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痕在北靜王府住了下來,晴雯卻只在紫鵑處歇了一晚上,二人說了一夜的話,第二日便回林園去,待過了年,便跟着南邊的家人繼續回南,把女兒留在了北靜王府。
卻說因過了年開春,宮裡便預備選才女的事情,朝廷各省的封疆大吏家裡有出色女兒的,一心求着攀龍附鳳,永葆榮華富貴的,便把女兒送來待選。北靜王府裡,自然也都預備婧玥的事情。
因濟南府臺大人丁偉冬曾和北靜王有過幾面之緣,也算是在北靜王面前供職幾日,便趁着送女兒回京之際,打發夫人帶着女兒一併到北王府走動。水溶不在家,管家水安帶着大世子水琛在前廳會客。丁夫人便帶着女兒丁悠然進內室給太妃和王妃請安。
太妃因過年時陪着各府的女眷們吃酒勞乏了,這幾日身上懶懶的,請了太醫用藥,也不怎麼見效,太醫便一再叮囑不可再勞乏,只靜靜地養着,等天氣暖了便自會好轉。因此丁夫人來,黛玉便在靜雅堂見了,不敢驚動太妃。
此時丁悠然經過半年多的磨練,已經頗有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原來那份刁頑被打磨掉了許多。因又知道這北靜王府不比別處,最是不能大意的地方,便規規矩矩的跟在母親身後,給黛玉叩頭請安。
黛玉也不端什麼架子,只微笑着叫起,又叫丫頭們給二人搬了繡凳來,賜坐。
丁夫人告罪謝坐後,方在繡凳上坐下,水安家的便從外邊悄聲進門,把丁偉冬呈上的禮單交給黛玉,悄聲道:“大世子叫奴才拿來給王妃瞧的。”
“嗯,放這裡吧。”黛玉也不接禮單,只在水安家的手裡看了一眼,便叫她放到一側的高几上,對着丁夫人笑道:“你們來就來罷了,何必又破費這許多。如今令千金要進宮去待選,各處的花費也不少的。這些東西,斷不能留下,還是請帶回去的好。”
丁夫人忙道:“原王妃去濟南府巡查,賤妾便疏於招待,失了禮,王妃回京後,賤妾每每想起此事便惴惴不安,論理,我們原該年年來給王妃請安,但又恐王妃事務繁忙,我們來了,沒得給王妃添亂。好歹今兒來了,能見着王妃一面,便是我們天大的福氣,些許小玩意,不過是給世子郡主們玩得東西罷了。是我們家老爺和賤妾的一點孝心,王妃見多識廣,自然不計較這些東西,不過賞我們些體面,留下了吧?”
黛玉聽她說的這樣,便沒奈何,扭頭瞧着那禮單上的東西對水安家的說:“既然丁夫人這樣說,你們便把這幾樣東西留下,剩下的依然給丁夫人帶回去。另外你們再備一份回禮。”
水安家的答應着,拿着禮單下去。丁夫人聽黛玉留下的不過是些風俗玩器,都不值錢,而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玉器等,卻都被原數退回,心中便有些惶惶不安,暗道衆人都說這北王妃不好想與,今日瞧了,果真不假。竟然不給人留一點餘地,這算什麼呢?留這麼幾樣不值錢的東西,還叫準備回禮,明擺着是不欠這個人情嘛。
自來做官的人之間,都講究個互相方便,像今日丁家人所爲,黛玉縱然不全留下這些東西,也該留下一兩樣值錢的,給丁家的人吃個定心丸,就是將來縱然不幫他,也不會落井下石的意思。可如今黛玉所爲,竟是同丁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願互相牽扯的意思,雖然面上不說,但丁夫人亦是跟着丈夫在官場混了十幾年的人,豈能瞧不出來?
一時間黛玉沉默不語,悄悄地看那丁姑娘,暗想着這姑娘好眼熟,卻想不起來從何處見過。而丁夫人卻暗想自己的心事,也沒注意黛玉打量女兒的目光。
黛玉因想起丁夫人的身份是濟南府臺色夫人,便忽然想起原來在大明湖上見過一個跟王沐暉一起的女扮男裝的姑娘,正是眼前這位丁姑娘的模樣,於是微笑着問道:“丁姑娘今年芳齡幾何?”
“回王妃的話,小女今年十五了。剛到及笄之年。賤妾身邊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原想着留在身邊養老的,卻逢皇恩浩蕩,我們老爺方要送她進來待選。”丁夫人回話時臉上帶着幾分落寞,黛玉看在眼裡,便明白了幾分。想這丁夫人原也是不願女兒入宮的,怕是那位府臺未了保住自己的下半輩子的榮華,寧可捨棄親女的幸福,也要把她送到宮裡去。
“夫人說皇恩浩蕩,正是此話呢,丁小姐花容月貌,定然是入選進宮,做貴主的。”
丁夫人不敢造次,聽了此話只得連連點頭,又謝黛玉吉言。丁悠然原也偷偷地看了黛玉兩眼,自然也覺得眼熟,但她滿心裡都是水溶那張俊美灑脫,風流倜儻的面容,哪裡還記得別人如何?
黛玉原不喜應酬,那丁夫人因見黛玉神色黯淡的,也只略說了幾句客套話,無非是自家老爺在朝爲官,多虧北靜王爺提攜等語,便起身告辭。黛玉也不多留,只說這次來京,必定是要住些日子的,閒了只管來,大家一起說說話也是好的。
丁夫人帶着女兒起身告退,黛玉便叫素心送夫人出門。素心答應着,送了丁夫人和丁悠然往外走,恰好水溶從外邊回來,因不曾到前廳,下人只說有客來訪,大爺陪着用茶,他也沒怎麼在意,只管回內室來,不想卻跟出門的丁夫人母女走了個迎頭。
丁夫人有些見識,因見外邊進來一個男子,一身親王服飾,氣宇軒昂,便知道定是北靜王爺,遂趕忙閃身躲到一邊,跪下給水溶請安。
水溶進門來見一個四品誥命服飾的夫人跪在院子裡,先是一怔,只說了聲:“不必多禮。”便欲往屋裡走。誰知背後卻有個女子驚訝的叫了一聲:“咦?這不是王大人?”
水溶不解,於是回頭,卻見那夫人身邊跪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長得十分伶俐,正詫異的看着自己,口中卻叫王大人。於是淡淡一笑,說道:“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
“你——那日不是大明湖上……”
“悠然,別胡說,這是北靜王爺。”丁夫人早就嚇得魂不附體,若是女兒再這樣胡言亂語下去,只怕等不到入宮,便會粉身碎骨了。
“北靜王爺?娘,他分明就是王沐暉王大人啊。”丁悠然這半年來辛辛苦苦的學禮儀規矩,爲的就是能夠進京來,見一見自己心目中的王子一眼。早時因跟母親議論,二人說岔了話,丁夫人說的是王沐暉,而丁悠然心裡的人是水溶,便誤以爲水溶是王沐暉了。所以此時不顧一切的問起來,倒把水溶問笑了。
“這位姑娘可是濟南府大明湖邊採露珠的姑娘?”水溶因想起那日的事兒了,便微笑着問她。
“是啊,是我。”丁悠然使勁的點頭,一臉的驚喜,很高興這個美男子還記得自己。
“既然姑娘不認識王沐暉王大人,那日又爲何與他同船?”水溶一邊問,一邊擺手示意她母女起身。
“什麼?……”丁悠然這回聽的真真切切,於是瞪大了眼睛,喃喃的問道:“難道你不是王大人?”
黛玉已經聽到動靜從屋裡出來,因見水溶站在廊檐下,那丁家母女尚且跪在地上,丁悠然仰着臉,癡迷的看着水溶,一副呆呆的傻樣子。而水溶卻還渾然不覺,只是好笑的看着人家。於是笑道:“他如何是王大人?他是這府上的主子,北靜王爺。”
“賤妾該死,教女無方,衝撞了王爺王妃,請王爺王妃恕罪。”丁夫人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暗道真真是報應,自己當時偏偏爲了哄女兒學規矩,說下了那些話,卻又如此巧合,在這裡遇見了北靜王爺,只是想不到,這傻女兒心裡癡迷的竟然是王爺,如今又送她待選,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這罪過可大可小,全在皇上一念之間。這……可如何是好呢!
丁夫人的話提醒了丁悠然,她猛然間發現自己心中的那個人竟然不是傳說中的單身漢王沐暉,而是北靜王爺,一時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便呆呆的愣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是好。
丁夫人看着失態的女兒,心中追悔莫及,好容易盼着水溶說了一句:“罷了,你們是剛來還是要走?”
“賤妾告退了。”丁夫人又磕了個頭,等着王爺發話。
“素心,送夫人去吧。”黛玉也不願看着這個丁姑娘對着水溶發呆,心中雖然覺得好笑,但此刻也笑不出來。
丁夫人拉着女兒匆忙離去,水溶便笑着搖搖頭對黛玉道:“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想必是她們家女兒瞧上了王爺,這會子來探探口信吧。”
“這話可不能瞎說,人家說的不是沐暉兄嗎?”水溶進屋,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
“還沐暉兄呢,你沒瞧見那丁姑娘看您那眼神?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她那一雙眼睛,哪裡還瞧得見別人?”黛玉冷笑一聲,轉身去塌上靠着,不待水溶說話,又嘆道:“不過你也別妄想了,人家可是要入宮待選的,憑着這副絕色的容貌,必然是一宮之主。”
“罷了罷了,我不過是隨口問問,你就長篇大論的。她入不入宮,跟咱們有什麼干係,既然她一心求榮華富貴,少不得咱們再給沐暉兄物色更好的人選罷了。”水溶貼在黛玉坐下,探過身子,瞧着黛玉的臉色,因見她又不說話,便伸手捏過她尖尖的下頜,笑道:“不會是有生氣了吧?”
“犯得着嗎?”黛玉又笑了,推開水溶道:“你以爲你是誰?這天下的女子是誰見你誰都愛的?”
“呦?我不是嗎?我一直以爲我是呢。”水溶笑着,拉過黛玉擁在懷裡,有低頭去吻她。
卻說丁悠然跟着母親離開了北靜王府,一路上哭一回,鬧一回,回到自家別院,進門後丁夫人吧家人都潛出去,關了房門,把女兒拉到身邊,又急又氣,指着女兒嘆道:“這半年來的規矩,你竟是白學了,白白浪費了你父親的心血。你不願入宮倒也罷了,如今皇上選秀,那應徵的自然都是名門閨秀,母親想着,你從小放縱,也未必就選的上。果然落選了,咱們依然回濟南去,好好地給你尋一門親事,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倒也罷了。誰知你今日竟然如此失禮!北靜王是什麼人?他跟王妃的佳話,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在這京城的角落旮旯裡打聽打聽,上至七十老翁,下至三歲孩子,都知道北靜王只鍾情於王妃一人,當日的柔嘉郡主那樣的尊貴,想去北王府做側妃都不行。原來北王府十幾房姬妾,待王妃進門,王爺全都一一的打發出去。這爲的是什麼,你只等着作死罷了!”
“娘,縱然北王妃有傾國傾城的容貌,她不許王爺納妾側妃,難道沒有人問她個善妒的罪名嗎?這可是犯了七出之條的……”丁悠然心存僥倖,一邊哭着一邊問道。
“我說你個傻子,果然你就是個傻子,北王妃第一胎便給北王府生了一對雙胞胎世子,前面王爺那麼多姬妾,也只得了三位姑娘,你說,有了兩個世子,北王妃的地位誰敢動?別說你了,就連太妃都不去問什麼七出之條,偏偏你是知道規矩道理的?娘爲了你好,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北王府這條路咱們是別指望走了。回頭娘勸勸你爹,還是另尋靠山吧。”丁夫人不傻,如今且看剛剛北王妃立在北靜王身邊,人家夫婦二人的神色,便知道他們二人之間,已非尋常夫婦可比,是再也插不進去第三個人的了。而自己的女兒偏偏就在那時犯了傻,豈不是觸了北王妃的忌諱?且今日一會,自然明白北王妃不是那種好結交的人,只好把原來的心思放到一邊,勸着丁偉冬另想其他門路罷了。
不管丁夫人如何又勸又罵,丁悠然總歸是痛苦了一場,美夢破散,她一時意志消沉。入宮不入宮便成了無所謂的事情。待得過了十幾日,她心情稍微平復了,也正好是初選的日子到了。丁偉冬家裡,四更天便備好了車馬,丁夫人催着女兒起身,按照宮裡的規矩穿戴了,由一個小丫頭服飾着,坐了車送往皇宮裡去。
有道是,宮門一如深似海,丁悠然進了那道宮牆,便開始了她自己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