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瑜垂眸,脣邊蕩起一抹苦澀笑意,“後悔?”她有些好笑的將手從沈墨濃的手中抽出,語氣波瀾不驚道:“他的命還在你的手上,我如何會後悔?只是,希望沈侯爺……不要反悔答應小女的事情。”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向前走。沈墨濃茫茫然跪在那裡,直到聽到歐陽少衡那驚恐的一聲“天瑜”,才惶恐不安的轉過身,見顧天瑜軟軟倒在歐陽少衡的懷中,他慌忙上前,將顧天瑜橫抱而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牀榻前,將顧天瑜放好後,歐陽少衡便上前爲她把脈。
沈墨濃憂心忡忡的站在那裡,斂眉望着顧天瑜,沉聲道:“天瑜她……怎麼樣了?”
歐陽少衡爲顧天瑜蓋好被衾,頭也不擡道:“她沒事,只是因爲今夜耗費了太大的心神罷了,休息一下便好了。”
沈墨濃見歐陽少衡不願回頭看自己,他知道自己此時何嘗不是衆叛親離?然而,日子還是要照過,他努力得到了一切,不是用它們來裝點他的悲傷的,遂,他淡淡道:“既如此,少衡,你在這裡照看她一下,我去見一見張丞相,一會兒再過來。”
歐陽少衡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顧天瑜。他眼底那深深的柔情與眷戀,看在沈墨濃的眼中,竟是那樣的刺眼……
這一夜,御書房中的爭吵聲和咆哮聲,是整個皇宮唯一的響聲。張皓軒在見到一身黑衣的沈墨濃時,先是高興,旋即便意識到問題所在。旋即,沈墨濃將聖旨擺放到桌子上,張皓軒如此聰穎,自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老實說,他的腦袋裡有無數可能與鐸鐸族勾結的人的名字,但是從未出現過沈墨濃這三個字。不僅僅因爲沈墨濃是護國侯,是當年叱吒風雲的鎮國大將軍,更因爲他是沈年的孫子,是他張皓軒的摯友。
可是,現實逼迫他不得不去相信,他昔日最信任的好友,同朝爲臣的沈墨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就了自己的帝王霸業。從此之後,沈墨濃爲君,他張皓軒呢?難道就這樣坦然接受這一切,眼睜睜看着自己盡心竭力效忠的皇帝,永遠被囚禁在深宮之中?
好脾氣的張皓軒,在這一夜徹底的被惹怒了。他與沈墨濃的爭吵,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還未結束。但是,當沈墨濃拋出一個選擇題時,張皓軒終於偃旗息鼓。
五更時,一臉倦態的張皓軒,默然走出御書房,而他頭上的烏紗帽,已經消失不見。他站在長廊上,目光有些悵然的望着這滿宮芳華,有些自嘲的笑起來。沒想到,他張皓軒的大好仕途,竟然如此短暫。
他沒有回頭,即使知道身後緊閉的門內,獨自一人端坐在龍案後的沈墨濃,是真心渴望他可以回頭的,可是,他終究過不了自己這關,君已不在,他這個丞相,要來何用?
縱然沈墨濃做皇帝,天下百姓不會有什麼異動,四方也會十分平靜。然,張皓軒無法說服自己,對一切裝作不知。
公子玉簫不是一位明君麼?興許別人會有異議,然而張皓軒清楚的知道,公子玉簫是一位好皇帝。除卻因爲顧天瑜而癡狂這一點,他所作的一切,一點紕漏都沒有。
而今,他因爲一個女人,失去了自己的皇位,興許癡情的他不覺得後悔,張皓軒卻替他惋惜。
“皇上,爲什麼你總這樣傻?”喟嘆一聲,張皓軒終是大步流星的離去。
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清冷的風,將張皓軒那凌亂的情緒吹散。他搖了搖頭,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距離丞相府還有百步之遙,他突然站在那裡,目光中滿是詫異。丞相府門口,一身白裙的蓮兒,此時正翹首張望,她大腹便便,身邊丫鬟神情十分緊張,不住的勸說,她卻不管不顧,一臉憂色的望着皇宮的方向。
遠遠地望着孤零零站在那裡的張皓軒,蓮兒的臉上,蹙起的眉微微舒展開來,原本滿是憂色的鳳眸中,此時亦含着幾分笑意。她拾級而下,裙襬盪開蓮花一般好看的漣漪,似是急不可耐的要奔到張皓軒面前。
張皓軒亦快步上前,他牽起蓮兒的手,因爲一夜未眠而澀澀發紅的眼眸中,染指幾分深情款款,“不是讓你睡覺麼?怎麼還站在門口等我?”有些心疼的爲蓮兒搓了搓手,他忍不住柔聲責備道:“看你的手,已經這麼冷了,有孩子還不注意。”
蓮兒甜膩的笑起來,將頭埋在張皓軒的懷中,柔聲道:“我只是有些擔心而已,你這幾日總是憂心忡忡的模樣,又什麼都不和我說。”
張皓軒輕輕拍着她的背,低聲道:“害怕麼?”
蓮兒老實的頷首,淡淡道:“害怕……”說罷,她擡眸,輕輕淺笑,“好在,你平安回來了。”
張皓軒望着蓮兒那張嫵媚的面容,想起當年兩人歷經艱辛,纔得到瞭如今的白首以沫的幸福,而這一切,都是拜公子玉簫所賜。他突然有些感慨,如果是讓自己在王位與蓮兒之間選擇,他會選擇什麼呢?
望着蓮兒那隆起的八個月大的肚子,他眉宇間滿是溫柔,答案,其實早已經肯定。“蓮兒,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說。”
兩人手牽手往前走,蓮兒有些好奇的轉過臉來,“皓軒,什麼事情,你怎麼看起來好爲難的模樣?”
張皓軒支支吾吾,最後在蓮兒那疑惑的眼眸中,囁嚅道:“我今日辭官了。”說罷,他將蓮兒的手牽得更緊,柔聲道,“你會不會嫌棄我?會不會覺得我沒有上進心?”
蓮兒雖然不知道張皓軒爲何會做出這個決定,但她知道,他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纔會這麼做。因爲,他是那樣的愛這個國家與百姓,他一直在竭盡所能爲造福黎民百姓,他比任何人都愛做官,而且,是坦坦蕩蕩的清官。
所以,當他選擇放棄的時候,蓮兒沒有一分“嫌棄”,她只是有些心疼的反手握住張皓軒的手,搖搖頭道:“當然不會。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可以什麼都不說,但我永遠都會站在你身邊,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沒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