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步外的搗衣巷圍滿了解煩衛與密諜,救火聲、馬蹄聲、喝罵聲嘈雜,他們正將圍觀的百姓驅離。
小巷裡,屋頂的陸氏聽着巷外的聲音不爲所動,如一頭耐心的貓頭鷹。
灰瓦下的正屋裡安安靜靜,只有火苗在不停席捲,煙幕吹得紛亂。屋裡的人似乎也已猜到有人埋伏在外,遲遲不肯出來。
兩名尋道境行官深知,交手便見生死。
所以彼此比耐心、比心機、比魄力,算計一切能算計的事情。
陳跡守在小巷裡,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正屋房門,而先前被陸氏震退的女人悠悠醒轉,復又跪下,對着陳跡不迭的無聲磕頭。
無聲的三個人,無聲的屋子,無聲的灰瓦。
詭異的一幕像是,有人把聲音單獨從這條小巷子抽走了。
下一刻,巷子盡頭有十二名灰衣蒙面的死士拐出,手握二尺二寸短刀,眼神凜冽。
他們被火光吸引,爲滅口而來。當看見屋頂的陸氏、巷裡的陳跡時,立刻衝殺而至。
陸氏原本想前去幫忙,可她忽然發現,窄巷裡的陳跡眼裡並無恐懼,於是又重新蹲伏下來。
陳跡站在巷子裡不避不退,心中快速思索着,這些人不是解煩衛,也不是密諜。
難道是太子的人?還是陳家二房的?
是來殺他的?還是來殺廖忠的?
陳跡分不清楚。
但現在,兩位尋道境出手在即,陳跡不希望冒出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驚動屋裡的廖忠,也不希望有喊殺聲、兵刃聲將解煩衛與密諜引來。
白牆、灰瓦、窄巷。
死士迎面揮舞短刀劈來,陳跡貼身撞進對方懷中,右手食指與中指蜷起,以指節擊打在喉結上。
簡單,直接。
咔的一聲,死士喉結碎裂後倒插進氣管,將面色憋得通紅。
死士的短刀從手中掉落,剛脫手,刀柄卻又在半空中被陳跡穩穩握住,陳跡貼在他懷中反手一刀上撩,割開了死士的胸腹。
死士想要痛呼,卻只能勉強發出嗬嗬聲。
陳跡沒再理會他,而是撥開他的腦袋,朝下一人主動迎去。死士緩緩到底,想要伸手抓住陳跡的衣袂,抓了個空。
陸氏在屋頂目光閃爍。
她殺過人,所以她知道殺人並不容易。不是說取走人性命很難,而是,一個正常人,不到迫不得已是不會殺人的。
在她的記憶裡,陳跡還是那個出門玩耍會弄一身泥回家的小孩子,是那個被人欺負了也不願還手的善良孩子。
直至此刻,親眼看見陳跡面無表情的撩開一人胸腹,她才終於意識到,那個記憶裡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而在對方獨自長大的過程裡,不知經歷了多少次“迫不得已”,纔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
……
第二名死士揮刀橫砍,切向陳跡咽喉。陳跡手中有刀,卻沒有用刀去隔擋,因爲他不想此處傳出金鐵交鳴聲。
陳跡再次欺身上前,來到死士身前時忽然一矮,堪堪避過頭頂劃過的刀刃。
他手中短刀從死士膝蓋內側割過,一刀便割斷了韌帶。
死士腿上一軟,不由自主的向一旁倒去,陳跡起身將其腦袋攬入懷中,就像對方故意倒進他的懷裡。
陳跡用胸口堵住死士的嘴巴,和已經到嘴邊的痛呼。手上稍一用力,死士腦袋便詭異的扭向一邊去,斷了。
死士便連痛呼哀嚎的機會都沒有。
陸氏蹲伏在屋頂默默看着,陳跡廝殺手法乾淨利落,一開一合間,兵刃在手中像是殺牛剔骨的刀,行雲流水毫無窒礙。
難怪對方會說,拳腳殺人太慢。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小巷裡十餘名死士盡數死絕,只剩陳跡還站着。
陳跡小臂被割開一條口子,血順着手腕流到手上,再滴進夯土路上。
陸氏定定的看着他隨手撕下一條衣襬,簡單纏了兩圈在傷口處止血,而後轉頭對屋頂上的她笑了笑,示意已經都解決了。
就在此時,搗衣巷的馬蹄聲朝這邊來了。
廖忠似是終於按耐不住,陸氏腳下的房門被人豁然推開,滾滾濃煙貼着房樑飄出,向天上滾蕩。
宅子的男主人從屋裡咳嗽着衝出來,他出來的第一時間打量四周,而後往屋頂看去:“在屋頂!”
話音未落。
陸氏舒展身子向後空翻,一把椅子從屋裡直直擲出,砸破她原本站着的屋頂,碎瓦四濺。
廖忠擲出椅子後,手提平兒衝出正屋。
這裡已經留不得了,大火會燒燬房屋,還會將閹黨引來,這裡已無他藏身之地。
他不知道屋頂是誰,也不知來人是何境界,但絕不可戀戰。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對男人低喝道:“拖住屋頂的人平兒才能活!”
廖忠往外跑去,丟下男人獨自面對陸氏。
陸氏空翻避開椅子偷襲後,輕盈的落在屋脊上,她不曾停留,踩着瓦片向下衝來。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廖忠手中的平兒,咬牙抽出匕首,踩着院中的桌子騰空而起,向陸氏迎去。
可他身形太慢,躍至空中時,陸氏在空中宛如一隻雨燕,旋身一腳將他手腕踢得骨斷筋折。
當陸氏擰身回來時,踩着他的頭頂朝更遠處的廖忠撲去。
這一刻,廖忠纔剛剛衝至院門。
出門的剎那間,忽聽銳利的呼嘯聲奔襲而來,陳跡藏於門外一刀劈向他胸腹間,將其逼回院中!
“找死!”廖忠勃然大怒。
可等他再要衝出院子時陸氏已從他頭頂躍過,纖長的胳膊宛如一支回馬槍,回身一掌朝其頭頂拍去。
這一掌聲勢滾滾,手掌外緣驟然有八卦陰陽魚圖迸現,乾、坤、震、艮、兌、離、巽、坎八個卦象依次輪轉,最終定在震卦上,光芒大放。
“你是什麼人?!”廖忠面色一變不敢硬接,當即拂袖換上紅面獠牙的臉譜,化做一團黑煙,裹挾着平兒向後飛去。
電光火石之間。
“留下!”陸氏低喝一聲,伸手扯住平兒的腳腕,竟將平兒硬生生從黑煙里拉了出來。
她提着孩童的腳腕往外扔去:“接着!”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先前受傷的女人雙手托住飛來的孩童,抱起孩童往外跑去,可還沒跑出巷子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她低頭看去,懷中的孩子早已沒了五官。
“謁聖相”門徑奪人面目,無藥可解,無法可破。
女人的哭聲遠遠傳來,院子裡的男人面如死灰。
廖忠化作一團黑煙沖天而起,欲要越過屋脊飛走,可男人忽然撲向黑煙,硬生生用身體攔住去路。
黑煙從男人身上掠過,黑煙蠕動着像是從男人身體裡抽走了什麼。短短三息時間,男人的屍體從黑煙裡,五官盡失,黑煙則繼續向房頂飛去。
可此時陸氏竟已在屋頂等着,攔在廖忠的必經之路上。
陳跡下意識提醒道:“小心!”
陸氏面色不變,沉靜如山。
“死!”廖忠卷着黑煙朝陸氏籠罩下去。
下一刻,陸氏雙手畫八卦陰陽,猛然向下一壓,雙掌印在迎面而來的黑煙上。一股沛然無形之力自雙掌催發,竟將無形的黑煙生生從半空壓回院中。
廖忠難以置信。
遠處有解煩衛襲來,他們剛到巷子口便看見房頂上的陸氏,摘下腰間手弩便射。
陸氏沒有理會弩箭,追着廖忠殺回院中。
她輕飄飄的落在黑煙旁,腳下畫陰陽魚圖,繞黑煙遊走。
步如趟泥,腰似軸轉,掌走螺旋,身如游龍。
她每走一步便對黑煙崩出一掌,噹的一聲,手掌與黑煙相接時宛如洪鐘作響。
當手掌與黑煙碰撞的剎那,陸氏手掌外緣再次有八卦陰陽魚圖迸現,又寂滅。
寂滅前,陳跡看見那八卦上的巽卦亮如星辰。
他又看向陸氏腳步,似是每一步所踏的方位,對應着不同的卦象,北爲乾,南爲坤,遊走時彷彿星河鬥轉!
……
……
陸氏掌風極快,以至於時間在她面前,彷彿慢了下來。
她帶着巽卦的一掌印在黑煙上,黑煙裡傳出廖忠的怒吼。
巽爲風,風雷益,天雷無妄。
一掌之後,黑煙中竟有廖忠虛影倒飛而出,那飛出的虛影不似廖忠本人,渾身灰黑。
陸氏又在黑煙上擊出第二掌。
手掌外緣再次有八卦陰陽魚圖隱現,離卦璀璨。
離爲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後,黑煙中竟又有廖忠虛影倒飛而出,飛出的虛影面色慘白,神情委頓。
第三掌。
震爲雷,雷水解,澤風大過!
這一掌之後,黑煙中又飛出一道虛影,面目猙獰可怖。
陸氏每擊出一掌手掌與黑煙相撞,便有八卦陰陽魚圖在碰撞處若隱若現,每擊出一掌,黑煙裡便發出廖忠一聲哀嚎。
一彈指之間,六掌盡出,廖忠六個虛影飛去六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陸氏這六掌,竟將廖忠的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六魄崩出體外,獨留三魂一魄在黑煙裡。
撲通一聲,廖忠身子從黑煙裡落下,重重摔在地上雙眼緊閉、生死不知。
陳跡面露驚異,湊上前並指爲劍試探呼吸。
還有氣。
陸氏喘着粗氣:“六魄已散,三魂與臭肺還在,死不了。日落後六魄歸體,他自會醒來,不耽誤審訊。快走,解煩衛和密諜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