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笑天得了玉香的暗中相助,心中大定,反正一時半會沒有消息傳回,索性冷眼欣賞競拍時的人間百態。鹽幫推出的第二件寶物是一對做工精緻,長約尺半的碧玉鴛鴦刀,刀身曲線優美,舞動輕便,十分適合女子攜帶。這對鴛鴦刀的底價是一千兩,最高限價是三萬兩,引得衆人躍躍欲試。誰知張道桑剛宣佈出價開始,二樓東側便有一位女子脆生生地喊道:“我出三萬兩!”這一下直接跳到最高限價,把其他有意競拍的死死壓住,竹樓內一時無人出聲,針落可聞。胡笑天渾身劇震,心中狂跳,這不是李秀孃的聲音嗎?她怎會在此出現?她又不懂武功,花費鉅款買刀做什麼?他始終以爲是和李秀娘發生過一段孽緣,既有幾分尷尬愧疚,又有幾分莫名的渴盼,只恨貴賓室門窗處均有簾子遮擋,遮住了他窺探的視線。
由於李秀娘氣勢太強,絕大多數人還處於震驚之中,未曾衡量清楚利害得失,張道桑便宣告鴛鴦刀成交。夠資格進入竹樓的江湖豪傑,哪一個不是久經風雨?冷靜下來略一思索,登時拍案叫絕,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把握人心、運用策略之老辣實屬難得!
有了這一次的教訓,接下來的第三號寒鐵泣血槍、第四號秘製子母連環拐爭奪異常激烈,加價不斷,令竹樓內的氣氛趨於白熱化。到了第五號的墨紋松針劍亮相,更是引發競價狂潮,樓上、樓下至少有四人都是志在必得,一個接一個喊出最高限價,擺明了決不讓步。
出價結束,竹樓內的氣氛由狂熱轉爲凝重。因爲按照鹽幫訂下的規矩,有意奪劍者要分出高低,武功最強的便可獨攬寶劍。敢堅持到底不退讓的,誰又是稀鬆平常的小角色?誰沒有幾手過硬的本事?一旦交手過招,不止要分出勝負,甚至會決出生死!
張道桑見慣了大場面,鎮靜自若,沉聲道:“請有意奪劍者出示號牌,然後上臺一決勝負!”
只聽嗖嗖數聲輕響,四面號牌如離弦之箭,朝木臺上射來。張道桑眉毛輕挑,喝道:“來得好!”團身一縱,出手如電,彷彿靈猿摘桃,分毫不差地把四面射來的號牌收入囊中。“好功夫!”樓上樓下登時彩聲一片,連顏段華亦微微頜首。張道桑面無得色,抱拳謙虛道:“慚愧慚愧,張某獻醜了!”垂眼一掃手中的號牌,道:“甲字九號對丙字三號,甲字一十七號對貴字八號!一招定勝負,最終結果由顏老幫主裁定。”說着退到顏段華身後,束手而立。
只見人影連閃,意圖奪劍的四人先後躍上木臺,各據一角,也不知面具之下是何表情,眼神皆寒冷如冰。位於東南角的白衣人踏前兩步,冷冷道:“誰是丙字三號?不要耽誤大夥兒的時間。”“哼!”東北角的黑衣人飄然上前,連聲招呼也不打,雙掌齊出,全力擊去,企圖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白衣人怒道:“鼠輩敢爾!”立時撤步轉身,針鋒相對地揮拳猛擊。砰!內勁相觸,氣浪爆響。兩人一觸即分,都是向後退了三步,彼此相互瞪視,殺機畢露。顏段華淡淡道:“甲字九號勝!”那黑衣人咬牙道:“雙方各退三步,你憑什麼判定我輸?”顏段華道:“你佔據先手之利卻不能贏得優勢,此其一也;你自己低頭看一看,檯面上那三個腳印是誰的?內力不如人,此其二也。還要不要我說第三點、第四點?”那黑衣人低頭一掃木臺臺面,眼神微變,嘆道:“不必了,我認輸!”接過張道桑拋來的號牌,垂頭喪氣地躍下木臺不提。那白衣人衝顏段華拱了拱手,默然退回原位。
這時,臺上尚未動手的兩人也不廢話,同時舉步邁向木臺中央。左側之人身材中等,道袍加身,一雙手掌瑩白如玉,右側之人枯瘦如柴,身着麻衣,頭髮已是灰白。兩人目光一對,那麻衣老者尖聲道:“小子,不想死的話就滾開!”那道士冷笑道:“你當道爺是嚇大的嗎?看掌!”左掌虛晃,腳步一錯,右掌妙到毫巔的橫掃過去。那麻衣老者喋喋怪笑,單掌立起,掌心霎時變成了青黑色,呼的閃電拍出,腐臭之氣燻人欲嘔。
“七步殭屍掌!”
兩掌相交,那道士如遭蛇噬,凌空倒躍下木臺,立即盤腿跌坐,先封住右臂多處穴道,然後掏出幾顆丹藥直接吞服,力圖化解毒性。
大廳內一陣騷動,不止一處驚歎聲響起:“苗疆五毒老祖!”“這是五毒老祖的獨門絕技!”
那麻衣老者刷的扯下面具,露出一張形同殭屍的蒼白臉龐,傲然環視四方,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苗疆五毒老祖祖天藍!哪個想從我手裡奪劍,先問一問閻王爺答不答應!”第一場比試勝出的白衣人見勢不對,忙聲明道:“松針劍我放棄了!”五毒老祖斜眯他一眼,大刺刺道:“算你小子識相!老祖看上的玩意,豈容許旁落人手?你肯主動退出最好,省得我浪費氣力殺人。”那白衣人被頂得心口發悶,取回號牌,即刻退下。五毒老祖橫行南疆多年,百無禁忌,已養成了唯我獨尊的性格,根本沒想過自己的行爲有何不妥,取得寶劍後居然又坐回原位,興致勃勃地向左右之人炫耀,不知招來多少貪婪嫉恨的眼神。周圍的人打着哈哈恭維他,卻沒一個提出警告。
胡笑天暗暗搖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哪怕是強如玄宗,都不敢宣稱自己武功天下第一。江湖上能人奇士無數,這五毒老祖如此囂張狂妄,一旦離開了鹽幫總堂,可不會有好果子吃!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暗中覬覦墨紋松針劍的少說有四五十人,即使你有三頭六臂,能擋得住一波接一波的偷襲刺殺嗎?
鑑寶大會前半段主要是拍賣神兵利器、暗器護甲,後半段主要是拍賣天材地寶、丹藥秘笈。不知不覺間兵器類拍完,略微休息片刻,兩名俏麗高挑的少女各舉着一個托盤登上木臺。托盤中分別放有一個褐紅色和一個純白色玉瓶,瓶口封死,瓶身描繪有精美的圖案。
張道桑清了清嗓子,道:“諸位朋友請看,這一對可是舉世罕見的孤品,起拍價一萬兩,最高限價十萬兩!”有人叫道:“一萬兩買一對玉瓶嗎?誰有那麼傻?!”張道桑笑道:“抱歉,張某所指的並非玉瓶,而是瓶中儲存之物。這紅色瓶中裝有采自地下火湖的朱雀焚心石,日夜散發至陽至烈之元氣,是煉製秘丹的絕佳原料,獨一無二。而白色瓶中封存有明教秘不示人的寶物‘萬年冰魄’,其性至陰至寒,與朱雀焚心石恰好是陰陽相合,妙用無窮……”
萬年冰魄!胡笑天耳際嗡的一聲響,死死盯住那白玉瓶,只想第一時間衝上臺去將其奪到手中。自他恢復功力以來,體內陽氣累積太盛,隨時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必須要通過陰陽調和的途徑進行化解。若不及時疏通,一旦淪爲入魔者,理智盡喪,所作所爲與禽獸何異?又有什麼資格挑戰姬浩明,奪回唐雪?最理想的法子,便是日夜佩戴萬年冰魄護身,徹底消除修煉魔功的後顧之憂。胡笑天用力一咬舌尖,藉着疼痛鎮定情緒,下意識地摸了摸厲萬傑託付代管的那疊銀票,權衡利弊得失,毅然開口叫道:“我出兩萬兩!”
張道桑被意外打斷,也不生氣,笑道:“閒話少敘,這位朋友迫不及待了。好,兩萬兩第一次!”
先前和胡笑天相互看不順眼的紅袍人立即叫道:“三萬兩!”
胡笑天眉心微皺,毫不遲疑地道:“五萬!”
“六萬!”
“八萬!”
“十萬!”
兩人針尖對麥芒,幾個回合便把價格擡到了十萬兩,火藥味十足,其他人根本沒機會插口。不少老成持重的紛紛搖頭——好一對敗家子!要知道朱雀焚心石和萬年冰魄雖然稀罕,但畢竟不是增長功力的內丹,也不是起死回生的聖藥,能賣個四五萬的高價已是了不得了,哪裡值得花費十萬兩白銀!
那紅袍人孤注一擲地喊出最高限價後,霍然轉首望來,目光陰冷如蛇,滿是警告和殺機。胡笑天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豈會在乎他的威脅,一字字道:“我也出十萬兩!”
那紅袍人怫然不悅,腳下一頓,如巨鷹騰空,嗖的掠上木臺,舉手遙遙一指胡笑天,喝道:“敢跟本公子較勁,滾上來受死吧!”
胡笑天眼見他的輕功身法詭秘莫測,依稀有幾分熟悉,心中微動,莫非以前和此人碰過面?不欲在衆目睽睽下太過張揚,大步走到木臺前,提氣一縱,落到那紅袍人對面,淡淡道:“我來了!”
那紅袍人冷冷道:“既然你自尋死路,我今日成全你!”深吸一口氣,衣袍鼓盪,驀地紅影一閃,如雲豹般疾撲上前,一掌虛虛飄飄地拍落,掌力籠罩四面八方,卻聽不見半絲破空異響聲。既然是一招定勝負,便沒有閃避躲讓的道理。胡笑天身經百戰,目光如炬,完全不受虛招的迷惑,鎖定了對手的掌心,暴喝一聲,揮拳直擊,拳風如雷呼嘯,霸道之極。砰!拳掌相接,內力激盪。胡笑天彷彿擊中了柔軟的棉絮,空蕩蕩的好不難受,心中一驚,但覺對方的掌力一波接一波如浪拍來,似乎永無止境!那紅袍人陰陰一笑,手掌往前一壓,胡笑天臂骨咔咔作響,噗的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退數步。那紅袍人得勢不饒人,立時舉掌化刀,疾斬而下。胡笑天足尖一彈,疾躍避讓。
“勝負已分,休要傷人!”張道桑急忙出聲阻止。
那紅袍人腳底一頓,悻悻收手:“那麼寶物是歸我所有了嗎?”
胡笑天又是懊惱,又是失落,難道要眼睜睜地看着萬年冰魄被他人收走?丹田內氣血翻涌,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鮮血。那紅袍人的內力陰柔詭異,極爲可怕,若非他有魔門神功護身,五臟六腑恐被當場震裂。心底驀然一動,回憶起過往的經歷,彷彿一道閃電劃過腦海,失聲叫道:“宇文政!你是宇文政!”白雲宗的邪門身法、掌法和內功心法獨樹一幟,極難僞裝或者掩蓋。胡笑天曾和宇文政交手多次,對此印象極深,此時疑心一起,仔細端詳對手的身材姿勢,首先聯想到的便是這位大敵。他話一出口,舉座譁然。宇文政乃全城通緝的淫魔,難道竟然膽大若此,敢孤身深入鹽幫總堂?
那紅袍人雙拳緊握,尖聲叫道:“胡說八道!你輸便輸了,爲何血口噴人污衊我?你卑鄙無恥!”
胡笑天越看越覺可疑,厲聲道:“那你敢不敢揭開面具?我若認錯了人,甘願把命賠給你!”
那紅袍人冷笑道:“我要你的賤命有何用處?”忽然間身形微晃,毫無徵兆地橫跨丈二,張手抓向那紅色玉瓶。
這一下狗急跳牆,不打自招,頓時激起公憤。但聽喝罵聲震耳欲聾,十餘名反應較快的高手同時撲向木臺,其中近半數已拔劍在手,寒光閃耀,殺氣騰騰。
張道桑離得最近,怒喝道:“住手!”縱身一躍,鐵拳如錘轟然砸落。宇文政豈會蠢到與張道桑搏命糾纏,刷的一掠而過,停也不停拔身躍起,足尖一點二樓的欄杆,借力直衝上屋脊高處。張道桑一拳落空,仰頭大喝道:“給我殺了他!”只見聲落人現,預先埋伏在屋頂的警衛陡然躍起,揮刀便砍。眼看刀光當頭劈落,宇文政微一吸氣,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議的扭轉變向,宛如鬼魅飄閃,難以捉摸。
胡笑天看得眼皮直跳,手冒冷汗,宇文政如能徹底吸收煉化奪來的真元,誰還能制住他?
宇文政毫髮無損地穿過重重刀光,食指連彈,無形的指力隔空刺去,不論對方如何閃避騰挪,眉心都被無情洞穿。把守屋頂的鹽幫漢子前赴後繼的衝上,彷彿飛蛾撲火,竟不能阻滯敵人片刻。血雨紛灑中,慘叫連連,一具具屍體噗通、噗通倒墜落地。那十餘名高手驚怒交加,急忙變向高飛,遠遠的便揮劍飛斬。只是宇文政極爲滑手,見勢不妙已如飛遁走。雙方一追一逃,打鬥聲、喝罵聲、叫嚷聲一路西去,轉瞬不復聽聞。
竹樓內重歸平靜,衆人瞧着地面重疊的屍首和斑斑血跡,氣氛頗爲尷尬凝重。宇文政鬧了這麼一出,簡直是在公然扇鹽幫的耳光。最讓人不解的是,顏段華自始至終沒有出手,而是目送宇文政遠走高飛,與他以往殺伐果斷的作風大相徑庭。
顏段華人老成精,如何看不出江湖同道的疑惑,憤然起身罵道:“老夫一時大意失察,竟被宇文小賊鑽了空子,着實可恨!張道桑,你且留守總堂主持大局,我要去親手殺了宇文小賊,爲兄弟們報仇。”張道桑忙扯住他的袖袍,大聲道:“幫主,若無您坐鎮此地,這鑑寶大會如何能夠進行下去?誰又有資格做仲裁?您萬萬不能輕動!”顏段華不悅道:“不殺此賊,我如何向死去的弟兄交代?”張道桑忙道:“幫主,剛纔分明是恆山派、泰山派聯手展開追殺,哪怕是宇文政有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了!還請幫主以大局爲重,千萬莫讓鑑寶大會中途而廢。”
其他人也紛紛出言勸解:“顏老幫主,離開了你這位定海神針,只怕要天下大亂了!”“顏老幫主,殺宇文政事小,拍賣寶物事大,不要因小失大啊!”
顏段華面上閃過一抹猶豫和掙扎,重重嘆息一聲,無奈道:“既然如此,我總不能駁了大家的面子,砸了鹽幫的招牌。徐登、白駿逸、莫日康,你們各率三十人,即刻出發圍剿宇文政,不死不休!”
胡笑天瞧着顏段華、張道桑一唱一和的演戲,暗暗好笑,懶得出言拆穿他們。那邊顏段華指揮調度完畢,眼角瞥見胡笑天默立一旁,不禁奇道:“這位小兄弟,你爲何不下去療傷,呆站在臺上做什麼?”
胡笑天一指那白色玉瓶,笑道:“小子爲此而來,豈能空手退下?萬年冰魄我要了!”
顏段華訝然道:“朱雀焚心石和萬年冰魄本是一對,如今二缺一,已屬於殘品,莫非你仍有意購買?”
胡笑天點點頭,道:“正是!”其實朱雀焚心石的得失無關痛癢,有萬年冰魄便足矣。這關係到功法修行的秘密,他自然不會對外人詳說。
顏段華揮揮手道:“難得你真心要買,我做主五千兩讓給你了。”
胡笑天不意他這麼爽快,生恐節外生枝另起波瀾,忙抱拳道:“顏老幫主千金一諾,多謝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