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春風滌盪人心,樂遊原的綠草如海浪一樣綿密。十多年的少年時光, 人間風景變幻, 綠了春風, 隨了逝水,曾經的少年往事依稀存在,舉目相望, 卻早已經變幻模樣。
這世上每個人有自己的人生, 彼此兩人的人生有時會在某一時段交匯,卻在下一刻間分道而行;也有人會彼此融合在一處, 一直攜手同行直到生命結束。
顧令月回憶往昔當前,心中慨然。生命變幻無常,不到最後一刻, 不知道這一生定論如何, 捉着春風的尾巴, 無論如何, 不辜負自己的人生,好好的走下去。
暮色漸漸深沉, 皇帝和昭國郡主方盡興, 回返大明宮。
延嘉殿燈火明亮, 小皇子的哭聲嘶聲裂肺, 殿中宮人們穿行一片,手忙腳亂抱哄,焦頭爛額。
顧令月聽見麟奴撕心裂肺的哭聲,不由心疼不已, 大踏步上前,將麟奴抱在懷中,“麟奴。”
“阿孃的乖寶貝,阿孃回來了,不哭了啊。”
麟奴今日被爺孃拋在宮中,許久見不到姬澤和顧令月照面,忍耐不住,方放聲大哭。這時候被母親重新抱在懷中,感覺到孃親溫暖的氣息,方漸漸安靜下來,依舊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憐。
姬澤立在殿門處,瞧着顧令月剛剛猛然放開自己的手,神色微微抑鬱。
今日樂遊原上,自己方與阿顧交心,一片柔情蜜意。甫一回宮,情人就將自己拋在一邊,將全部心思放在兒子身上。不覺對襁褓中的兒子生了一絲嫉妒之心,上前笑道,“阿顧,你別寵壞他了。麟奴是男孩子,從小就該皮實點,若是太嬌寵了,日後擔不起大任來。”
顧令月聞言狠狠瞪了姬澤一眼,“有你這樣當阿爺的麼?兒子才這麼小,就想着什麼寵壞不寵壞的。瞧着兒子哭成這樣,還說風涼話。你當父皇的不疼他,我疼。”
姬澤被斥責的揉了揉鼻子,怨念的瞪了佳人一眼。
白日裡在樂遊原上還是她的英雄,如今被兒子一比,就什麼都不是了。可真真是過河拆橋。
殿中燈光暈黃,照耀在顧令月母子的身上,灑下一層金光。
顧令月抱着麟奴柔聲哄着,神色慈愛。
姬澤瞧着母子二人溫情脈脈的場景,鳳眸眸光轉爲溫柔。
這個女孩,是他傾盡一生心力疼愛的女孩。她爲他誕育了他們共同子嗣,他曾在心中發誓,會傾心守護他們一輩子,將這個世上最好的珍寶,一一捧到他們面前。
月光靜靜升上夜空,照耀在延嘉後殿高翹的檐角之上。光明陰影分立分明。姬澤他輕聲吩咐道,
“宣玉真公主明兒入宮一趟。”
貞平十年四月,長安城中間了一絲炎熱。玉真公主從大明宮中出來,想着適才延嘉殿中與姬澤的一番談話:心中火熱。前往魏王府,與宗人令魏王姬坤一番密議,至晚方歸。
……
五月,初夏南風將起,長安城中顯出了一絲炎熱之意。
皇帝姬澤登臨大朝會,面對朝臣啓口,“朕中宮久懸,非長久之計。昭國郡主顧氏,毓出名門,秀美惠中,又育有大皇子,朕意欲立爲皇后。”
一語既出,石破天驚。
近年來,皇帝對昭國郡主寵愛非常,做出了一樁樁一件件驚世駭俗的事情,朝中重臣或多或少都看出來皇帝對郡主的心愛之意。自昭國郡主身體痊癒,又育有皇帝唯一的子嗣,一切條件水到渠成,皇帝終於正式開口,提出意欲立後。
衆臣聽聞此語,有一種靴子落地,意料之中的事情終於到來之感。
張相聞言一股怒氣直衝胸臆,持笏上前一步,拂開衣襟跪在地上,硬邦邦奏請道,“臣奏請聖人收回此事。大週中宮皇后,當以有德行的女子居之,昭國郡主育有皇嗣,可以妃位酬之。倘三妃之位委屈,可於三妃之上加設貴妃之位,足昭顯郡主身世貴重育子之功。”
姬澤喝道,“放肆。”目光銳利視張皋,“張卿言下之意,昭國郡主德行非賢淑之女,不堪爲後?”
張皋硬邦邦道,“臣未言有此意。只昭國郡主曾經和親北地,與亂臣賊子孫沛恩爲妻,不堪爲大周皇后母儀天下。大週中宮空懸,聖人可採選長安勳貴身家清白女子,擇容貌品性優異者居之。”
姬澤露了一個森然笑意,“張卿好大的膽子,只是朕方爲大周皇帝,擇誰爲後乃是朕之家事,朕僅告知而已。”
前朝之上風雲驟起,顧令月在後殿之中練習舞蹈,一無所知。
小宦官一溜煙兒奔到延嘉殿,釵兒聽聞消息,面上露出難以抑制的喜色,奔入殿中,“郡主,出大事了。”
延嘉後殿寬廣舒適,顧令月一身舞服,正隨着謝小蠻跳一曲《採春舞》,聽聞釵兒大驚小怪的聲音,不由的失笑,
“好了,這是怎麼了,莫非外頭天塌了?”
“確實是天翻地覆的大事,”釵兒氣喘吁吁徐,勉強安定下來,道,“前頭傳來消息,說是聖人今日上朝,下詔說要封您爲皇后。”
謝阿蠻本是垂手侍立在一旁,仔細指導顧令月舞蹈動作,聽聞這等消息,驚的渾身一抖。
顧令月聞言亦出乎意料,眉宇之間亦閃過一絲訝異之色,“此事可是真的?”
樑七變跨步進了屋子,答道,“千真萬確。”
沉聲稟道,“奴婢剛剛亦聞聽此事,不敢輕易驚擾郡主,遣人前往前殿查問。御前內侍與奴婢都是相熟,見了奴婢派去的人倒也不曾隱瞞,親口告知,聖人今兒確實在前朝親口提出立郡主爲後,”眉目下調,恨恨道,“可恨張相上書反對,懇請聖人在長安勳貴女郎中重新擇選賢淑女子爲後,僅以妃位酬郡主。”
怕顧令月焦急,急忙道,“但這僅是張相妄言,郡主不必放在心上,依着聖人對郡主的寵愛之意,定不會聽從那張老兒的意思。郡主如今身體痊癒,又攜育小皇子之喜,封后指日可待。”
謝阿蠻聽着延嘉殿中的秘事,只覺心口怦怦亂跳。
她奉命前來教導顧令月習舞,只想着藉着機緣結識貴人,令自己日後好過一些。沒有想到,竟有這般榮幸,見證這等大事的發生,心念一動,上前躬身恭喜道,“奴婢恭喜郡主。郡主大喜。”
延嘉殿宮人們亦喜形於色,一一跪地恭祝郡主大喜。
顧令月立在殿中原處,神情竟是頗爲平靜,過了一會兒,點頭道,“嗯,知道了!”吩咐樑七變道,
“你領着他們出去。你收束延嘉後殿宮人形制,莫要張狂妄行,令人側目。”
樑七變躬身應道,“是。”
顧令月方轉過身,“阿蠻呢?”
謝阿蠻上前一步,“奴婢在。”
“一日事一日畢,”顧令月道,“適才的舞還沒有學完,咱們繼續吧!”
縱然聽聞了剛剛那麼大的消息,顧令月依舊平心靜氣,似乎只是被人問詢今兒晚上晚膳用什麼菜品一般。
依舊靜心靜氣學習舞蹈。
《採春》舞乃是入門舞蹈,較諸謝阿蠻當日所跳的《柘枝》更爲簡單,謝阿蠻將之分解爲二十一個動作,一一教導顧令月。顧令月此前學了十六個,如今正開始學第十七個,問道,“阿蠻,我這個動作做的怎麼樣?”
謝阿蠻應了一聲,上前矯正顧令月舞蹈動作細節。
頓了頓,忍不住問道,“郡主,這個時候,您還有心思學舞啊?”
顧令月聞言凝了謝阿蠻一眼,“什麼時候?”
謝阿蠻吃吃道,“聖人剛剛說要立您爲後呀,”她道,“那可是皇后之位呀,郡主若是登了後位,便是母儀天下,小皇子也是身世更加顯赫。難道不是再重要不過的事情麼?”
顧令月聞言淡淡一笑,“聖人願意當朝說起立我爲後,我心中感激。可此事非關我能決定,我便是再激動有什麼用麼?”
謝阿蠻登時噎了一噎。細細一想顧令月在後宮之中,便是再憂心,確實一時也沒甚麼用處。
顧令月悠悠道,“若是我在這兒憂心忡忡,走上一走,能夠立時將後位定下來,我定會憂心忡忡一把。但這事我也是剛剛知聞,便是心神不寧,將延嘉殿來來回回走個洞出來,也沒什麼幫助。既然如此,我既剛剛是在習舞,索性便繼續習舞就是了。”
謝阿蠻吃吃艾艾片刻,,“倒確實是奴婢想多了,你既是想學,奴婢就繼續教就是了!”
她細細將一支《採春舞》的全部動作教了一遍,又在顧令月面前整體編排跳了一次,問道,“郡主可瞧明白了?”
顧令月點了點頭,“瞧清楚了。”
“您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我再教導一遍。”
顧令月想了想道,“這種舞蹈說再多遍也無用,不若我整支舞蹈串在一起跳一次,你在旁瞧着,指點我有什麼不足之處。”
謝阿蠻聞言皺了皺眉頭,教坊之中教導舞技歷來都是仔細打磨細節,待到每一個動作都精研熟悉方纔可串聯起整支舞蹈。如未精研到位,不可跳起整支舞蹈,恐其誤了記憶,日後修改再難改正回來。
只是略一盤桓回想,如今自己教導的這位可不是教坊日後需憑着舞姿吃飯的伎人,而是一位尊貴的郡主,說不得過些日子就會成爲大周皇后,原本習舞本就是爲了自娛自樂,又不指望成爲一代大家,自然該當隨從她的心意,不必如同錘鍊園中子弟一般需要仔細,只要令其練的高高興興的,能夠持久下去,也就算是自己的功勞了。
於是應道,“也好。”
顧令月便立在軒中,雙手摺疊在胸前,擺了個優美的起手式,跳起了這支自己學了三日的《採春舞》。
顧令月舒展了身體,憑着腦海之中的記憶開始跳舞。這支舞蹈乃是謝阿蠻特意擇選的入門之舞,動作簡單,跳起來卻頗賞心悅目。顧令月學舞不過小半個月,這支採春舞動作雖記的七七八八,卻沒有打過牢固的基本功,腿足力道不足,舞姿動作自然不甚標準,但是動作舒展,看起來倒也
宮廊之中,聖駕綿延從前朝返回。
延嘉殿中人見了聖人聖駕,連忙參拜,面上猶自帶着些微奇異之色。
姬澤此前在朝堂之上當衆宣告要立顧令月爲皇后,此時朝事暫時告一段落,他急着退入後宮,早早見到顧令月,問道,“郡主如今人呢?”
宮人道,“郡主在側殿中隨謝伎人學舞。”
姬澤他知道顧令月這些日子一直習舞練習腿足,點了點頭,“知道了。”腳步一折,望着側殿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昨兒晚上以爲更新了,結果沒更新。直到朋友提醒才發現,這真是一個悲劇!
小夥伴們對不起,這一章補7日更新。
長假就要結束了。這真是一件傷心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