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瑜……
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雖然是每日都有的事情,然而此時想起,他的後背突然沁出一層冷汗。因爲,那個他今日才努力壓下來的思緒,而今突然涌出,再次成爲他決心的羈絆,這怎能不讓他震驚?
雲升是……顧天瑜?他捂着心口倒退數步,眼底有關於過去的一切,如海浪般翻涌而來,那些屬於顧天瑜的,屬於雲升的,屬於那張魅惑面容的,那些他夢中的,現實中的,瞬間記起來的,竟就這麼突兀的在他眼前浮現,一切的一切,壓的他透不過氣來。
一柄劍,突然精準落到公子玉簫的脖頸前。他蹙眉,轉過臉,望着一手執劍一手拎着飯盒的阿大,眼底思緒瞬間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悠悠的藍,如海之心般的冷,帶着不容忽視的威嚴。
阿大的目光卻沒有一分變化,他只是安靜的望着公子玉簫,手中的長劍,沒有要刺下去的趨勢,同樣沒有要收回的模樣,兩人就這樣無聲對峙着。
不過,出乎公子玉簫所想的是,阿大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質問,而是平靜中帶着幾分嘲諷道:“你既然記得小魚兒姑娘,應該也記得,當年你盛寵的虞貴妃,是我姜國皇帝心繫之人。”
公子玉簫的瞳孔驟然一縮,他震驚的望着阿大,卻聽他繼續用平淡的語氣道:“長寧帝的話,你當真不明白?這世上唯一一個能爲你做到那種地步的人,除了虞貴妃,還有誰?”
公子玉簫後退一步,此時,他只覺得周身佈滿冷意,阿大的眼底閃過一抹譏誚,似是爲顧天瑜感到悲哀,他的聲音中透着幾分失望,“縱然被封鎖了記憶,你既然記得她先前的模樣,爲何不能記起她歸來之後,發生的一切?”
公子玉簫呼吸一滯,他瞪大眼睛望着阿大,阿大冷然一笑,眼底滿是譏誚:“你自己應該清楚,這世上可能有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容,卻不可能有兩個人,爲你做同樣的事情,同樣被其他男人包圍,她們的經歷一模一樣,你不覺得,這很荒誕麼?”
阿大長這麼大,也許都沒有說過這麼多話,可是今夜,他似變了個人,說完這些,他目光冷冷的在公子玉簫身上掃了一圈,而後嫌棄的收回劍,淡淡道:“若當年主子選擇跟了姜帝,而今,她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你……何德何能,能得到她那麼執意而又絕望的愛?”
說罷,他轉身,餘光掃過僵直了身子站在那的公子玉簫,最後補充道:“莫要以爲我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還有一丁點的良心,就不要做那些齷齪的事情。縱然你不動手,這天下……我們主子也不會要!”
公子玉簫猛然擡首,目光震驚的望着顧天瑜,阿大的話,如一記重心錘,狠狠捶在他的胸口,他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然而……他怎麼敢相信?
阿大叩響朱門,顧天瑜頭都沒回,淡淡道:“進來。”
阿大推門而入,見顧天瑜坐在窗戶邊上忙碌着,不由蹙眉道:“主子,您的身體還沒有好,這些事情,等身體好了再說吧。還有……您躺了一天,快過來吃飯吧。”
顧天瑜微微頷首,卻依舊沒有回頭,淡淡道:“放在那吧,我沒關係。”
阿大斂眉,無奈的將飯菜擺好,等了許久之後,卻不見顧天瑜轉身。他安靜的站在那裡,似是打定了主意,只要顧天瑜不吃,他便不走。
被一雙深沉的眸子盯着,顧天瑜只覺得渾身不舒服,她終於無奈的丟下手邊東西,轉身望着阿大,挑眉道:“你什麼時候也學的這麼刁鑽?”
阿大面無表情道:“主子身體不好,阿大除此之外,不能爲主子做任何事情,阿大惶恐。”
顧天瑜“撲哧”一聲輕笑出聲,她搖搖頭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恭謹,我還是喜歡你和小六一樣……”說至此,她突然住口,臉上的笑意也帶着幾分尷尬。
阿大垂下眼簾,聲音依舊冰冷道:“和他一樣,只會惹主子生氣。”
顧天瑜面上微微飄過一抹緋紅,她坐到桌前,有幾分無奈的望着阿大,悠悠道:“你就莫要取笑我了。他沒事吧?我下午心情不太好,一時間沒有控制住自己,代我跟他說句抱歉吧。”
阿大沒有說話,他見顧天瑜動手吃飯,微微頷首,似是很滿意這個結果,便躬身告退離開了。
顧天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幾分感慨,說到底,對她最好的,永遠都不是公子玉簫,姜弄月也好,歐陽少衡也好,他們都在竭力的保護着她,無論生死,都留下一分牽掛。然而她心心念唸的公子玉簫,卻只讓她覺得疲憊。是不是……這便是愛和被愛的區別。
想及此,顧天瑜又沒了多少胃口,可是一想起阿大那張沉黑的面容,這傢伙雖然沉默,卻是個細心的人,指不定待會兒會親自上來收拾碗筷。想及此,她又硬逼着自己多吃了幾口飯,無論何時,無論是誰,她都不想讓他們擔心,更不希望他們因自己而失望。
吃着吃着,她霍然起身,幾步便來到門前,將門大力打開後,她蹙眉望着蹲在對面牆壁上的公子玉簫,此時他臉色泛白,額上滿是細汗,望着她時,那雙幽深的眸子中不知翻滾了多少滾燙的情緒,似那自半山腰陡然下落的瀑布,永無平息之時。
顧天瑜被那樣的眸光盯着,周身都泛起一層冷意,她冷聲道:“你在這裡作甚?”
公子玉簫扶着牆緩緩起身,他垂下眼簾,有幾分抗拒的別過臉,良久,他沉聲道:“沒什麼。”說罷,他便一步步向自己的房間挪移。
是夜,四下無聲,然安靜的環境,並未讓顧天瑜等人安心入睡,每個人躺在榻上,均翻來覆去的思考着什麼。
窗外,冷風擦着微露在外的窗檐,發出可怖的呼號聲,顧天瑜躺在榻上,心中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她努力讓自己閉眼入眠,可是眼前總是出現公子玉簫那雙幽深的鳳眸,他的眼底,爲何會有着她讀不懂的眷戀?爲何又會有一點點憤恨?
顧天瑜瞭解阿大,正因爲了解,她才絕對料不到阿大會說出那番驚天動地的話,更不知道那句話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