚出來進行驅趕,忙解釋道:「你們放心,我們民宿裡沒有老鼠,我們一直滅鼠,而且每天都查找清掃!」

老鼠被胖金哥給驅趕走了,但讓胖金哥驚訝的是,那少女居然一點都不怕竄到自己腳面前的老鼠,反而很平靜地扭頭,把嘴湊到那面部帶疤的男子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孫燕說的是:這裡剛死過人,死了好多個,屍骨無存,是鼠鼠告訴我的。

趙毅打了個呵欠,又擡頭看了看身前的陣法,然後把自己的包裹隨手丟向身後,被徐明接住。

「你們留在這裡,我一個人進去看看。」

孫燕丶徐明以及山女,全部身子前傾,想要阻止他這一衝動之舉。

趙毅聲音一沉:「聽話。」

下一刻,三人全部穩住了身形,不再說話。

趙毅走入民宿,胖金哥跟過來打算介紹房型。

「我朋友住這裡,你去忙吧,要入住的話,我再找你來辦手續。」

「朋友?」胖金哥看見坐在房間門口的李追遠對着這邊招了招手,這才明白,「行,那你們聊,我去給你們準備點水果。」

「謝謝。」

「不客氣。」

趙毅走到李追遠面前,對着少年笑了笑。

能瞧出來,少年的狀態不錯,不似上次在貴州見面時那般病快快的,還得自已親自喂藥。

李追遠指了指自己的臉,示意趙毅臉上的那道疤痕,問道:「又給自己開了條更大的生死門縫?」

當初趙毅的生死門縫在額間,後來被他親手挖去了,如今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疤痕印記,幾乎看不出來。

可現如今,趙毅的左臉位置,自鼻下延伸過嘴脣,多了一道很深很粗的疤痕。

趙毅把自己身前衣服鈕釦扯開,露出胸膛。

那傷疤,可不僅僅是在臉上,更是繼續綿延向下,至脖子再至胸膛,最後,

落歸於心臟位置,那裡裹着一層黑布。

他將黑布揭開,裡面有一塊血淋淋的凹陷,凹陷深處,趴着一隻巴掌大的蜘蛛,伴隨着心跳頻率,蜘蛛的尾部也在不停地一鼓一縮。

李追遠低頭,喝了一口胖金哥送的花茶,說道:「原來,你快死了。」

趙毅的心臟要麼被挖去了要麼幾乎廢了,眼下,是靠着這隻命蠱代替心臟作用,但這,不可能長久。

「是啊,我快死了,這還得謝謝你。」

身後傳來胖金哥的腳步聲,趙毅將衣服扣回去。

胖金哥把一盤水果放下,笑道:「你們吃。」

李追遠問趙毅:「你開房了麼?」

趙毅對胖金哥道:「開四間房,最好都在底樓。」

胖金哥忙擺手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點招待朋友的水果。」

「開房,再叫外頭的三個人進來,就說我說的。」

「那好,我幫你們開。」

胖金哥小跑回了前屋。

趙毅剝着橘子,送入口中,邊咀嚼邊道:「貴州那次沒能趕上,我臨時撞上了一處苗疆屍蠱派古葬,幾乎身死,靠走狗屎運,撿了一條命回來。」

李追遠不以爲意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其實,是有關係的,老變婆那一浪原本應該是自己和趙毅聯手去解決的,但自己提前處理了個乾乾淨淨。

等於迫使趙毅那一浪落空了,然後新一浪出現得必然又迅又猛,危險係數和難度自然也會大幅度提升。

趙毅搖搖頭:「理解,反正你是個沒良心的東西。」

李追遠問道:「所以,你本不該來麗江的,對吧?」

「對,沒錯,麗江這一浪本沒有我,我是自己尋到音訊,主動湊過來,強行加入,接的這一浪。」趙毅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胸膛位置,「我急着靠這一浪的功德,給自己續命。」

走江的功德,有時候難以具體計算,有些虛無縹緲,可又真實存在。

譚文彬每次動用御鬼術後,都得靠每一浪的功德來填補陽壽,這是「肉眼可見」的。

其次還有些不可見的,就比如上一浪在貴州:

潤生吞了蠱童,陰萌得到了蠱蟲,譚文彬那倆乾兒子吃了壁畫上的怨念,自已得到了銅錢劍。

就連林書友,他每次和白鶴童子的深入合作禦敵,其實也能得到增益,畢竟身爲官將首,他現在的實力主要提升方式,還是在與陰神的磨合與承接上。

趙毅等不及了,他這個命蠱心臟,天知道什麼時候給自己來個心臟驟停,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捲入下一浪中,以期獲得續命的方式。

一旦他成功了,很大概率,自已這命蠱就會因某種機緣巧合而發生變化,從不穩定狀態,變得較長時間裡的相對穩定。

李追遠看着趙毅,攤開手:「你看,你確實得謝謝我,因爲是我給了你續命的機會。」

沒有碎玉,上不了席,都不算真真切切進入這一浪,又哪裡來的功德。

趙毅將手搭在椅背上,翹起腿,一副玩世不恭公子哥的模樣,腳尖輕輕晃動,說道:

「你哪裡是要送我,你是想禍水東引。」

「不識好人心。」

「呵,你手頭上,是不是有兩塊碎玉?」

李追遠不語,只是默默喝茶。

趙毅繼續說道:「肯定有兩塊,以你的性格,你不可能讓自己沒有入場資格。我再猜猜,其中有一塊,你能一直封印,另一塊,你壓制不住了,想把這燙手山芋,丟給我?」

李追遠仍然不語。

「你知不知道,因爲你藏了兩塊,外面唯一的那一塊,引發了多麼慘烈的爭奪?」

李追遠把茶杯放下。

趙毅先一步提起地上的熱水瓶,給他把茶杯蓄上。

外面對只有一塊碎玉爆發出戶氣丶另外兩塊碎玉依舊下落不明這件事,本就有着很多猜測。

最主流的猜測就是,另外兩塊碎玉的持有者,還在繼續鎮壓着裡頭的戶氣。

這很不合符常理,因爲被爭奪的那塊碎玉,每個暫時獲得它的人,第一時間做的就是去對其進行封印,可卻都失敗了。

但這又是最符合常理的推論,因爲在江水的推動下,三塊碎玉此時必然都在麗江地界,江湖又出人傑,你覺得很難做得到的事,說不定別人就有這個能力。

在趙毅接到李追遠傳訊的瞬間,他就知道,少年手頭有兩塊碎玉!

不可思議的事,要是搭配上不可思議的人,就一下子變得正常了。

他不會天真地認爲,李追遠是故意想幫他,所以才決定送他一塊。

至少在見面之前,李追遠並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急需功德來續命。

所以,這塊碎玉少年本就是要給出去的,給他趙毅是給,給條狗也是給。

新倒的茶水很燙,入不了嘴,李追遠輕輕轉動着手中茶杯,問道:

「你要不要?」

「要!」

「配合演戲。」

「等它屍氣爆發後,衆目之下被我逼迫地交給我?」

「嗯。」

「我昨晚和另外兩夥人達成了合作,要去獵殺碎玉持有者,先殺了那持有者,我們再內部爭奪。

我收到你的消息後,就馬上背叛了他們,不僅作壁上觀沒出手,還故意借個小意外把我負責佈置好的陣法破開,讓他們猝不及防之下,死傷慘重。

那碎玉持有者還很異。

不過,他們手裡的那塊碎玉,也沒掌控到天亮。

那兩個原本要合作的隊伍,和我這支隊伍一樣,算是比較難得的可以說得上話,能達成合作共識的。

所以,他們倆隊伍,得先出局,要不然會合作起來針對我。」

趙毅確實如李追遠所想,提前佈置去了,甚至已經想好了拿到碎玉後,可能會合作針對自己的團隊。

「給你的那塊碎玉,不算今天,我還能再加一次封印,多維繫一天。這是我贈予你的佈置時間。」

「好,我可以幫你去吸引火力,去當這個出頭鳥。」

「你怎麼老是喜歡給自己臉上貼金,我手頭另一塊確實還能封印很久,但沒有我,它也會馬上爆發,你就算搶到手,也沒意義。

一塊暴露的碎玉會引發腥風血雨,兩塊暴露壓力就小很多了,追求三塊暴露以減輕的壓力,就沒那麼重要了。

再者,你還得考慮最終入席時,能不能多出一個合作對象。」

趙毅有些玩味地問道:「那麼,你是一個合格的合作對象麼?」

李追遠:「這個不能問我,得問你自己。」

趙毅點點頭:「當然,你是。」

一個優秀合作對象的最重要一點是什麼有底線。

趙毅昨晚就背叛了自己的倆合作對象,把他們坑得死死的,他不覺得自己是個有傳統道德底線的人。

但他相信眼前的少年有,前提是,自己不去對其進行算計,不先觸犯禁忌。

有這種感覺,不是因爲自家先祖賜予過少年法器,也不是因爲上次自己沒對這少年出手。

而是因爲少年在被他照顧時,曾表情痛苦地說自己犯了蠢。

在對付老變婆時,其本可以不用付出如此巨大代價,卻爲了不讓老變婆對周遭進行殺戮血祭,提前去了湖底,增加了自身這一浪的難度。

怎麼說呢,你可以自己不是個乾淨的人,但你只要腦子沒問題,還是希望自己身邊的人,是個偉光正。

草莽中固然不乏真英雄真豪傑,但需要花費大力氣去分辨,可李追遠在趙毅眼裡,雖然想不通爲什麼會這樣,可少年的確是在走秦丶柳兩家龍王的正統之路。

退一萬步說,就算最後迫不得已,必須得互相算計着來,那自己就算輸給了他,心裡也沒那麼屈,反倒更能接受。

李追遠微微側了側頭,看着趙毅,問道:

「思慮好了?」

「合作!」

李追遠點點頭。

趙毅問道:「那碎玉呢?」

李追遠:「不用我再給你多封印一天?」

「要。」

「那就明天給你。」

趙毅眨了眨眼。

李追遠:「趙毅,你也是我眼裡,合格的合作對象。」

趙毅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子,理所當然道:「好歹我也受我家祖上那位龍王的薰陶,家風——」

李追遠:「因爲你好拿捏。」

趙毅:

L

「哆哆哆!」

趙毅用手指敲着茶几,警告道:「我覺得爲了增進我們的合作友誼,至少應該說點場面話,你說對吧?」

李追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搖搖頭:

「你能放心與我合作的一個原因就是,你覺得你沒信心來拿捏我,反而會因此變得乖巧,省很多事。」

「啪啪啪!」

趙毅用手掌拍打着茶几,問道:

「你最近到底吃了多少鮮花餅,小嘴跟抹了蜜一樣。」

這時,胖金哥拿着四把鑰匙小跑了過來,把鑰匙遞給趙毅。

趙毅:「嗯?」

胖金哥有些尷尬道:「我喊了好幾次,可外面三個還是不進來。」

李追遠嘴角故意出現一抹弧度。

趙毅覺得自己丟人了。

因爲胖金哥去喊他們,他們不知道胖金哥是不是「假傳聖旨」,所以不敢進來。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算趙毅身陷其中,他的手下也應該毫不猶豫衝進來營救·或者一起落入陷阱一起死的。

當然,這是最理想的「手下狀態」。

很顯然,趙毅的團隊,並不理想。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思,一旦主心骨出現大問題,餘下人自然會考慮分了行李回高老莊。

趙毅覺得自己被鄙視了,他用力瞪着李追遠,反問道:「這有什麼不對麼?

李追遠淡淡道:「我的人,會進來的。」

無論自己事先如何進行理性叮囑,哪怕希望渺茫,可潤生和譚文彬肯定會下來陪自己一起死的。

林書友——也會。

陰萌會倒是會,但也得分出一部分原因在潤生已經下去的基礎上。

這很有趣,沒有情感的自己,卻擁有一個願意同生共死的團隊。

不過,那個老頭呢,他怎麼會沒進來?

李追遠問道:「田老頭呢?」

趙毅神色一暗:「爲了救我,徹底殘廢了,被我安置在老家外宅,我每一浪結束,都會回去看望他。」

「哦,節哀。」

「只是殘廢了,又不是死了,這個結果,對他也好,能像尋常老人那樣,去安享晚年了。

老東西知道自己廢了後,膽子也大了,居然敢催促我這個少爺早點結婚生個孩子給他幫忙帶帶。」

李追遠面露痛苦之色地說道:「老人家,都這樣。」

「你怎麼——」

看着少年臉上剛剛閃過的痛苦神情,趙毅抿了抿嘴脣,沒再繼續說下去,轉而對胖金哥道:「幫我告訴他們,要是不願意進來,就給我現在就滾!」

胖金哥:「額——」

說完,不等胖金哥去傳話,趙毅就自己起身,出去喊人了。

萬一真有哪個腦子進水的意動了,就算自己再喊回來,那隊伍就離心,不好帶了。

趙毅親自出去,把人喊了進來。

徐明和孫燕,李追遠見過。一個煉體,一個控獸。

那個蒙面女人,李追遠多打量了兩眼,應該是位蠱師。

趙毅介紹道:「苗疆聖女,山女。」

山女對李追遠行禮,行禮結束後,等待李追遠對自己回禮。

李追遠舉着茶杯,對她虛敬了一下,低頭,小抿了一口。

山女身上的氣息變了,她感受到了不尊重。

趙毅呵斥道:「退下!」

山女退下了,可仍有情緒。

趙毅對李追遠歉然道:「新人,還不太懂規矩,你別介意,沒她下的命蠱,

我現在也不能活着。」

隨即,趙毅對他們道:「把房錢付了,然後去選各自房間,我們在這裡住下了。」

三人退下了。

趙毅是接觸過李追遠身邊的人的,他能感受到,少年團隊的氛圍與自己手下,有着很大的不同。

原本自己有田爺爺跟着,倒是沒什麼落差,現在,那個一直被自己嫌棄老了不中用會拖後腿的傢伙回家養老了,他開始想他了。

「對了,你的人呢,都派出去做事了?你倒是信任我,敢一個人留在這裡,

迎接我一整個團隊。」

說是這麼說,但趙毅還是覺得,少年的人,應該就在附近,可能藏在某處。

因爲少年在這裡佈置了陣法,所以他進入這裡後,感知也被壓縮屏蔽了。

李追遠:「既然說到這裡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你上次留給我的那些藥,

手頭還有沒有,按照同等比例,再給我一份吧。」

趙毅的眼睛逐漸瞪大,試探性地問道:

「所以,你的人—」

李追遠指了指這一側的三個房間,坦然道:

「全部重傷倒下了。」

趙毅的臉,開始泛紅,他的腦袋上,升騰起了白煙。

然後,他猛地起身,一拳拍在茶几上,把茶几拍了個碎裂,聲嘶力竭地罵道:

「你他媽還來!」

茶几錢,趙毅賠給胖金哥了。

雖然胖金哥一開始不願意收,還說是自家茶几質量不好的問題。

藥,趙毅給了。

還是由趙毅親自給潤生他們服下。

趙毅手裡的藥,也不是無限量的,畢竟這是走量的易消耗品。

就像是陰萌每次走江間隙,都會花費很長時間和精力去重新從自然界裡提取毒素一樣,趙毅的藥,也需要去製作。

以前,是田老頭做的,現在田老頭在家裡下不了牀,但也能繼續春藥。

和上次一樣,對陰萌所中的毒,趙毅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取了些清熱解毒的藥丸,湊合着吃一吃。

對此,李追遠毫不意外,就算陰萌親自給陰萌解毒,她也沒什麼好辦法。

不過,趙毅提議讓山女來給陰萌看一看,蠱師,也擅長解毒。

但這一提議被李追遠給拒絕了。

他能接受趙毅給自己藥丸,卻不願意那個山女來接觸自己的同伴。

在少年眼裡,那位苗疆蠱女,處於不可控狀態,她心思很重。

趙毅也知道這一點,他還知道,山女喜歡自己。

雖然不是愛得死去活來那種,但山女確實對自己有意思。

他也正是利用這一點,才讓其離開山寨,跟隨自己走江。

二人站在樓頂露臺上,背靠着欄杆,欣賞着四周的風景。

趙毅其實知道,上一次在貴州時,少年應該是真出了狀況,這一次的狀況,

也是真的。

但相較於上一次,這次自己反而沒什麼好糾結的。

殺了他們,奪了少年手中的第二塊碎玉麼?

他要兩塊碎玉幹嘛?

黑夜裡,頂着兩個探照燈去招蜂引蝶,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到頭來,還是得送出去一塊,送誰好像被自己殺死的少年,最適合去送說白了,現在碎玉在手,他就該考慮下一階段的入席了。

李追遠聽着趙毅講述了外頭這些天發生的事。

比如誰把誰殺了,誰又被誰陰了,誰和誰合作後又內訂了·

這些日子,李追遠是一直住在民宿裡,享受着麗江獨有的歲月靜好。

但外頭,是真的腥風血雨不斷。

大部分人,李追遠都是第一次聽到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家族,他們的門派,

還沒來得及去接觸和認識,他們就已經死了。

聊完天后,李追遠下樓回房間去給瓷娃娃佈置封印。

在這段時間裡,趙毅帶着自己的人,離開了民宿。

他們得去佈置自己拿到碎玉後的逃亡路線。

省去了爭奪這一過程,逃亡路線設計起來時,可以更從容。

等李追遠把今日的封印完成時,已過了凌晨。

推開房間門,看見坐在門口手拿飯盒的趙毅。

「吃一點?」

上面飯盒裡是雞豆涼粉,下面是麗江粑粑。

連他送的藥李追遠都讓自己同伴吃了,這些吃食,自然也不會介意。

兩個人坐在廊下,吃了起來。

「封印要這麼久?」

「一開始的兩任主人,佈置的封印太次,沒足夠的漸序性。」

「辛苦。」

「最後一次了,終於不用再面對它了。」

「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讓我幫你在逃亡路線上,佈置幾個陣法?」

「沒錯。」

這時,譚文彬醒了,他扶着牆,出了門。

看見趙毅後,譚文彬笑道:「你好,我們的編外隊長。」

李追遠開口道:「你家地黃丸效果真好。」

趙毅:「那是當然,我們家男人,成年後都會開始吃這個。」

譚文彬:「你們家男人,這麼不自信麼?」

「彬彬哥,正好你醒了,你在這裡照顧一下他們,我去幫他們佈置一下陣法,回來後再與你說話。」

「放心吧小遠哥,這裡交給我了。」

譚文彬剛甦醒,還很虛弱,走路都走不動,但虛的是他,他肩膀上倆娃娃,

可還活蹦亂跳着。

李追遠站起身,準備離開時,耳朵輕輕一動,說道:「阿友好像也快醒了,

他呼吸節奏變了。」

譚文彬:「我去看看他。」

「嗯。」

李追遠跟着趙毅走出民宿,去往他們自己設計的沿途逃亡點。

趙家龍王趙無恙那個時期,趙家人陣法水平很粗糙,但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與學習,至少趙毅所呈現出的陣法造詣,已不容小。

而且,趙毅佈置的,不是用來延緩丶阻滯與遮掩的陣法,全是殺陣。

一根根陣法樁深埋於地下,陣法激發後,效果往往就一瞬,全部效應都在攻擊上。

這種陣法,不用考慮穩定性和持續性,所以佈置起來速度很快,用料也簡單具體陣法細節上,李追遠其實沒什麼好調整的,他只是站在陣法前,手持趙毅交給他的陣眼,然後開始對着四周揮手,將周圍風水氣象與這陣法進行綁定。

趙毅看到這一幕後,直接睜大了雙眼。

他佈置的陣法充斥着匠氣,而少年只是隨手添了一筆,就賦予了某種神韻。

「這就是——龍王家的傳承底蘊麼。」

李追遠沒反駁。

這其實是自己在夢裡與魏正道學的,但至於是怎麼學的,他不記得了。

那個被遺忘的夢,還真是奇怪,明明什麼記憶痕跡都沒有,但又好似該學的東西與有用的訊息,一個不落。

「你民宿裡的那個陣法,爲什麼沒有這種感覺————啊,你隱藏了?」

「嗯。」

「你可真狠。」

「是你笨,沒能看出來。」

趙毅擡頭,看着頭頂的星星,乾笑出聲:「呵,呵呵。」

他習慣了。

但他還是再次好奇地問道:「你既然姓李,你說,要是你不是拜入秦柳兩家,而是拜入我趙家,那豈不是我趙家就可以—」」

「那就沒你趙毅什麼事了。」

趙毅嘴角抽了抽。

「但,那其實也不錯。」

「天快亮了,就別做夢了。」

李追遠幫趙毅佈置的陣法,一個個進行了升級,相當於把陣法殺傷力,提升了兩成。

並不是一個很誇張的提升,但卻有妙用。

因爲追擊的人,也不是沒見識的,在發現自已落入殺陣後,會根據經驗與學識,進行相對應的防禦,這提升的兩成攻擊力,就極大可能讓他們犯經驗主義錯誤。

畢竟,在當下對碎玉的大爭奪環境下,大家都會有意識地節約自己的氣力。

趙毅更清楚,單純地抱頭鼠竄是沒用的,以殺才能止殺。

只要因追擊自己而死的人足夠多,那其餘人,就會下意識地去爭奪另一塊碎玉。

回到民宿門口時,趙毅開口道:

「那個,我要是最後在外面逃亡一圈後,最後實在躲不下去了,能不能再回到這裡—.求你庇護?」

李追遠沒說話。

趙毅繼續道:「畢竟,我們是合作夥伴,對吧?」

李追遠:「我不讓你來,你就不會來麼?」

趙毅:「真撐不下去了,我肯定會來投奔你的。」

李追遠從揹包裡取出一沓稿紙,遞給趙毅。

趙毅接過來翻看,目光今夜第二次睜大,問道:「你是有多看不起我?」

原本高端的陣法術理,被少年分解成了一個個刻板呆愣的細小方格。

對於也是精通陣法的趙毅來說,這簡直就是在有辱斯文。

可同時,他又不得不佩服,因爲他是做不到這種咀嚼下放,將複雜問題如此簡單化的。

「那塊碎玉爆發還有段時間,你們抓緊時間,按照我的圖紙,幫我的陣法添磚加瓦吧。」

新添置的陣法部分裡,還包括趙毅四人各自的特殊能力融入。

趙毅把這些稿紙分類,交給自己手下,認真吩附道:「快去做佈置!」

「明白!」

「知道!」

「好!」

剛甦醒,拄着拐艱難來到院子裡坐着透透風的林書友,聽到外頭這雜亂的迴應,嘴角不斷上揚,越揚越高。

呵,低級!

譚文彬經過林書友身邊,伸手輕拍了幾下他的臉,異道:「這次受傷透支還給你弄面癱了?」

「啊,不,沒有,我很好,彬哥。」

「來,把藥喝下去。」

「哦,好。」

趙毅他們連夜在忙活,李追遠則抓緊時間去睡覺了。

這次,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

得知消息,潤生醒了。

而陰萌的那隻蠱蟲,也開始在陰萌身上到處跑來跑去,意味着陰萌也將要甦醒。

趙家的藥丸,確實效果顯着。

李追遠決定,等這一浪過後,有必要找趙毅單獨進一批藥了。

可以拿萌萌的毒藥去交換。

唉,他的團隊本來也有醫師的,但醫師把路線給走歪了。

趙毅忙到了現在,終於忙完了,他來交差。

「搞定。」

李追遠閉上眼,感受了一下這座陣法,少年很滿意。

他原本沒想過趙毅能完成全部的,能完成五成就已經很好了,但趙毅超額完成了任務。

如果自已走江團隊裡,有趙毅在,確實會很有幫助,但這是不可能的事,趙毅可以對自己暫時低頭,卻絕不會甘於屈居人下。

「你去休息吧,今晚碎玉纔會破印爆發,你們還有逃亡前最後的一段喘息時間。」

「我說,你就不怕我在你的陣法裡,留一些破綻方便我回來?」

「你可以留,賭我能不能發現,以及,賭你回來時,敢不敢啓用和相信這些破綻。」

「別和我提『賭」字,聽到這個我就心慌。」

「正常,賭不起的人,都這樣。」

「呵,呵呵。」

趙毅轉身準備回房間睡覺時,李追遠拿出一面精巧的小陣旗,丟向趙毅。

對方頭也沒回,直接伸手住。

這是可以操控這處陣法的副旗,上面的紋理與陣法本身紋理相呼應。

趙毅:「別這樣,你這冷不丁地,弄得我還有點感動。」

李追遠:「別誤會,這個給你,是方便晚上你來破陣,好營造出效果,今晚過後,我會修改陣法,你手裡那面旗,就沒用了。」

趙毅:「我說,用得着這麼小心謹慎?」

「我是怕你逃亡失敗,被殺了,陣旗也被奪了,對我造成安全隱患。」

「呵。」

趙毅舉着小陣旗,對着自己胸口連戳了好幾下。

「嘶—·哦哦哦!」

似是戳到心臟處的那隻大蜘蛛,讓他痛得彎下腰開始喘息,搖搖晃晃地回了自己房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

黃昏時,陰萌醒了。

李追遠去查看了一下她的狀況,和上次中毒後一樣,人先醒,眼晴先睜開,

但腦子還沒回過神來,正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更早一點醒來的潤生,虛弱地坐在牀邊,對她進行鼓勵:

「沒事,人醒了就好,腦子丟了就丟了,反正也不怎麼用得上。」

在潤生的一句句溫言暖語下,陰萌不斷眨着眼,頻率越來越快。

伴隨着大家重傷的次數越來越多,大家對如何進行傷後恢復,都有了一套自已的合適經驗。

胖金哥過來跟李追遠商量,他未來丈人的病情似乎有惡化的趨勢,所以他得帶自己爸媽一起去醫院看望,今晚民宿裡就沒人留守了。

李追遠安撫他安心去,民宿這裡有他幫忙看着。

胖金哥就帶着自己爸媽,開車離開了這裡。

李追遠不知道這是否是一種巧合,但大概率,冥冥中會有特殊的安排。

這裡,自己還得繼續住下去。

這種單純坐着等線索落下來的感覺,還真不錯。

夜漸漸深了。

自己這邊所有人,都被自己安排到了露臺上。

潤生丶譚文彬以及林書友雖然醒了,但身體還未恢復,全都手撐着欄杆來維持平衡。

然後在譚文彬的調整下,讓大家都露出了「雲淡風輕」的氣勢。

但這個氣勢接下來需要一個轉變的過程,得「驚慌失措害怕畏懼」。

這個好弄,只要鬆開扶着欄杆的手,往後退幾步,以他們現如今的身體狀態,一個個都會變得跟跟跪跪,面色蒼白。

陰萌還沒徹底恢復意識,她被安排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睜着眼,面前桌子上擺着瓶瓶罐罐。

譚文彬打量觀察了一番,說道:「別說,萌萌這個樣子,看起來還真挺嚇人。」

潤生:「確實。」

陰萌快速眨眼。

趙毅帶着自己的人,離開了民宿,離開時,他擡起頭,想要和樓頂的少年來一記默契的對視。

可少年卻遲遲沒有把身子探出露臺,他就這麼一直擡着頭,走出了民宿大門一切,準備就緒。

李追遠把陶瓷娃娃,拿在手中。

終於要和你說再見了,你這個愚蠢的東西。

「咔唻—咔嘹—咔唻—·

陶瓷娃娃開始碎裂,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徹底崩碎,緊接着,一股無形的氣浪自碎玉里傳出。

要是走陰的話,能看見這裡像是升騰了一道黑色狼煙。

沒多久,李追遠就感知到了一道道探查的目光,開始向這裡匯聚。

繼續等待,藉助陣法中的探查部分,李追遠能捕捉到一道道或疏離或緊密的身影,正在向這裡快速靠近。

第二塊碎玉,等待了這麼久,終於出現了!

然而,人是越聚越多了,可李追遠等了很久,都沒能等到第一波來衝陣的。

因爲沒人是傻的,大家都清楚,一個能將碎玉內屍氣鎮壓這麼久的人,其所佈置的陣法,到底有多可怕。

不過,這種與等待註定不會持續太久,等人再多聚集一點,他們很快就會極爲默契地集體衝陣。

率先帶頭的,就是趙毅,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諸位,我等一起先破了此陣,將碎玉從其手中奪下,然後我等再行爭奪!

我九江趙毅,

在此先爲諸位打樣!」

趙毅帶着自己的人,開始衝陣。

他手持副旗,衝陣時,可以自打自消,實際效果趨近於無,但以此掀起的動靜以及光影效果,那可真的是相當駭人。

再加上在其鼓動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也開始衝陣,趙毅和他們是一方的,

卻故意以自己的視角,調動陣法力量去對抗他們。

在那些衝陣者眼裡看來,這陣法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對他們進行着針對性還擊。

就是在這種自導自演之下,李追遠佈置的這個陣法,在衆人心中的等級,比實際中,又高了一大截。

少年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確保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留在這兒時,沒有小股的人敢過來打擾。

但很快,李追遠也發現了,這羣人中,有高人存在,數目還不少。

這江湖,到底是人才輩出,不是隻有自己頭腦聰明,也不是隻有自己有機遇就像埋在那裡的徐藝瑾。

哪怕是自己,哪天冷不丁地在自我感覺良好中被人給削去腦袋,也毫不奇怪。

總之,雙拳難敵四手,自己要是單純坐在這裡捱打的話,這陣法,還真沒辦法支撐太久。

當然,李追遠這裡在擔心這個,外頭的人,其實比他更心驚。

這裡可是一間民宿,又不是誰家祖宅,臨時佈置的陣法能有如此強韌,這佈陣者,實在是恐怖!

「你以爲就你懂陣法麼,我九江趙,也是有陣法傳承的!」

趙毅的聲音,在外頭繼續放大。

他這種,纔是正常的走江揚名方式,

但李追遠還是不喜歡這種風格。

如果眼下他能揮一揮陣旗,把這裡直接變成像豐都內部那種陣法環境,可以將這裡所有人都成功困殺的話,那他不介意喊出自己秦柳兩家傳人的名號。

喊出名號,你們又死不了,就·-挺沒意思的。

趙毅操控副旗,引得陣法出現劇烈顫動,一時間,竟有搖搖欲墜之勢。

譚文彬小聲道:「後退。」

潤生丶譚文彬和林書友全部鬆開扶着欄杆的手,後退,然後一個個步履跟跪,面色蒼白。

李追遠也往後退了兩步,看着空中,神情凝重。

趙毅:「哈哈哈哈!你陣法佈置得再好,也就只有你這一小幫人,哪可能阻擋住我等江湖羣傑!

識相的,勸你早點交出碎玉,可免你被分戶慘死!

畢竟,屍氣,邪崇,當誅!」

李追遠將手中已變成黑色的碎玉,向前一丟。

外圍正在破陣的衆人頓時目光集體匯聚。

李追遠是故意朝着趙毅丟的,趙毅自己也在操控陣法對其牽引,毫無意外的,碎玉落入了趙毅手中。

趙毅:這碎玉,終於到我手了!

李追遠:自求多福吧,祝好運。

「諸位請放心,此等邪物,我九江趙負責鎮壓了,絕不會讓其危害人間!」

說完,趙毅帶着自己的人,直接開溜。

李追遠轉而操控陣法,對那些正在破陣的人,進行反震,幫趙毅拖延了一下時間。

「該死!」

「畜生!」

「混帳!」

一道道怒罵聲自四周傳來。

但大部分人,連罵都懶得罵,直接追了上去。

當陣法裡面的人丟出碎玉後,也就沒人再想着繼續啃這堅固的大陣了。

大家很清楚,先前是大家一擁而上,所以陣法只能被迫防禦,大家也都能相對安全,可要是小股人去衝擊,那陣法就能從容地進行反擊。

民宿四周,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不過,李追遠隱隱能感覺到,這附近,應該有不止一雙眼睛仍隱藏在黑暗中,留了下來。

顯然,這一招想騙過所有人是不可能的,總有人會生出懷疑,甚至可能會有精通陣法者,瞧出一點點貓膩。

對此,李追遠倒是不怕,因爲僅僅是懷疑的話,無法衍生出足夠的動機。

李追遠喉嚨一甜,又將其強行嚥了回去,再將頭擡起,以防止自己鼻血流出。

先前對陣法的操控,已對他造成極大的負擔,但他現在不能表現出來。

他可以被看作是受羣壓之下,迫不得已將碎玉交出,但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自己團隊現如今的虛弱。

少年望着頭頂星空,聲音藉助陣法之力擴散出去,開口邀請道:

「餘下諸位,若有興致,可入內品茗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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