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煉獄。對於顧天瑜而言,在牢內的這幾日,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那些說比之肉體上的痛楚,心靈上的痛楚纔是最深的話的人,絕對不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被火烤,被冰澆。
肉體上的痛,本身就能在心中留下不滅的痕跡,相對於單純的心理上的痛,它更讓人恐懼,更難以忘卻。
歐陽少衡站在牀榻前,望着遍體鱗傷的顧天瑜,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下手。此時,若不是有面具遮擋,那麼所有人都會看到,這個從來不苟言笑的男子,此時眼中含淚。
心疼他的顧天瑜,只是幾日未見,只是沒來得及找她,再相見,她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歐陽少衡掩下心底繁複的思緒,他開始着手處理她身上的傷口。侍奉在一邊的丫鬟,小心翼翼的站在那裡,不斷爲他遞上藥和錦帕,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有在看到顧天瑜胸前的烙印時,他的手纔開始顫抖,而所有丫鬟都低低的“啊”了一聲,紛紛別過臉,有的直接墜淚。
“天瑜……”歐陽少衡擡眸,望着那面色慘淡,毫無知覺的女子,他輕聲開口道:“我好後悔……”
待一切都處理好之後,顧天瑜的身上纏滿了紗布,不着片縷的她此時就像是一個被封禁的天使,雜亂的發已經被歐陽少衡梳理乾淨,那原本被黔紋纏繞的面頰,此時已經洗滌乾淨,呈現出那張完美妖嬈的面容。
她安靜的躺在那裡,看不見也聽不到,似一個與這個世界無關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公子玉簫和顧天瑜,卻依舊沒有醒來。
外室,一直焦急踱步的張皓軒,望着魚貫而出的丫鬟太監們,不由斂眉,待歐陽少衡和於忠一前一後走出來,他上前一步,急促道:“皇上如何了?”
於忠搖了搖頭,“皇上還在昏迷當中,不過御醫說他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催動內力時傷了經脈和元氣,所以纔會昏迷不醒,不過剛剛奴才已經用真氣爲他療養,相信不久之後他便會醒來。”
歐陽少衡緩緩來到門口,他此時心緒煩亂,加之對於忠心懷怨恨,根本不想與他們二人說話。
但張皓軒心中有個梗,如果不解開的話,他怎麼也不舒服。遂他來到歐陽少衡面前,蹙眉嚴肅道:“歐陽先生,浩軒有一事請教。”
歐陽少衡頭也不轉,一手捏緊門框,淡淡道:“你是想問在下,爲何皇上會喚雲升爲天瑜麼?”
張皓軒微微頷首:“不錯,你我都知道,那天瑜是虞貴妃的芳名……”
“雲升就是天瑜,顧天瑜……”說罷,他突然轉過臉,怒氣衝衝的望着於忠,咬牙切齒道:“她就是那個,爲了皇上一統天下大義滅親的顧天瑜,那個屢次三番爲皇上去除禍害的顧天瑜,那個在戰場上戰功赫赫的顧天瑜……可是……於公公,爲何你要這般對待她?”
冰冷麪具下的歐陽少衡,面色漲紅,因慍怒而冷冽的眸子中,淡淡寒光流轉,他就那麼望着於忠,誓要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於忠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他坦坦蕩蕩的迎視着歐陽少衡那逼人的眸光,拂了拂袖子上細微的浮塵,挺直了身板,義正言辭道:“歐陽先生問咱家爲何如此?那麼咱家也要問一問歐陽先生,咱家作爲皇上的近侍,有責任保證皇上的安危,當咱家發現有人謀害皇上時,咱家應該姑息養奸麼?”
“虞貴妃當年的確對皇上忠心耿耿,對整個璃國恩澤厚重,是百姓擁戴,羣臣敬重的娘娘,然,正如當年顧丞相也忠君報國,後來卻成了亂黨反賊,娘娘她因當年喪子之痛,因沈大人之死而對皇上存有怨恨,遂與納蘭雄此等賊子合謀,意圖毒死我皇亦是鐵證如山,證據確鑿,咱家爲何要縱容呢?”
說罷,他挑眉,逼問道:“倘若今日咱家爲了顧及當年娘娘恩澤,而放任不管,甚至連皇上被謀害,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咱家如何對得起先皇的託付?又如何對得起這璃國千萬百姓?”
他擲地有聲的說完後,便冷笑着望着歐陽少衡,一改剛剛咄咄逼人的語氣,轉而拱手悠悠道:“咱家‘在其位,謀其職’,哪一點做錯了?”
歐陽少衡望着絲毫沒有內疚之心的於忠,上前一步,質問道:“所以,你便可以不管不顧,讓那些獄卒隨意拿鞭子抽她,拿水潑她,拿鐵烙烙她麼?你有那麼多方式可以問她,爲何偏偏要這麼殘忍?”
於忠面色陰沉,他的確不知道,獄卒會下這樣的狠手,然而,以顧天瑜的罪名,她也當得起如此殘虐的對待。想及此,他冷聲道:“謀害君主之罪,縱是千刀萬剮,五馬分屍也不爲過!歐陽先生見不得心愛的人受苦,卻來怨怪咱家,是不是太蠻橫了些?”
“你!”歐陽少衡少有如此慍怒之時,他渾身顫抖,指着於忠,高聲道:“於公公是真的要詢問,還是想假公濟私,好好折磨她一番?何況,無論你相信與否,我歐陽少衡今日就在這裡放一句話,天瑜她……今生今世,永遠永遠都不會傷害皇上!她與納蘭雄合作,本就是逢場作戲,是你不懂,是你太蠻橫,卻要讓一個女子無辜承受如此傷痛!”
似是因爲太過激動,歐陽少衡也抑制不住的咳嗽起來,張皓軒忙上前攙扶他,一臉關切道:“歐陽先生,莫要太生氣,若現在你倒下了,皇上和娘娘該如何是好?”
於忠見張皓軒竟然稱顧天瑜爲娘娘,他面色一冷,旋即皺眉道:“丞相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皓軒自是看到了顧天瑜剛剛那狼狽不堪的模樣,他早前便想起自己夫人當年被拷上鐐銬,悽慘無比的下場,只是因爲顧天瑜有殺君之嫌,他也不好說什麼。但當確定了雲升真的就是顧天瑜時,他再也忍不住,擡眸望着慍怒的於忠,他反脣相譏:“於公公,看樣子你早就知道娘娘的身份,那麼,在下只問你一句,你當真覺得,娘娘會謀害皇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