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精緻美麗,湖上的風景更是怡人。
他一直牽着她的手,走到哪兒都帶着她,若是大臣們要說政事,他便讓她在屏風後等着他,對她從不避諱。
他想盡他所能的陪着她,讓她忘記在紫禁城裡所有的不快樂。
每日除了遊逛,看戲,便是時常跟她說一些樂事,更跟她說了那些大臣們拐着彎的要給他送美人,卻被他冷眉訓斥了一番全塞入他們自己院兒中的事情。
爲了能讓她開心點兒,他促狹的告訴她,有個大臣家中有位母老虎,娶妻十五年了都未曾納妾,他卻偏偏將大部分美人賜入他的府上。
深受皇恩,因是聖旨,那大臣高興的不行,感恩戴德,可還沒怎麼高興呢,家中那位母老虎便發了威,將那大臣痛揍了一頓,府上剛送進去的小妾竟是怕被主母揍,沒一人敢與大人原房的。
他看着她無聲的抿脣輕笑着,而後便嗔怪了他一句怎麼還如此孩子氣,隨後,靜默了許久許久,久到他覺得他們立在舟前,風吹得她身上有些涼了,他們該回去了的時候……她突然輕聲開口。
這是他登基以後,他第一次聽到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皇上。
她說:“弘旦,若我去了,你別傷心,子嗣爲重,後宮該納妃嬪就納妃嬪,不能再如此任性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要說出來,別憋着生氣。”
她這麼說着,聲音很輕,他從身後摟着她,背對着所有人,眼眶漸漸的溼潤了。
咬牙怒斥道:“胡說!再說這種沒邊沒際的胡話,朕纔是真的要生氣了!”
“你要去哪兒!?有朕守着你,閻王爺不敢要你!”
民間曾有傳聞,說他陽氣慎重,幾經沙場卻毫髮無損,屠了萬人,卻沒被陰氣侵蝕,天生的龍陽之氣帝王命。
但,也同時……克子。
如今便是克妻了嗎?
他摟着她,整顆心都在顫抖。
她沉默着沒說話,他卻如在鍋上烹煮一般,燥熱到有些瘋了,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此刻卻繃也繃不住:
“子嗣,子嗣……!!瑤兒,朕從來都沒把子嗣的事兒放在心上!我愛新覺羅氏的江山有人能繼承就行,皇額娘生了那麼多的兒子,哪怕朕這輩子都沒子嗣,從宗室過繼也是可以的,你無需執着與此!”
她就是憂思過度,這些年才備受折磨,再加上孩子一個個的離去……
“莫要再說什麼讓朕納嬪妃的話了,朕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弘旦……”
她伸手覆蓋在他緊抱着她的手背上,骨節分明的手因剋制的怒氣爆着青筋,她輕輕的撫摸着,一寸寸撫平,聲音中有着溫柔的無奈。
“你不許再說了!!”
他感覺他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不喜歡聽到她交代後事一般的語氣。
可她的手指是那樣的冰涼,撫摸着他暴怒的青筋,涼氣一寸寸的融到他的血液裡,讓他心臟驚懼的一縮,寒意遍佈全身。
趕忙冷硬着臉將她猛然打橫抱起,走回船艙。
並下令,等再靠了岸,就住進行宮中。
她需要好好的養身子。
可還沒等到靠岸,三月十日,丑時,正是夜深人靜的熟睡之際,他正透着清冷的月光貪婪的看着她的臉,整個龍舟便是一陣晃盪。
他微微蹙眉,本以爲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后又瞬間敏銳起來。
龍舟周圍百米都不敢有人靠近,湖中央更是空空如也,哪兒來的東西撞上!?
他當即起身,警惕的拿起牀邊的御劍,靜靜一聽,果然聽到外邊一層層的喊殺生越來越近。
他面色倏然一緊,趕緊叫醒牀上躺着的人,“瑤瑤,瑤瑤……”
她睡得很沉,輕易無法叫醒,他握着她的肩膀,微微用了些力:“瑤瑤,快醒醒……”
她終於在沉睡中醒來,面色有些虛弱,他心中一疼,還是將她叫醒,並言簡意賅的告訴她:“有刺客,趕緊穿好衣服。”
她面色一驚,瞬間清醒了。
他將衣服遞給她,眼神堅定,斬釘截鐵:“鑾儀衛還沒到,朕會保護好你的。”
她沒再猶豫,趕緊傳好了衣服,又將僅是披了下的衣服繫好,幫他穿好外邊的衣服。
沒兩分鐘後,李玉進來了。
這個慫包貨嚇得都腿軟了,大驚失色的哭喪着臉跟他說着外邊的情況。
弘晳聯合着怡賢親王的一個愚蠢的兒子,造反了。
好在李玉也是做了十三年的總管太監,人雖慫但夠專業,理智的跟他說和敬公主已經被奶孃抱着去了逃生密道了,一路有兩隊鑾儀衛護送,現在就請皇上和皇后娘娘過去,最近的地方官他已經派人去通知了,很快就會有兵前來救援。
他點頭,護着皇后,在鑾儀衛的護送下,一路進入密道,並吩咐鑾儀衛衛長去通知駐紮得最近的軍隊前來救駕。
他不知道弘晳準備此時準備了多久,但他知道弘晳一定不會逞一時之勇,他覬覦這個位置已經覬覦許久了。
秘密艙室中,外邊的刀光血影離這裡很遠,可殺人的聲音,刀劍相磨的聲音又是如此清晰。
他看着皇后抱着和敬,她的臉色那般蒼白,卻仍溫柔而小聲的哄着她,美得如菩薩般,能讓人瞬間安定。
六七歲的和敬已然懂些事了,知道現在是危急存亡之的時刻,只開始緊張了下,隨後便乖乖的,屏住呼吸了一般。
整個艙室很安靜,只能看到月光透過嚴密的格子照射在他們臉上跳躍的影子。
那般……斑駁,陰暗。
他的手掌一直緊緊的握着劍柄,屋內的人是他此生都要守護的人,他絕不會讓別人動她們母女半分。
鑾儀衛都是精銳之士,地方官來的也很快,縱使弘晳準備齊全,最終還是落網了。
他當着衆臣的面審判了他,可弘晳原本就是個瘋子。
曾經的廢太子瘋了,輪到他,似乎是遺傳般的,也有着常人難以理解的偏執瘋狂。
他竟在衆多鑾儀衛和地方兵的刀劍威脅下還敢反抗,提劍朝他衝了過來!
他漠視着他,冷着一張臉便要在他快靠近之時制服他,可他忘了瑤瑤還在他身邊……
弘晳揮劍刺向他,瑤瑤神色緊張,第一反應竟是擋在他身前。
他大驚,快速拉開她,刺向弘晳反擊。
可弘晳那個混賬,見他如此緊張皇后,竟在他快要將劍尖指向他的時候,倏然詭異血腥的一笑,朝瑤瑤直接刺去!
他眼睜睜的看着那把利劍刺入了她的身體,幾乎瞠目欲裂!
“瑤瑤——!!”
一切似乎都變慢了。
周遭寂靜無聲,拔劍的聲音格外的清晰,鮮血四濺,她踉蹌着朝後倒下。
他顫抖而恐懼的抱住她,雙目赤紅,只覺得難以呼吸。
她臉色慘白,已然氣若游絲的說不出話來,他緊緊的捂住她的傷口,紅色的血液格外刺目,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來,他的神經幾乎要因此溺斃。
“太醫!!傳太醫!!”
他驚懼的吼着,發了瘋一般。
李玉神色慌張,連滾帶爬的趕緊跑出去,一路都大喊着太醫。
弘晳被迅速控制起來,卻猖狂放肆的大笑着,格外囂張。
他看着他,很是解氣,在這個波雲詭譎的夜晚,如一把陰邪之劍,狠狠的刺着他:
“弘旦,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
“沒來是要殺了你的,是你讓我永遠的活在陰影中,這個皇位也本該是我的,卻被你阿瑪用計奪去,如今又被你霸佔着!可你殘酷陰狠!你不配做這個皇位!!”
“本想讓你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可我改變主意了,你這樣的人,死對你來說不是最痛苦的,且你死了,縱使沒有後代繼承,十四叔正當壯年,又有不少兒子,怎麼輪都輪不到我弘晳……”
“所以,我要讓你永失所愛!”
“哈哈哈哈哈哈……”
弘旦心頭的戾氣如滾燙的岩漿般不斷翻滾上來,陰鷙冷厲到了極致,聲音如夾雜了碎冰:
“找死!”
他揚起劍,直接朝他飛射過去!
弘晳被鑾儀衛們舉劍圍住,難以逃脫閃躲,只得生生受了這一劍,當即吐血斃命。
直直的跪倒在地,卻還強撐着邪佞詭譎的笑意,想要再諷刺他一番。
然,他心中的惡毒再也無法釋放,剛牽扯起脣角,便猛然吐出一口血來,徹底倒下。
鑾儀衛們看着這一幕,個個心中忐忑。
就算是再有罪的人,也需要經過審判、定罪後才能死,皇上如今竟當着衆人的面兒將理郡王殺了,以後難免要被史官詬病。
而他們這些知道真相的人,皇上若是想要保留英明,他們便難逃一劫……
太醫來的很快,可在給皇后娘娘診完脈後,卻面色深重而惶恐的道:“臣無能,娘娘已回天乏術,還望皇上節哀……”
弘旦聽到這話便瘋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治不好,你便給皇后娘娘陪葬!”
那太醫是剛被提上來的有爲青年,本以爲此次跟隨皇上東巡,回去後定又有一番提升,沒想到卻遭此厄運,驚懼哀嚎不已:“皇上饒命啊皇上!!”
“拖出去!斬了!!”
“皇上!!皇上饒命啊皇上!!”
弘旦不爲所動,眼神陰冷的看着他後邊的御醫,道:“你來!”
那御醫瑟瑟發抖。
皇后娘娘身上留的血已經完全的浸透了她和皇上身下的那塊兒毯子,失血過多到這種地步,不用診脈也知道已是無力迴天,縱使是華佗在世,也難以救治。
“皇,皇上……”
他連看都不敢看,徹底激怒了弘旦。
他如發了瘋的獅子一般,狂暴的低吼道:“砍了!砍了!!都給朕拖出去砍了!!”
前車之鑑的屍體就在外邊,那御醫嚇得幾乎丟了魂兒:“皇上!饒命啊皇上!!”
“拖出去!!!”
鑾儀衛將御醫架起,正要拖出去,卻被攔住。
氣若游絲的聲音甚是虛弱,若不是此刻大殿一片心驚膽寒的寂靜,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皇上,他是無辜的,放了他……”
“他治不好你,他該死!”
弘旦緊緊的摟着她,眼眶已然泛紅。
“旦哥哥……”
她輕聲的叫着他,這三個字在他登基後,她礙於規矩,便再沒有叫過,此時聽來,弘旦便是滿心的傷。
“我知你是個仁慈善良的人,不要爲我過度悲傷而傷了無辜的人……人都有這一遭的,有你在,我便不怕……”
她越是說着,氣虛變越短,口中不斷的溢出鮮血來,看得他膽戰心驚,忙道:“別說了,你別說了……”
“我要去了,旦哥哥,可我不擔心和敬,我最擔心的是你……你,你並非冷漠,實則性情中人……”
“此生能遇見你已是萬幸,切莫爲我,我……”
富察靜瑤已說不下去,口中又是一口血,讓她再艱難開口。
她擡起手,想要撫摸他的臉,就如曾經無數次溫存那般……可那青蔥玉指終是沒能觸及,便無力的垂落了下去。
“瑤瑤!”弘旦驀然睜大了雙眸,震愕的大喊:“瑤瑤!!”
他顫抖的抓着她的手,讓她撫摸上自己的臉,他手上的血覆蓋住她慘白的手抹了一臉的血,驚恐到惶然無措:“瑤瑤,你醒醒!醒醒!你看看朕!看看朕!!”
他整個人都在驚懼的顫抖,滿眼的瘋狂劇厲:“你醒過來!!”
“朕命令你醒過來!!!”
“啊!!”他崩潰大哭,滾燙的淚淒厲的灑了滿面,抱着她哭得如個孩子般:“沒了你,叫我如何活!?”
“啊……!!!!!”
夜色深沉,精緻的龍舟上,驟然爆發出帝王仰天長嘯的悲慟大吼。
悽然悲慼得聞者心驚。
……
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皇后在東巡途中,於德州崩逝,舉國哀喪。
皇上於舟中守在皇后娘娘的棺槨前三天三夜,滴水未進,一言不發,只那般沉默惆悵的怔着神,彷彿魂兒都被抽去了一般。
李玉瞧得心急,忙派人給身在江南的皇太后娘娘去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