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令月聞言美眸愕然瞪大,“九郎?你這是。”
姬澤瞧着顧令月, 伸手捏了捏顧令月的臉頰, “阿顧, 你在這兒等着。”
高無祿下場傳達了皇帝聖命,場上馬球賽暫停下來。玄紅兩隊的郎君聽聞皇帝起了龍興準備親自下場比賽,不由得出乎意料, 隨即心頭激跳不已。
樂遊原草色青碧, 空氣中飄浮着春天草木生髮氣息。
姬澤從內室出來,換下此前的一套玄色圓領團花袍, 身上着一身玄色騎馬勁裝,長袖緊束,顯得整個人年輕幹練英氣勃勃, 走到顧令月身旁, “朕瞧着馬球爭奪激烈, 倒也起了些興致, 想要親自下場比試一番。阿顧在上頭,可要給朕鼓勁。”
顧令月微微一笑, 立在原地微微仰頭, 瞧着姬澤英姿勃發的面龐, 脣角微彎, “如此,阿顧在這兒預祝九郎起開得勝,大殺四方。”
姬澤聞言哈哈大笑,握着顧令月的手在脣邊親了一記, 大踏步而去。
樂遊原天空飄浮着朵朵白雲,馬球場平整鋪展着融融細草。衆人策馬停駐原地心中惴惴等候,瞧着皇帝策馬登場,雪蹄玄色駿馬神駿異常,打了個噴嚏,意態悠閒。
衆位球手策馬上前迎接,口中稱拜。
姬澤瞧出了衆人拘謹之意,微微一笑,“朕不過是一時手癢,下場而已,今日球場之上,只論球技,不論君臣。諸位儘管放出本事來就是了。”
謝弼居於衆人之間,與姬澤有發小之宜,少年時代最是熟悉不過。朗聲上前解圍笑道,“聖人昔年爲皇子之時,球技極其出衆,如今微臣已經有數年不見了。今日能再見識一番聖人球技,倒是邀天之幸了!”
衆人得了謝弼話語,方收了拘謹,笑着道,“臣等等着領教聖人風采。”
姬澤微微一笑,在馬背上迎視謝弼目光,目光平靜而又寒涼。“是啊,”聲音淡淡,”從前常於輔機較量,今日待會兒在球場上相遇,可要再瞧瞧誰高誰低。”
謝弼聽聞帝王話語,不由微怔。
姬澤這話話雖然平常,神態卻帶着微妙之意,他心中微覺不對,待到再去追尋,姬澤的目光已經投遠了。
場畔執事顫巍巍的揮旗,適才暫停的比賽頃刻之間繼續開始。
場上分玄紅二隊,姬澤選入的乃是玄隊,十一人下場之後,倏然便如游魚一樣分散在江水之中。玄隊適才以裴默等人爲中心,如今皇帝親自下場,自然將中心地位讓給了姬澤。
姬澤知衆人心緒,也不推辭,略微活動手腳,便策馬逐了馬球奔馳,馬球在偃月形球杆的揮打下顛簸如指臂使,一路長線奔襲,穿越大半個球場,五彩斑斕的馬球如同迅疾的炮蛋一般弧線飛落入對方球網之中。
看臺上衆人見了皇帝精彩的球技,暴雷一般的喝彩。
顧令月亦是美目連連閃動拍手稱讚,見着姬澤策馬回場的時候,似乎有意無意的往自己方向投了一眼,怔了片刻,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場上衆人追逐馬球激烈。衆人與皇帝一同打球,初始之時雖然拘謹,但過了片刻,見姬澤確實有大將之風,且一手球技精湛無比,不由激起了好勝之心,倒將對皇帝的敬畏之心暫且拋開去,發力爭奪起來。
草場上,謝弼只覺得滿心彆扭。
上半場的如魚得水,但在姬澤加入之後,情勢便一變起來。
此前自己策馬追過玄隊二人,揮杆輕巧搶到馬球,正打算背身傳球,忽見姬澤策着雪蹄玄色駿馬當面而來,,目光撞進姬澤的目光中,只覺皇帝目光平靜如同孕育着尖針,不禁一驚,擊打馬球的動作錯了半拍,空中的馬球就被姬澤球杆輕輕鬆鬆的撩走。
頃刻之間,玄隊又進了一球。
謝弼策馬落後皇帝半截,瞧着姬澤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隊友上前安慰自己,“勝敗乃兵家常事,輔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謝弼口中應了隊友好意,心中情緒卻灰暗。適才爭奪馬球之時,皇帝平靜含針的目光重新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心中隱隱之間生出感覺。姬澤似乎有意針對自己。
這不該如此。
按理說,他乃是姬澤忠臣,既有自小一同長大的情誼,北地之戰中又曾立下分裂契丹的大功,並無理由招致不滿。
心中既生了這般念頭,此後在賽場之上便試探數次,自己若有機會碰到馬球,皇帝果然便會親自上前追擊。
一顆心慢慢沉下。
他與姬澤球技本在伯仲之間,又有君臣身份之別,打起馬球來束手束腳,半場下來,竟幾乎沒有碰到馬球半次。
球賽進行了小半個時辰,場邊執事揮動旗幟宣佈中場休息。
顧令月侯在場外,見了姬澤策馬的身影,含笑迎上去,“九郎。”目光盈盈掠過姬澤面龐,“我與您相識多年,竟是不知,您的馬球打的這麼好。”
姬澤含笑,任由顧令月取過巾帕擦拭自己額頭的汗滴,脣角微微翹起, “朕早年也打過馬球。後來登基之後,國事繁忙,沒有空閒這才放下。今兒正巧湊趣方生了些興致,朕也下去打一場。瞧着手倒也沒有生疏。”
另一側,謝弼亦下場與妻子陽縣主姬景淳團聚,面上露出微笑,“阿燕。”
姬景淳柔聲笑道,“夫君辛苦了!”
謝弼含笑,“我等武將,區區一場球賽哪裡用稱的上辛苦?只是,”略微遲疑,“今日不知怎的,總覺得聖人對我有一絲不滿,在球場上特意阻截我。我竟想不通是何道理。”
姬景淳聽聞謝弼言語心中咯噔一下。目光微微掃動,掠過不遠處衆人圍擁聖駕所在。
她乃是女子,並未如謝弼心思粗豪,心思細膩,明白此前數人感情糾葛所在,略微一想,已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嘆息道,“若是你說的沒錯,想來我知道聖人這般爲何?”
謝弼精神一振,“哦?”
她向着聖駕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謝弼轉過頭,見了亭中姬澤與昭國郡主並身而立,喁喁私語,意甚親密,雖是二人均着男裝,但舉手投足之間情意甜蜜之意亦顯著透了出來。不由瞪大了眼睛,“這是——”
“正是如此。”姬景淳心沉了下去,點了點頭,“聖人心慕昭國郡主,衆人皆知,你與郡主早年曾有一段情誼,雖然沒有成事。但落在聖人眼中總是有一絲兒心結。”深吸了一口氣,“聖人再是英明神武,說到底也是一個普通的男人。男人男女之事上很容易看不開,他擁有太多權利,就更容易隨自己心意行事,譬如說在球場上找你麻煩。”
春風吹拂顧令月的髮鬢,風姿綽約。
姬澤問道,“阿顧確實覺得朕的馬球球技不錯麼?”
顧令月點頭道,“當然。”面上笑容如花,“九郎剛剛在球場上進的那幾個球都很精彩。”
“那——”頓了片刻,“比諸謝弼如何?”
顧令月聽到姬澤問語,的眸中登時染上愕然色彩,
片刻之後,明白過來,不禁撲哧一笑。
姬澤被顧令月的笑意笑的有幾分臊,卻不肯放棄追問,盯着顧令月的眸子問道,“阿顧,你還沒有告訴朕,”
顧令月吃吃而笑,“九郎最厲害,好不好?”
她伸手挽着姬澤道,“九郎,我過去的舊事已經埋葬,其實你不必追尋。”
姬澤沉默片刻,忽的開口道,“朕一直在想,朕如今這般心愛你,爲何少年時沒有早些察覺?”若是早些察覺,定會更加珍愛,不會讓你吃這麼多的苦,那些舊事也不會發生。”
顧令月聞言失笑,“其實從前,你已經很是照顧我了。母親和我都不是性情強的人,若無聖人這些年的關愛,怕是在長安立足會更加艱難。”
“可朕到底錯過了和你的少年時光。”姬澤道,少年時代,他和顧令月的感情更近於兄妹,而並非是以情人身份存在的。甚至,在他們過往中,都曾經有別人留下的痕跡。”
顧令月脣角輕翹,“可正是因爲那些過往,才凝成了如今的我們。”
“其實,如今想想,當初的我喜歡謝弼,並非是真喜歡他。”顧令月道,“我少年的時候因着足疾,其實有一些自卑,心中對那等健碩的少年郎極是傾慕。那一年千步廊看馬球,馬球脫手凌空向我擊打過來,謝弼忽然出現,替我擋住了馬球,那一剎那,英姿特別英武高大,我就將他當做了我的英雄,將自己所有對健康的渴望和英雄的傾慕都寄託到了他的身上。後來他與表姐相愛,我頗有些失落,卻也不覺特別傷心。”
姬澤靜靜聽着顧令月的話語,“那,你如今心中他還是你的英雄麼?”
顧令月撲哧一笑,“都多少年了,早就淡了!”
“那一年白河邊,一人騎着高頭大馬迎面而來,那一刻,他的身影就取代了謝弼,成爲我新的英雄。”
姬澤聽聞此語,只覺心中酥軟,脣角方露出笑意,“是麼?”
顧令月踮腳親了親他的嘴角,“是啊。”
“我能夠重新站起來,觀看這個世界,用一種新的角度享受人生,滿是新奇。從前的一切對我而言就都成了過往,如今我不再需要陽光,我可以找自己的陽光。可是九郎,今後的日子,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和麟奴一起長長久久的走下去。”
姬澤聽着顧令月難得吐露情話,心中開懷,將對謝弼的一點子芥蒂放了下去。“傻孩子,盡說傻話。”
顧令月微惱,“我纔不是孩子。”
其後繼續的下半場馬球賽中,姬澤和顧令月交完心,放開了此前的一腔心思,倒是不再針對清源縣公謝弼。
清源縣公謝弼適才姬景淳囑咐自己的話語,亦察覺了皇帝的私情,想起妻子姬景淳此前的勸語,“聖人今日下場,更多是存了男在情人面前表現之意。您身份特殊,本就在聖人心中記了一筆賬,此時更不可與聖人爭鋒,讓他好生出出風頭,在昭國郡主面前好生表現一把。若聖人得了郡主歡心,能消了那口氣,這一關也就算過去了。”果然百般容讓,這一場球賽此後倒是少有波瀾。
暮色籠罩樂遊原,皇帝與昭國郡主結束了一日遊玩,盡興而歸。
謝弼瞧着聖駕背影,眸光感慨。平陽縣主姬景淳笑着問道,“如今昭國郡主風華動人,足疾得名醫醫治,已然痊癒,曾經她和你有未婚夫妻之約,若你肯俯首,她此時就是你的妻子。最終錯過,今日見風采卓然,你可曾後悔?”
謝弼望着妻子,她面上笑容似乎清遠悠然,不知怎的,他心中卻有一種錯覺。若自己回答的稍有些不謹慎,這個女子就會受傷,將自己推的遠遠的。
他心中斟酌,鄭重答道,“從前往事已成過去,我對顧氏有一份歉疚之意,如今她能得到幸福,和聖人一處相親相愛,我很是替她高興。可是我想要執手共度一生的人是你。”
姬景淳望着謝弼微笑,面上眼淚卻緩緩流了下來。
她這一生,因爲生母唐氏的荒唐,弄的一團糟。好在遇到了這個男人,貼心並手前行,總算不至於太過荒涼。
她道,“謝郎,我愛你,”
“我們會一起好好的一輩子。”
“是啊,”謝弼道,“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