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和水溶第二天在林園裡用了早飯之後便告辭回府。臨走時黛玉皺着眉頭看着兩個兒子,擔心的問道:“你們跟着舅舅,會聽話吧?”
“母妃放心。”水琛是哥哥,回大人的話向來是他開口。
“恩,母妃不是不放心你們。”是有點不放心這園子。挺好的一座園子,你們別糟蹋的太過分了。
“王妃放心吧,反正你們二人都見不到他們,他們若是調皮,我就用林家的家法管教。”王沐暉則自信的笑笑,看了看兩個孩子。今天早上他們衣衫整齊,但保不定明天早上是什麼樣子。
林家的家法是什麼?黛玉想了想,卻沒想起來,因爲父親好像從沒對她用過什麼家法。所以黛玉便以爲,那不過是王沐暉編出來嚇唬水琛二人的話。所以也沒有在意。此時黛玉擔心的,唯有如何回去跟太妃解釋這件事情而已。
送走了黛玉和水溶。王沐暉帶着兩個孩子回了自己房裡。王沐暉搬進來後,把秋爽齋直接變成了自己的書房。從地上倒屋頂,三面牆都是書架,滿滿的擺着各種書籍。王沐暉看了一遍,沒有適合兩個孩子看的書,於是叫人找了《三字經》和《弟子規》來給二人。誰知水琛翻開一看,便把手中的書還給了王沐輝。並不高興的說道:“舅舅,這個我去年就背過了。”
“嗯?”王沐暉瞪起了眼睛,不相信的看着水琛,又看看水琨。結果水琨也重重的點頭,把手中的書還給了王沐暉。這真是讓王沐暉大吃一驚,再想想黛玉原本就是從會說話起便讀書,從開始分辨事物起就認字,這都是老爺當初教得好。看來如今這兩個孩子跟他們的母妃一樣,自然也是從認字開始認識周圍的事物,從讀書開始練習說話正確的發音。
王沐暉嘆了口氣,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真真不愧是林家的後人。”
“舅舅,您爲什麼總說我們是林家的後人呢?明明我們姓水,拜的也是水氏宗祠。”
“可你們的母妃姓林,你們在你們母妃的肚子里長大,身體裡也留着你們母妃的血,你說你們算不算林家的後人呢?”王沐暉嚴肅的說道。
水琨終於率先點頭,答應道:“是的。”
“舅舅,我同意你的說法,但我覺得,我還是水家的後人。”水琛第一次和弟弟的意見不再一致。
“哦?”王沐暉看看兩個孩子,若有所思,繼而笑道:“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說,今天既然你們已經背過了這兩本書,那就背給舅舅聽聽。”
“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連背書的姿勢也都一樣。王沐暉慢慢的坐在地毯上,看着面前兩個孩子認真的揹着《三字經》,心裡開始爲他們兩個規劃着幾個月內要學會的東西。
黛玉和水溶坐了車子回自己府上,聽家人說太妃正在凝瑞軒待客,今兒請的是東平王太妃和王妃,還有幾家國公府的夫人。黛玉因身上疲倦,便不去凝瑞軒打擾,水溶更不用去,因爲那裡都是女客,他不方便出面。所以二人直接回靜雅堂自己的屋子。路過內書房的時候,水溶方突然想起雲輕廬去了醫館,這幾日總沒在府上,於是對身後的水安說道:“雲大人幾日不見了,這大過年的你們沒去瞧瞧他?”
“回王爺,今兒雲大人來了,這會子只怕在大小姐屋裡。”水安忙躬身回道。
“哎!倒是他比我們這做父母的還上心。”水溶看看黛玉,輕嘆一聲,又道:“玉兒先回屋去,我去看看婧琪。”
“如此妾身便同王爺一起去吧。”
“嗯,你還能走路?”
“不是說多走走路,有好處嗎?”黛玉笑笑,跟着水溶一起往婧琪房裡走,反正就在靜雅堂後面的小院裡,左右沒幾步路就到了。
水安自然跟在身後,怕水溶有事吩咐又找不到人。衆人剛踏進婧琪的小院,便聽裡面丫頭驚喜的說道:“雲大人!我們姑娘醒了!”
“什麼?”水溶立刻止住腳步,怔怔的看着黛玉,急切的問道:“剛裡面說什麼?”
“好像是說,大姑娘醒了。”黛玉也有些不敢相信,但那句話分明就是這個。
“快,咱們去看看。”水溶說着便拉着黛玉往屋裡走,可黛玉身子重,卻走不快,只得掙脫了他的手,輕聲說道:“你先進去,我哪裡跟得上你的腳步?”
水溶一愣,繼而罵自己道:“是我該死,玉兒,你慢着點。”說着,他急忙轉過身子看着有些氣喘的黛玉。
“你進去瞧瞧,我這兒有丫頭們呢。”黛玉自然知道水溶心裡着急,躺了三年的女兒終於醒來了,做父親的能不高興嗎?
水溶點點頭,看黛玉扶着素心微笑看着自己,便轉身往屋子裡走去。黛玉則小心的邁過每一道臺階,在進入屋門口的時候,剛好聽見水溶那一聲失望的嘆息:“什麼都不記得了?”
黛玉的心也跟着一沉,看着坐在牀上那個蒼白呆傻的婧琪,一頭長髮因爲長期用藥的原因,晦澀無光,甚至有些枯黃。蒼白的臉不見一絲血色,呆滯的眼睛空洞無神,帶着幾分驚恐看着周圍的幾個人。
雲輕廬則正在收拾他的銀針,聽見水溶的嘆息他一點也不意外,反而笑道:“能醒來已經是個奇蹟了。多虧了蝴蝶谷的鳳尾蝶草。”
“是啊是啊,醒了就好。琪兒,我是父王,這個,是你的母妃。”水溶說着,便微笑着對婧琪說道。
婧琪很害怕的樣子,下意識的往後退縮着,靠到牀角處,雙手抱着膝蓋,瘦弱的身子有些發抖。
“她現在對任何人都陌生,所以你們不要嚇到她。”雲輕廬看看婧琪,又看看坐在牀邊不知所措的水溶,最後還是對黛玉說了話,“慢慢教吧,她現在如同一張白紙。”
黛玉點點頭,這話說得十分明白,也就是說,如今十三歲的婧琪,只有新生嬰兒一樣的智力。的確要慢慢教、
太妃聽到此消息後,也是又驚又喜,最後還是對着婧琪落了會子眼淚,又口口聲聲說好好感謝雲輕廬。倒是把水琛和水琨沒回來的事兒暫時忘了。直到晚飯時分,太妃方問:“怎麼不見琛兒和琨兒?”
黛玉立刻低頭,水溶便忙把手中的筷子放下,笑着回道:“留在林園了,讓沐暉兄教他們讀書。”
“讀書?”太妃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眼睛看着水溶,又看看黛玉,最後把筷子重重的一放,生氣的說道:“多大點兒孩子就開始讀書?”
“母妃,他們都三歲了,已經到了該讀書的年齡。”水溶伸手拿起被太妃放下的筷子,重新遞到她的手裡,又道:“這會兒您先把他們哥倆放放,好好操心一下婧琪倒是正事。這孩子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可就及笄了。如今她把原來的事兒都忘了,咱們還不得從頭教導?就算不能把她教導的跟玥兒和瑤兒一樣,那也要差不多能找個婆家才行吧?”
一句話又把太妃給說的長長的嘆氣。無奈的放下筷子,又抹起了眼淚:“你說能怎麼辦呢?多找兩個嬤嬤好好教她罷了。”
“還是讓安姑姑照看婧琪吧。安姑姑是宮裡出來的,我們比較放心。”黛玉早就在想這件事兒,若是給婧琪再安排了不合適的人,再來挑唆一陣子,這個家可是不得安寧了。
“嗯,這話兒不錯,況且她跟家裡這些人沒什麼恩怨,不會牽扯進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水溶忙點頭,黛玉的心思,他一聽就明白。
太妃也不置可否,婧琪之所以有今天,分明是從小兒被人挑唆的緣故。所以她身邊的人一定要精挑細選。
婧琪的事兒一出來,佔據了太妃大部分的時間。水溶是捨不得讓黛玉幫忙的,因爲黛玉身懷五個多月的身孕,原本就需要人照顧,哪裡還要她操心着這些?這段時間水琛二人都送出去了,難不成還要她來操心婧琪不成?
年假在過了元宵之後便結束了,水溶又開始忙着上朝,且原來的隔日一次改成了每日都去。子詹的課業暫時交給了王沐暉。此時水琛和水琨二人正跟王沐暉混的火熱,又來一個子詹,自然更加熱鬧。好在子詹大了,很多時候都能幫着王沐暉教導兩個小傢伙。所以還好些,不然林園真的要給這兩個孩子給翻過來了。
天氣漸漸變暖,過了二月初二龍擡頭這日,好像春天便已經來了。黛玉嫁進王府這幾年,年年有事。總沒過過一次生日。水溶便說今年一定給她過個像樣的生日。就算不請親朋好友,也要把孩子們都接回來,大家坐在一起,給黛玉慶生。
黛玉原是不肯的,一來水溶政事繁忙,二來自己的身子越發的笨重。這段時間她總是懶懶的,吃飯都不香,只是睡不夠。
雲輕廬隔幾日便來給黛玉診脈,只說靜養,不願動就別動。身子原本就弱,況且又有過滑胎的現象,所以萬不可大意了。這幾句話囑咐下來,水溶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因水琛和水琨二人不在家,靜雅堂裡便安靜了許多,往日藉着看世子們來靜雅堂搭訕的姚嬤嬤之流的人,再也沒機會進入靜雅堂的院門。因爲水溶發下了話:除了靜雅堂裡當值的人,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進靜雅堂的大門。有事直接去回水安夫婦,水安夫婦處理不了的,或者請示王妃,或者請示太妃,自有他們夫婦二人掂量。
黛玉初時覺得好笑,但三日後,秋茉來王府給太妃請安時,無意間說出的話裡,黛玉聽出了危險的味道——太后失蹤了!
太后不是在奉先病重嗎?如何好端端的失蹤了?
黛玉心中一陣慌亂,太后不過是個老邁的女人,事實上她已經興不起什麼風浪。可總有人會藉着她的名頭興風作浪,而且花樣層出不窮。這一次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秋茉對於這樣的事情,自然知道的不多。耿延鋒不過是偶爾透露一點罷了。對於朝中大事,水溶曾刻意囑咐過耿延鋒,不要回去之後對秋茉說太多。而秋茉也不過是在耿延鋒分派屬下任務的時候偷聽了一點,所以才慌慌張張的回王府來,同太妃和黛玉商議。
黛玉思來想去,料定這件事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鄭重的勸秋茉道:“這種事千萬莫再多說,知道的人越多,便越沒有好處。相信皇上和重臣已經在想對策,對外保密自然對皇上有利。皇上這個不孝的罪名,可是背定了。”
太妃嘆道:“只有一個辦法,皇上不孝的罪名可以洗清。”
“把太后找到,把劫持太后的人盡數誅殺。”黛玉說此話的時候搖搖頭,其實太妃也知道,這件事很難辦。因爲太后原本就是跟那些人是一夥兒的。他們要造反,總有很多理由可找。
如今在京城附近生事,若是鬧得大了,勢必會驚擾百姓,但這樣的事情,不靠軍隊和廝殺,又能如何解決?黛玉的生日又沒能過的成,因爲二月十二那天,水溶早朝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二更時分。
黛玉沒有睡,她提着一顆心在靜雅堂的臥室裡來回走動。把邊上的素心和慧心嚇得半死,一遍遍的勸着她寬坐寬坐。可黛玉哪裡能坐得住呢?
水溶回來的時候雲輕廬也跟了進來。黛玉雖然有點吃驚,但也只是瞬間的事情。看着雲輕廬身上披着一件藏青色斗篷,便知道,事情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刻。
“玉兒。”水溶進門後看着蹣跚的黛玉,上前來握住她的手,沉聲說道:“你跟着雲太醫走。”
“去哪兒?”黛玉一驚,難道連北王府也不安全了嗎?
“去宮裡,皇后娘娘會照顧你的。”水溶的聲音很輕,但卻讓黛玉大驚失色。
“你呢?孩子們呢?太妃呢?”
“太妃和婧琪三人留在王府,水琛和水琨此時已經出城,由林央他們照顧着,萬無一失。只有你,爲夫放心不下。你這身子,離不了大夫和穩婆。而輕廬今晚必須在宮裡,守在皇上身邊。所以你也進宮去!”水溶簡單的說明原因,不給黛玉留下時間多問,便彎腰抱起她,對身邊的丫頭說了一聲:“帶着王妃隨身的東西跟我來。”便出了靜雅堂。
一輛馬車停在靜雅堂門口在甬路上,水溶把黛玉輕輕地放進去,讓她坐在厚厚的棉墊上,身後倚着大引枕。素心和慧心兩個丫頭抱着包袱從靜雅堂出來,先後上了馬車,坐在黛玉的兩邊。雲輕廬輕身一躍跳上馬車,對水溶點點頭,說了一聲:“放心。”便甩開馬鞭,趕着馬車出了北靜王府的二門。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黛玉有些驚慌,耳邊一遍遍迴響着水溶的話,太妃和三個姑娘留在府中,府中有靜影堂的人守護,原是沒有問題的。兩個兒子跟着林家人出了京城,遠離是非之地,看來也是無礙的。自己跟着雲輕廬進宮,去皇后娘娘的含章殿,這更是最安全的方法。那麼水溶呢?水溶去哪?
黛玉想至此,猛然喊道:“雲輕廬!停車!”
“王妃,不必擔心王爺!”雲輕廬回頭輕聲低喝,“王爺自然會保護好自己。王妃無事,王爺自然無事。”
“你敢保證嗎?你又拿什麼保證?”黛玉氣急了,此時此刻她只想知道,水溶如何保護自己?跟太妃一起嗎?那是不可能的。他一定是帶着人跟那些人拼殺的!他說過,那些人不僅僅是皇上的仇人,也是他水溶的仇人,老爺王死於非命,便是拜忠順王策劃的太子謀逆一案所賜。父仇深似海,水溶今晚必定帶兵衝殺,手刃仇人,方能解心頭之恨。
“王妃,我不敢保證王爺一定會安全,但我敢保證,如果你有事,王爺絕不會獨活!所以請你好好地坐回去,安靜的等着王爺來接你!”雲輕廬重重的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這情字太深,真的會傷人。還是落花那樣淡泊的好,凡事都看開些,二人都少受些折磨。
黛玉聽了雲輕廬的話,無奈的坐回車子裡。別的話她可以不信,但這句話她是相信的。
素心摟着黛玉的肩膀,儘量減輕車子的顛簸。雲輕廬不斷的揮着馬鞭,馬車全力前進,終於在二更天的時候趕到了皇宮門口。雲輕廬身上有御賜的腰牌,且今晚守宮門的侍衛亦是皇上親自交代過的,所以馬車沒有停留,直接進了宮門便往含章殿的方向去。
容皇后帶着子詹子律兩個皇子,已經焦急的等在正殿裡。外邊太監報進來,說雲太醫送北靜王妃到了門口。容皇后長出了一口氣,忙道:“怎麼還不請進來?”
“是。”太監下去,走至馬車前,尖着嗓子說道:“皇后娘娘請北靜王妃進殿。”
“雲太醫!”素心摟着黛玉,黛玉臉色蒼白靠在素心的肩膀上,小腹在一陣陣的隱痛,她雙手捧着肚子,已經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雲輕廬聽素心的聲音不對,趕忙上前來,掀開車簾,接着含章殿門口微弱的燈光,看見黛玉臉上痛苦的表情,暗叫一聲不好,便俯身進去,探過雙手,把黛玉抱在懷裡,“王妃,怎麼了?”
“肚子……孩子……”黛玉皺着眉頭,額角上已經滲出汗滴。
“沒事兒,王妃莫怕,有輕廬在。”雲輕廬咬咬牙,回身對素心道:“快,把王妃隨身用的東西帶上,跟我來。”雲輕廬說完便抱着黛玉進了含章殿的偏殿。偏殿原是收拾出來,給黛玉做臨時休息用的,如今看來要當產房用了。
容皇后聽到消息急忙趕來,看見黛玉這般情況,焦急的問道:“雲太醫,這還不到日子,孩子會不會危險?”
“七個月了。想想辦法,孩子儘量保住。”雲輕廬心中也突突地跳。按照醫書記載,七個月的胎兒若是順利生產,也是能養活的。只是今晚黛玉受了驚嚇顛簸,不知會有怎樣的後果。
可恨消息知道的太遲了些,剛在半個時辰之前才探聽清楚,今晚三更天,他們要發動全面的進攻。
而皇上也決定在三更天動手,雙方殊死較量,死傷不可估算。皇上也做了最壞的打算,畢竟忠順王府經營了這麼多年,加上太后暗中豢養的勢力,其殺傷力也不可小覷。容昭熙和耿延鋒二人聯手,能不能將其盡數誅殺也是個未知。所以今晚京城說不定會變成修羅地獄。包括北靜王府都不一定是安全的。水溶一心要親手砍下忠順王的人頭爲父報仇,所以才求了皇上把黛玉送進皇宮之中。因爲整個京城之內,也只有皇宮是最安全的地方。
皇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接生嬤嬤和臨盆坐籌用的東西,所以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容皇后便準備好了一切。
皇上聽到消息也匆忙趕來,看見容皇后焦急的神情,便知道情形不好,於是他只是無奈的看了一眼偏殿緊閉的門口,咬了咬牙,終究沒說一句話。
“皇上,您在這兒站着也幫不了什麼忙。還是進屋去坐着吧?”容皇后看着皇上追悔莫及的表情,心中雖然有幾分酸楚,但依然賢惠的勸說。
“都怪朕!這下可害了她了。”皇上皺着眉頭,右手攥緊,不停地擊打着左手的掌心,在院子裡來回的走動。
“皇上,您看那邊——”容皇后正不知該如何勸說,回眼看見東南方向煙霧瀰漫,紅光沖天。
“那是忠順王府的方向。”皇上順着皇后指的方向看去,略一沉思,咬牙切齒的說道。
“北靜王動手了!”皇后出了口氣,終於趕在對方的前面動手了,這樣一來,是不是增加了幾分勝算呢?
“爲何城外還沒動手?”皇上拉着容皇后的手,疾步登上含章殿正殿的臺階,翹首望去,西城門處一片寂靜。
“不是說三更嗎?”皇后似乎比皇上沉得住氣,經過今晚,容氏家族在朝廷中的地位也該變一變了吧?李宇臣的左相之位應該保不住了,那父親左右丞相也該合二爲一,變成丞相了吧?
“那是對方動手的時間。而我們,總要先下手爲強。”皇上一雙鳳目裡,閃爍着神秘的,不可捉摸的光芒,就算是他身邊這個與他攜手共同指點江上的女人,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偏殿裡,衆人的緊張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城門口把手的官兵將士。個個兒都是如臨大敵的神情,包括一向自恃醫術高明不把一切病症放在眼裡的雲輕廬。此時的他,正在用醫書上記載的寥寥數語,對黛玉施行催生之法。因爲黛玉瀕臨小產,若是耽誤的時間過長,孩子便有可能窒息而死,既然已經小產,那就讓她快一點出來,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小命。雲輕廬此時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幾個接生的嬤嬤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因爲催生之法是宮規裡明文規定禁用的辦法。這也不過是爲了杜絕嬪妃們爲了爭奪長幼之序而壞了祖宗規矩所立下的條文。然黛玉不屬於後宮妃嬪,所以催生之法在她身上不算違背了規矩。只是有一點,因爲催生被列爲不光明的手段,所以連雲輕廬這樣的名醫也從來沒用過,今日是第一次用在黛玉身上。有誰能不緊張?
黛玉因痛苦而皺緊的雙眉映在燭光下,越發的牽人心絃。素心和慧心雖然緊張,但還是要腔作鎮定的守在黛玉身邊。這次分娩與上次不同,這一次包含了太多的意外,和太多的沒準備。
銀針在黛玉的身上閃着冰冷的亮光,丫頭婆子們都不敢去看,所以個個兒都低着頭,進進出出忙自己分內的事情。
陣痛加劇,黛玉忍不住痛呼出聲,一聲慘叫把偏殿外邊的皇上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情不自禁的握緊了容皇后的手,沉聲說道:“動手了!”
一聲小嬰兒的啼哭聲,劃破了暗夜長空。西城門處火光一閃,似乎又隆隆的轟炸聲傳來。
“生了!”容皇后也握緊了皇上的手,這是含章殿裡嬰兒的哭聲,雖然柔弱,但同樣讓人驚喜。
“嗯,謝天謝地。快去問問,北靜王妃如何?”皇上看着漫天的火光,喃喃的說道。
“皇上,皇后!”嬤嬤匆忙趕來,對着二人福身道:“北王妃生了,是個小郡主。雖然柔弱些,總算母子平安。”
“好,很好!水溶,朕沒有辜負你所託之事。”皇上長出一口氣,拉着容皇后慢慢的坐在臺階上,彷彿外邊的戰事已經無關緊要。
“母妃!我要去看小妹妹!”子詹從正殿裡衝出來,剛纔若不是嬤嬤們一直拉着他和子律,他早就衝出來了。
“不行,這會兒裡面還沒收拾乾淨,你一個小孩子家進去做什麼?再等一會兒,母后帶着你去看。”容皇后看着偏殿門口進進出出的嬤嬤們,把子詹拉在身邊。
“母后,我一定要第一個抱抱這個妹妹。”
“好,你第一個抱。”容皇后笑笑,看着深深的夜空,夜空中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黑黑的夜色彷彿一片化不開的濃墨一般,只是西邊天際的東南方向的火光似乎越來越亮,隱約中還能聽見廝殺的聲音。
漫天的紅光向着濃濃的夜色浸潤開來,墨色的夜空隱約的飄起了細細的雨絲,雨絲映着紅光,又折射出五彩的光暈。光暈中,似乎有一隻火紅色的鳳凰在暗夜裡冉冉飛昇。
容皇后還以爲自己看花了眼,於是閉上眼睛,使勁眨了眨,再次睜開,還是看見有一片紅雲,形狀恰如振翅飛翔的鳳凰,在天空中慢慢的飛舞着,九根長長的鳳翎如綢帶一般在空中飄浮,閃爍着絢麗繽紛的色彩。
“母后,快看,那就是鳳凰吧?”子詹指着夜空,奇怪的問道。
“嗯,形狀是鳳凰,但瞧着飄渺的樣子,又像是一片紅雲。”容皇后納悶的看着,鳳凰乃傳說中的神鳥,現實中並不存在,除非今晚有神靈顯聖。
“是雲嗎?”子詹不大相信,但那紅色的鳳凰卻隱隱離去,漸漸變暗,消融在墨色的夜空中,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一般。
“此乃祥瑞之兆。”皇上一直沉默不語,此時方淡淡的說道。
偏殿裡終於收拾利索了。雲輕廬從裡面出來,疲憊的靠在廊檐下的雕刻了祥雲飛龍的柱子上,大口的喘息,這一次,真的好險。
皇上卻忙從臺階上起身,走至雲輕廬身邊,看着他蒼白的臉色,許久才問:“怎麼樣?”
“已經睡過去了。母女平安。”雲輕廬說着,便順着主子坐在漢白玉臺階上,閉上眼睛,只在下一刻便沉沉睡去。這一次,他幾乎是耗盡了心血。
皇上點點頭,對門口的嬤嬤道:“把孩子抱出來朕瞧瞧。”
嬤嬤忙答應着,轉身進偏殿的裡間,把小嬰兒抱出來,送到皇上面前。
這是一個十分嬌弱的小生命,嬤嬤說,只有四斤二兩重,不足月,所以此時只是沉沉的睡着,眼睛還睜不開。但從這小小的眉眼看去,便知將來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這女孩兒的容貌,像極了黛玉。皇上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去把她抱在懷裡。
“父皇。”子詹已經站在皇上跟前良久,他在等着父皇把小嬰兒還給奶孃的時候,接過來抱一抱,但皇上卻始終抱着那孩子,不肯放手。所以他忍不住叫了一聲。
“嗯?”皇上擡頭,看見身邊的子詹眼睛裡殷切的神情,於是輕笑,“你會抱小孩子嗎?”
“我學着點兒。”子詹咧嘴笑笑,端起了手臂,然後看看邊上的嬤嬤,“這樣行嗎?”
“大皇子,抱小孩子手臂不能僵直,要儘量柔軟。”奶孃微笑着,伸手糾正子詹的姿勢。皇上便把孩子輕輕地放在子詹的手臂中。
“她怎麼這麼輕?”子詹皺着眉頭,看着懷中皺巴巴的小嬰兒,“這麼小,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小嬰兒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是吃奶的動作,又似乎是聽見了子詹的嘆息而不滿。
“嘿,她能聽見我說話!”子詹驚喜的擡頭,看着皇上,又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妹妹,你快快長啊,長大了,哥哥帶着你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