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澤看着顧令月的臉龐,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下來, “自然。他是朕第一個骨血, 朕如何會不愛。”
顧令月燦然一笑,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計較師姐的話語呢?”
姬澤瞧着顧令月嘆道,“你啊!”
肅聲道, “鐵勇束內不嚴, 降職一級,留用禁衛軍中待觀後效。鐵鳳氏妄語褫奪誥命, 回家閉門思過。”
鳳仙源聽聞皇帝之語面色發白,這等責罰自然是頗爲嚴厲,但鳳仙源此前面對皇帝怒火之時幾乎以爲今次必無幸理, 如今雖褫奪誥命, 到底保住性命, 誠心拜道, “臣婦謝過聖人恩典。”
延嘉後殿歲月無聲,姬澤與顧令月歸宮之後, 不約而同對此事保持沉默。但鳳仙源的說過的這番話語, 到底無法船過無痕。
姬澤回到宮中, 命行人司搜尋近百年來近親夫妻生育子嗣的情況。枯坐在前殿小半刻鐘, 命人喚御醫供奉宋鄂前來問詢此事。
宋鄂聽聞宮人轉述的鳳仙源酒樓中的話語,不由得頗感興趣道,“微臣也曾聽說百歲春的鳳掌櫃,在長安城中頗有一些佼佼名聲, 沒曾想竟是這樣一個妙人,一介女子之身能提出這般理論,當真有些趣味。”
姬澤聞言面上神色極不好看,“宋卿。”蹙起眉頭,“朕尋你過來,是請你從大夫角度瞧瞧是否有此事。”
宋鄂正色道,“醫學之道大道無邊,漫無止境。鳳娘子此語雖然乍聞有怪誕之感,但仔細想來頗能自圓其說,就我個人來看,並非空穴來風。”
姬澤聞言默然不語。
待到一旬後,行人司將統計百年來民間近親成婚生育情況報入宮中。在延嘉殿靜坐良久,面色陰暗不定,命人將行人司卷宗封存,吩咐道,“此事到此爲止,不允許任何人再提起。”又命宋鄂,“好生伺候郡主,朕務必要郡主平平安安,母子皆安。”
姬澤做完了瑣事,回到延嘉後殿。
後殿燈光明亮,顧令月坐在殿中,面色紅暈,脣邊露出淺淺愉悅笑紋,“九郎。我曾經在這個人世上孤獨無比,想要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陪伴我的餘生,如今兜兜轉轉,雖然變了情狀。這個願望卻也算是實現了。”
姬澤瞧着情人眸色溫柔,“你不孤獨。”從今兒後,你不僅有孩子,你還有朕。”
顧令月道,“是啊。”擡頭目光閃過一絲柔和之色,“從前我常想,唐氏當初生活美滿,如何肯幹冒天下之大不韙入宮侍奉先帝。如今竟也明白了,來自帝王的深情,真是人世間任何一個女人都拒絕不了的。”
姬澤聞言微微不悅,“阿顧如何能與那個女子相比?”哼了一聲,鳳眸之中露出鄙夷之情,“她以弟婦之身隨了兄長,再是感情恩愛,也行的是逆倫之舉。我與阿顧卻是青梅竹馬,彼此青春年少的時候結緣,再是堂堂正正不過的。定然天定美滿。”
顧令月聞聲撲哧一聲笑了,挨在姬澤懷中,“九郎,”青絲委順而下如流瀑,“我覺得這一刻特別圓滿。寧願一輩子都不醒來。”
“胡說,”姬澤斥道,聲音卻極其溫和,“咱們這一刻固然美滿,但還有光輝燦爛的一輩子。”將手放在顧令月腹間,溫聲道,“朕受命於天,這個孩子,是朕期盼的骨肉,朕相信,他定是聰慧無比。”
顧令月脣角微翹,目光寧馨,“蒙聖人吉言!”
女子懷胎辛苦,顧令月身體中期不足,雖則宋鄂全力調養身子,樑七變統領後殿盡力伺候身前,她自己也儘量放鬆心懷養胎,但因着身子底子確實不好,待到懷孕六個月上,身體便有些負擔不住,日夜疲累。姬澤心中憂慮,雖然面色不顯,卻時常夜裡驚醒,望着沉睡在自己身旁的女子,一靜就是半宿。
顧令月偶爾夜間驚醒,看見姬澤深深的目光。
姬澤心中憂慮,這個孩子是阿顧身體痊癒的希望,可也正是這個孩子,生生的拖着顧令月的身體。想起顧令月將要生產,簡直是寢食難安。尋來宋鄂問詢顧令月身體狀況。
宋鄂拱手保證道,“草民定然竭盡全力保郡主生產。”
大明宮天空雲影陰翳。姬澤閉了閉眼睛,沉痛道,“……如果到時候實在不成,保住大人。”
宋鄂聞言眸露愕然之色。
姬澤作爲人君,到此時已經三十餘歲,依舊沒有子嗣。這個孩子可謂重要,可是事實上,他卻寧願沒有這個孩子,只要情人陪在自己身邊。
宋鄂驚愕的看了他一眼,沉默道,“微臣定竭盡全力,昭國郡主母子平安。”
貞平十年十月裡的一日,顧令月沉睡期間,忽然覺得腹部泛起一陣綿延的疼痛,被姬澤送入產房。在榻上折騰了一夜,終於在晨光熹微之時生產。
嬰兒的啼哭聲驚破天際。
宮中之人喜極而泣。
穩婆抱着小皇子從屋子裡出來,道,“恭喜聖人。”
姬澤卻充耳不聞,“郡主如何?”
“郡主只是過於疲累昏睡了過去,身體並無大礙。”
姬澤看都不看自己的長子一眼,大踏步進入屋子,見顧令月靜靜躺在榻上。
他蹲跪在顧令月榻前,這一刻祈求上蒼。他發覺自己深深的愛上這個女孩,卻也知道,自己曾經對這個女孩造成了無邊的傷害,最後依靠強求的手段,將這個女孩留在了自己的身邊。卻總是覺得顧令月飄在空中,在內心深處,也許不敢承認,他想要顧令月生下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希望擁有一個和顧令月共同的血脈,順便醫治顧令月的足疾,也是因着,他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定住顧令月的心,讓她真真正正的停駐在自己身邊,和自己長長久久的相守。
顧令月從無邊的沉寂中清醒過來,只覺天光乍亮在自己面前,一名身影坐在自己的面前。微微側目,見到姬澤憔悴的容顏。“九郎。”
姬澤驚醒過來,“阿顧,”握着愛人的手,“你醒了?”
“嗯。”顧令月虛弱應道,忽的想起昏迷之前生下的孩子,急急道,“我想看看孩子。”
姬澤親吻顧令月的脣,“你別急。”
笑着道,“是個皇子,身體健康。乳孃抱着孩子餵養去了,朕命人將他抱過來。”
揚聲喚道,“來人,將小皇子抱過來。”
宮人應道,“是。”
片刻之後,乳孃將小嬰兒抱了過來,顧令月伸手接過,抱在懷中,凝神去看,見孩子尚帶着一點剛剛胎生特有的溼潤,肌膚皴皺。只覺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緩緩流過心田。
初生的嬰兒並未有多俊俏,但在她此時眼中,卻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孩子。激動道,“他好小。”
雖然說最初懷上這個孩子,是因爲自己治療足疾的需要。但在數月的辛勤孕育過程中,她早就接受了這個骨血相連的孩子,這個時候瞧着孩子,只覺得全身心都浸潤在感動中。
姬澤瞧着母子親暱場景,略有一絲不適。顧令月有了這個孩子,再也不會將所有心神都放在自己身上了。只是這個孩子卻又是兩個人愛情的結晶,他又如何能真不愛?略略適應了片刻之後,笑道,“是啊,剛剛出生,確實小了些,待到養一陣子,就會長大了。”又道,“皇族這一輩從火,我給他取名做燁,取自光明之意。小名喚作麟奴,阿顧,你覺得可好?”
顧令月聞言怔了片刻,麟奴取字瑞獸麒麟,姬澤爲長子取名如此,寄託了極大的厚望。一時間悲喜交集,道,“聽着挺好聽過的。”望着襁褓中的孩子,“麟奴,阿孃在這兒,喜不喜歡這個名字啊?”
麟奴初初出生,眼睛看不清楚殿中情景,然而也感受到母親溫熱體溫,慈愛話語,揮動白嫩的手臂,咯咯的笑了!
姬澤道,“你如今還在月子期間,要好生養着。這時候是關鍵時間,宋鄂在爲你調配湯藥,怕是待會兒開始要專心致志。小皇子尊貴,宮中上上下下那麼多人看着,什麼時候瞧不可以。”
顧令月聽聞此事,淚水漣漣,“我捨不得他。”
姬澤微微皺眉,柔聲哄道,“不過是一時分離,待到阿顧日後痊癒,咱們一家人有的是天長地久的時候。”
顧令月雖百般疼愛新生子,卻也知道,自己接下來坐的這段月子期間是足疾治療最關鍵的時間,要集中全部體力精力,怕是顧不得麟奴。且延嘉殿藥味濃重,亦不適合初初出生的嬰兒,只得忍痛將麟奴交到姬澤手中,由着姬澤吩咐人照顧。
宋鄂耗盡畢生所學開出了調養方子,將頭髮紮起,鄭重道,“要將藥力一次性的催發出來,這次方子比從前藥力大的多,可能郡主吃的苦頭也很多。但若熬下來,能最大限度激發郡主身體修復能力,郡主務必忍耐。”
顧令月鄭重點了點頭,“放心吧。我等待這一日,也不知等了多少時光。如今終於有了曙光,便算是再怎麼困難,也會撐住的。”
婦人生育月子期間本就辛勞,更何況顧令月還要經受數不盡的藥物和鍼灸堆疊,疼痛難熬之餘,不免將一腔情思寄託在新生的兒子身上,對麟奴的思念也想發瘋似的齧咬着自己的心靈,流着眼淚向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姬澤流懇求,“九郎,我想麟奴。”翻來覆去顛倒述說着自己對他的想念。“他可用的飽?有沒有想我這個阿孃?”
姬澤瞧着顧令月遮掩模樣心如刀絞,但他素來理智過人,縱然在最險峻的情況下也穩的住心智,雖憐惜顧令月治療受苦,也不肯將新生不到滿月的皇子抱入延嘉殿,只將顧令月抱在懷中,“阿顧,朕陪着你。”將手臂伸到顧令月面前,
“你若實在熬不住疼痛,就咬朕的胳膊。”
顧令月沒法子見到兒子,心中生出惱意,狠狠推搡情人,“我咬你做什麼?”
“咱們再撐一個月,等你的腿好了,你就可以去抱抱麟奴。你可以帶着麟奴去賞春,一道在原野上騎馬。”
顧令月聽着情郎描述給自己的美好前景,失聲痛哭。
現實治療的痛苦和對未來健康的渴望在一個月的治療中交織,幾乎度日如年。終究,一個多月治療的時間過去。
待到十一月的新雪覆蓋了整個長安。貞平十年到了尾聲,新年即將到來。延嘉殿溫暖如春,
顧令月一身素衣坐在殿中榻上,神色緊張。
自宋鄂醫治自己雙足至今已經有將近三年多了。去年,宋鄂提議自己懷孕產子,藉由產婦月子中的身體恢復機能旺盛日期調養身體,許是能一體痊癒。自己因此生了麟奴之後。月子生涯之中湯藥鍼灸無數,卻也能感覺到自己身體中發生的一些明顯變化。,都能感覺一股持久的暖意自定穴之處泛上。到了今日,自己下身的暖煦之意愈發明顯,似乎整個人都泡在綿綿的溫水之中。
纏繞自己多年的足疾是否能夠治癒,今日便要見分曉。饒是顧令月心性平穩,這時候也把持不住死死攢住姬澤的手。
宋鄂跪坐在一旁,笑着道,“郡主,今兒是最後一次施針了,此次之後,便可解了綁帶,讓郡主試試起身。若能憑着自己的雙腿站起來,便可說是這番治療生效了!”
顧令月道,“請宋卿施爲吧!”
宋鄂告了個罪,起身,回頭瞧了侍立在一旁的梅仙一眼。從梅仙捧着的鍼灸包中取出一根長長的銀絲軟針,辨認穴道,輕輕的插入顧令月的膝側穴道。
待到十八根銀針入穴,輕輕捻動,顧令月覺得針尾酥麻之感化成一團熱火,在雙足之中燃燒,蓬蓬勃勃如同野火燃燒,灼熱無比。過了一刻鐘時間,宋鄂方重新將針取了出來,拭去額頭滴墜的汗滴,鼓勵笑道,“最後一次鍼灸完成了,郡主如今可以試試自己起身,瞧瞧如何?”
顧令月深吸了一口氣,側頭瞧了姬澤一眼。
姬澤心中亦無底。
關於顧令月足疾之事,他比顧令月本人更要患得患失,只是這時候瞧着顧令月的神情,心知若自己撐不住,怕是顧令月更要害怕了。勉強鎮定心情,俯身親吻了一記,笑容中充滿鼓勵之色,“千里之路走到最後,這最後一步,總要阿顧你自己站起來。試試看吧!不試試,如何知道成不成呢?”
“咱們試試。”他道,“若是成了,皆大歡喜。若是不成,不過是一次失敗,咱們日後再徐徐圖治,終有一日能夠恢復行走的。”
顧令月聞言堅毅點了點頭。望着置在地上的雙足,殿中地衣花相繁複,絲履柔軟,織着如花雲一樣的繡樣。腦子中泛起一股微微暈眩之感,猶如醉酒,身子軟綿綿的。
姬澤握着她的手,手心滾燙,給了她牽強的支持力量。
她心中涌起一股無上的勇氣,握着姬澤的手,微微使力,從輪輿之上起身,雙膝微微使力。只覺天旋地轉,竟當真力道得當,直立於地上。
她直生生立在地上,只覺頭腦微微暈眩,望着殿中左右,只覺一衆物品擺放高處,與自己平日坐在輪輿之上觀看俱都兩種感覺。驚喜異常,轉頭望着姬澤歡喜道,“九郎,九郎,我可以自己站起來了!”
姬澤也是驚喜異常,“阿顧!”雙脣抖索,鳳眸含着水光,最後只喃喃道,“太好了!”
顧令月胸透情緒翻滾,那麼多年被姬澤舊事辜負的憤恨,對困守在方寸輪輿之間,不能起身的無奈,在這一刻痠軟卻依靠自己力量起身的事實中都被衝散,顧令月只覺鼻中酸楚,一股水意衝泄至眼眶,
抱着姬澤腰肢放聲大哭!
作者有話要說: 揮一把淚,寫了這麼久,終於阿顧可以站起來了!
鼓掌。
今兒本來要斷在3K多字的,想想還是多寫點吧,放送一些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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