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出了房門,方覺得屋子裡的空氣真是沉悶的很。外邊春風習習,已經帶着一絲隱隱的暖意。陽光明媚的二月裡,午後的輕風也似情人的手一般,愛憐的撫摸着人們的臉頰。
“主子,披上這個。”紫鵑依然是那麼嘮叨,拿了披風給黛玉披上。
“我們去後面的花園子走走。這裡實在是太悶了。”黛玉看看邊上的丫頭,淡淡一笑。沉悶的生活不是自己喜歡的,那麼偷得浮生半日閒又何妨?
秋茉第一次看見黛玉笑的這麼開心,這樣美麗的容顏只應該在天上纔有,一時間這丫頭倒是錯愕了。
“秋茉姐姐,你愣着幹嘛?還不快跟上王妃的腳步?”晴雯的手中提着一個盒子,裡面是一壺熱茶,幾樣點心。
“哦,好,咱們快走。”秋茉回神纔看見黛玉帶着紫鵑已經走出去十幾步遠。
太妃是長公主,當今皇上的親姑姑,所以北靜王府的花園子時按照皇家園林的規格建造,比榮國府的省親別墅大了何止一倍。
若說逛園子今兒是不行的,整個園子細細的走一遍,最起碼要兩日的光景。所以黛玉帶着丫頭們進了園子之後,便直接去了東南角那一片桃林。
此時的桃花剛好打了花苞,繁繁密密的擠在被修剪的整整齊齊的紙條上,遠遠看去,雲蒸霞蔚,甚是賞心悅目。
桃花林中建有賞花的圓亭,丫頭們趕在黛玉面前過去,鋪設錦墊,靠枕等物,晴雯也高興地走在前面,把帶來的點心茶水都擺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
多久沒呼吸過這樣新鮮的空氣了?黛玉立在亭子之外的桃花叢中,閉上眼睛,細細的品味着空氣中淡淡的花香,胸口中的悶氣一掃而光,所有的煩惱好像都煙消雲散了一般——生命原來是這樣美好的。
晴雯等人早就嘰嘰喳喳的笑着跑開去,笑聲和着風聲在桃林中迴盪,暖暖的斜陽中,這樣的笑聲給這片桃林增添了無數生機。
黛玉不禁想起自己當年所作的桃花行來,只是那樣悽苦的句子似乎跟現在的心情不合,想想罷了,此時的她不會再那樣悲傷。
花嬌濃芳暮色歸,
黃鶯枝頭壓欲垂,
碧池相伴桃千樹,
殷紅映斜半壁暉。
黛玉留戀在桃花叢中,良久方纔進亭子裡去,卻還是斜倚欄杆,反覆吟誦着心中的詩句。
不知何時,耳邊的風聲漸止,身後卻有輕微的呼吸之聲。黛玉忙回頭看時,卻見水溶立在自己身後,眼睛也看着面前的這片桃花。於是轉身笑道:“王爺怎麼也來了?”
“我回房找玉兒,丫頭們卻說王妃出來散心了。於是便想到這片桃林。”水溶輕笑,坐在黛玉身邊,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黛玉並不掙扎,只是任憑他攬着自己的肩膀,心中的那份疲憊便如抽絲剝繭一般一點點消失。
“玉兒可是累了?”水溶看着黛玉略帶倦意的笑容,心中隱隱作痛。這樣一個女子,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纔好。她原本應該像美麗的仙子一般在九天之外逍遙自在的生活,不該降落凡間忍受這重重苦難。
“王爺又何嘗不累?”黛玉淺笑,婚後這幾天的相處,她更加清楚地瞭解水溶的爲人。他是一心一意護着自己的人,可這裡的生活卻不是自己想要的。這種新生的矛盾讓黛玉有些怕,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離開這裡了,卻又會對水溶戀戀不捨。
“玉兒累了只管靠着爲夫歇息一會兒,無論何時何地,爲夫的肩膀都會是玉兒休息的港灣。”水溶說着,把黛玉橫抱在自己懷裡,讓她的頭枕着自己的肩膀,另一隻手摟住她纖弱的腰肢。
黛玉環顧四周,丫頭們都沒了蹤影,不知是被水溶支開了,還是貪玩走遠了。淡淡的花香在暖暖的斜陽中越發的濃郁起來,黛玉靠在溫暖的懷抱裡,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醒來的時候,黛玉發現自己竟然躺在牀上,屋子裡只有燭光搖曳,已經是晚飯之時。起身下牀,才發現這裡並不是自己的臥房,屋子裡的擺設十分清雅別緻,沒有那些大紅大紫的色彩。紫檀木的傢俱陪着雨過天晴色的帳幔和漢白玉雕花屏風,連椅子上的褡褳坐墊等都是石青色淡墨滾邊,窗下的高几上,青花瓷花瓶裡,用清水供着幾支初開的桃花,細細聞來,空氣中淡淡的花香夾雜着微墨的氣息。
“紫鵑?”黛玉下牀後,試探的喚了一聲。
“玉兒醒了?”水溶的聲音從外邊傳來,他的手中尚且拿着一隻畫筆,筆上飽蘸濃墨,墨香飄飄。
“王爺,小心墨滴到你的衣衫上。”黛玉輕笑道。
“啊,玉兒,快來。”水溶忙招手喚黛玉,“過來瞧瞧。”
外邊的屋子裡點燃了幾十只蠟燭,把屋子照得明亮無比。原來水溶正在作畫,畫的便是這濃豔的春桃。只是剛有桃枝尚無桃花。
“怎麼沒有桃花?”黛玉奇怪的問道。
“這桃花要等玉兒來畫。”水溶說着,便拿起另一支畫筆,交到黛玉手中,“來,玉兒,讓爲夫見識一下你的桃花吧。”
“不敢。”黛玉微笑,提筆蘸了胭脂調了一點曙紅色,落筆生香,在那亦或蜿蜒道勁,亦或挺拔新生的桃枝上,寫下了點點桃花。四尺長幅的雪浪紙上,綻開了萬里春光。
“好!”水溶讚歎一聲,接過黛玉手中的畫筆放在筆架上,愛憐的看着身邊的佳人,連聲讚道:“玉兒果然名不虛傳,才女,才女也!”
“王爺此話又因何而起?名不虛傳又是聽誰所傳?”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天機破曉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水溶張口吟誦出黛玉的《桃花行》中寫景的四句,然後洋洋得意的看着黛玉笑道:“玉兒的才學,爲夫是早就有耳聞的。至於聽誰說的,玉兒只怕一猜便知,又何必再問呢?”
“是了,王爺與寶玉原就是朋友,想來是聽他說得吧?”黛玉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
“玉兒,這首《桃花行》爲夫喜歡的很,咱們就提在這幅畫上,可好?”
“王爺說好便好,又何必問我?”黛玉淡淡的說道。
“好,既然用玉兒的詩,那就由爲夫來題。”水溶說道,便拿起了毛筆,他的手很漂亮,修長、骨節分明卻不突出,若修竹般,握着毛筆的時候,柔中帶剛,穩如泰山,一幅張揚恣意而不欠穩重的行草龍書與那身積蘊的氣度相得益彰。
這樣好看的手,握着名貴的紫毫筆,在畫面落款處,洋洋灑灑,把長長的一篇桃花行題在畫上,最後題上落款:神龍三年,歲在甲辰,早春之際,溶攜妻共賞桃花於家園碧桃林,同生感慨,共寫桃花,人生樂事,莫過於此。
水溶題完之後,再次審視自己的筆墨,覺得十分滿意,方將筆放下,對身邊的黛玉笑道:“玉兒,你看爲夫的字如何?”
黛玉早就在一邊細看,因看水溶寫的那幾句話,心中感動,眼前又浮現出當初父親和母親二人在姑蘇老家的書房裡,一起吟詩對句,畫竹寫蘭的情景。聽水溶這樣問自己,便含笑說道:“王爺的字,自然是飄逸灑脫,如行雲流水不受世俗羈絆。斷連輾轉,粗細藏露皆變數無窮,氣象萬千。”
“了不得,我的玉兒出口成章,把爲夫給嚇到了!”水溶呵呵一笑,伸手把黛玉擁進懷裡,在黛玉的耳邊輕聲說道:“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罵我?”
溫熱的氣息在耳邊纏繞,一陣奇癢直鑽進黛玉的心裡,心神激盪之時,黛玉的臉更紅了,於是她忙推開水溶,躲到一邊,嗔道:“人家這是誇你呢,你倒不承情,這個時候了,可不是該回房去了,還在這兒磨蹭什麼呢!”
“這原是我給你準備的賞花散心時住的屋子,屋前是那片桃花,後面是你喜歡的紫竹。今晚我們就睡這裡,窗外桃花一片,耳邊清風吟吟。不好嗎?”
“這?行嗎?”黛玉看着屋子裡一個丫頭也沒有,又笑道:“王爺該不是要把妾身當丫頭使喚吧?怎麼連個倒茶的都沒有?”
水溶輕笑,擡手擊掌三下,紫鵑和晴雯帶着十多個清麗的丫頭從屋外進來,齊齊的站好,給黛玉福身請安。
黛玉見紫鵑和晴雯偷偷地笑,便嗔道:“你們兩個死丫頭,也跟着起鬨。”
“王妃莫氣,奴婢再也不敢聽王爺的話了。”晴雯調皮的笑了笑,輕聲說道。
“你越來越沒樣子了。”黛玉瞪了晴雯一眼,又看着紫鵑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是新來的丫頭,以後只在這裡服侍。後兒再來二十個人,把靜雅堂的人都換了。以後你的身邊就沒有那些扯老婆舌頭的狗奴才了。”水溶不待紫鵑回話,便跟黛玉解釋清楚。
“到底是王爺的勢力大,說要什麼人就有什麼人。”黛玉笑笑,擺手讓衆丫頭們退下去,紫鵑忙去端了茶來,晴雯便帶着四個丫頭去前面傳飯。
“倒不是我的勢力大,到底還是雲輕廬這傢伙有些本事,他平時治病救人,遇到那些窮困的人家索性連診金都不收,白送藥,有時連生活費都給,你說,他若是想要幾個清白人家的姑娘進北靜王府來做丫頭,哪家人不爭着送?”水溶淡笑,臉上都是對雲輕廬的讚賞之意。
“想不到雲大人還是救苦救難之人。”黛玉對此也深感驚訝,一個太醫院的醫政大人,專爲皇上和太后診脈的人,竟然能如此對待窮苦百姓,實屬罕見。
“呵呵呵,你也別把他說成菩薩一般的人,就他那點供奉,連他的酒錢都不夠,他平時用來揮霍的,還不是咱們家的銀子?”水溶笑笑,拉着黛玉去一邊坐下。
“咱們家的銀子?”黛玉不解,“像他這樣的太醫,哪個大戶人家不爭着請他,憑誰家也少不了他的診金啊,怎麼竟會落魄到如此地步?”
“他要是肯去那些達官貴人府上診脈就好了!也省的我每月都白扔些白花花的銀子。呵呵……”
“哦!”怪不得,原來這個雲輕廬輕易不在富貴人家走動,怪不得原來在榮國府住着的時候,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水溶和黛玉說着話,丫頭們把飯菜擺上來,請二人用飯。黛玉方對水溶道:“王爺怎麼不去太妃房裡請安?”
“今兒是太妃齋戒的日子,下午便進了小佛堂。說是要一個人清清靜靜的念三日佛經,不叫人打擾她。咱們吃咱們的吧,我特意囑咐了隨侍太妃身邊的兩個嬤嬤。太妃的飯菜也都是請專門的師父做的精緻素齋,每日都按時送進佛堂。”
“齋戒?”黛玉不解,齋戒而已,實在沒有必要把自己關進佛堂三日之久啊。
“明日是太祖皇帝的壽辰。母妃感念她的父皇,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在佛堂清淨三日。”
黛玉默默點頭,想太妃原也是一個至孝之人。
“家中這些事情,以後我們儘可做主處置,母妃其實很累了,她早就不想管這些事情了。所以早些時候一再催我成婚。前幾日母妃對你的確有些誤會,不過是覺得你的身子太弱,無法挑起我們王府這一副重擔而已,再就是子嗣的事情。”水溶說着,湊近黛玉的耳邊輕聲笑道,“玉兒放心,只要我們一起努力,太妃一定會對你越來越好。”
“王爺胡說什麼?還不吃飯?”黛玉的臉色頓時通紅,一甩手轉過身去。
“哈哈……”水溶開懷而笑,“好,快些吃飯,吃了飯還有正事。”
同樣是晚飯,容秀院秦氏對着桌子上的四菜一湯沒有一點胃口。
她如今被禁足,連她的幾個貼身丫頭也不能出這個院門,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秦氏如今對着這些分例菜毫無胃口,再加上今天的事情真真讓她後怕。
陳露兒這個該死的賤人!泰姨娘咬牙切齒一遍遍罵着陳姨娘,猶自不覺得解恨,還不時的用手拍拍桌子。
院門響了,守在秦氏邊上的雅容嚇了一跳,這麼晚了,誰還會來這裡?
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到了門口,一聲沙啞的低喝:“你們都去門口守着,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回我。”
這是大姑娘婧琪的聲音,秦氏憤怒的臉色突然轉晴,換了一幅殷勤的笑臉從炕上下來,親自迎到門口。
“大姑娘來了。”泰姨娘看着自己心愛的女兒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踏着夜色冒着被王爺訓誡的危險來看自己,又驚又喜,感動的差點哭出聲來。
“姐姐……”婧琪身後,還有一個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聽秦氏說話變了聲音,忙上前拉着她的手,嘆道:“姐姐小點聲兒。”
“梅香?你怎麼沒在太妃身邊?”秦氏這才發現原來妹妹也來了,心中更加吃驚。
“姨娘真是被嚇傻了,都忘了今兒是什麼日子?”琴兒上前解下婧琪的斗篷,婧琪大大方方的坐在上位上。這個屋子裡此時此刻,只有她這個大姑娘才配坐在上位。
“是了,今兒是太妃齋戒的日子,此後三天之內,我們都見不到太妃。”秦氏的聲音空洞無力,見不到太妃的這三日,能發生什麼事情?
“所以我們要好好想想辦法!王爺要想整死我們,根本用不了三日。”梅香一屁股坐在下手的椅子上,一向自以爲是的她此刻也十分的心慌。
“王爺爲什麼要整死我們?我……我好歹也伺候了他這麼多年……我……”
“你害死了李姨娘!難道你忘了?”婧琪見秦氏亂了心神,立刻給她一個當頭喝棒。
“我害死了那個賤人?你胡說!”秦氏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又發瘋般的吼道。
“姨娘!你冷靜一下!父王待你原本就沒什麼情誼,這一點連我都能看得出來,你何必還自己騙自己?”婧琪看着秦氏如此悲憤,也有些不忍心,說完這話看了一眼梅香。
“你……你還是我的女兒嗎?你怎麼……這樣說話?”秦氏看着坐在上位上的婧琪,悲從心生。
“姐姐,早些時候王爺心中只有李碧荷那個賤人,如今的王爺心中又只有小王妃,你我姐妹一直都是自作多情,難道你還不明白?”梅香起身,拉着秦氏坐在自己的身邊,伸手攬過秦氏憔悴的臉,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面。
“是,王爺的心中只有李碧荷那個賤人,所以我不容許她活着!我既然能弄死那個,就能弄死這個。我就不信,我秦梅蕊在王府親親苦苦十多年,竟然鬥不過那個十五歲的小王妃!她不過是一個孤女,無父無母,無權無勢,她憑什麼踩在我的頭上!”
“姨娘,你卻忘了最關鍵的一個事情。”婧琪淡淡的說道。
“是啊,姐姐,難道你忘了,小王妃可是有太后做後臺的人,連太妃都不得不賣給太后面子,你我又算是什麼人?”梅香拍拍秦氏的肩膀,無可奈何的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