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玉簫有些好笑,他搖搖頭,蹲下來,衣袍落地,染上幾許塵埃,他卻渾然不在意,望着歐陽少衡面具後那深邃的眼眸,他語氣認真道:“你該知道,我不可能讓你離開。再者說了,你真的能放心將她一人留在這皇宮中麼?”
歐陽少衡望着公子玉簫那沉沉的目光,沉默許久。他的確不放心,顧天瑜入宮之前,他已經知道這將是一場危機重重的冒險。只是沒想到,這場冒險中,顧天瑜的身份會這麼快敗露。
歐陽少衡知道,正是因爲在乎,公子玉簫纔會這麼快便認出她來,然而,當他看到公子玉簫用這種方式殘忍對待她時,他感到後悔。
帝心難測。歐陽少衡不想拿最心愛的女子,去賭一代帝王的癡心。如果公子玉簫與顧天瑜之間的誤會越來越重,歐陽少衡真的覺得,公子玉簫會殺了顧天瑜,特別是當江山與美人無法同時存在時……
現如今的公子玉簫在想什麼,他已經猜不透了,因爲猜不透,所以感到害怕,然而,無論多害怕,他都無法打消顧天瑜留在皇宮中的打算……
公子玉簫望着眸子游移不定的歐陽少衡,一顆心猶如羅如寒潭。他一時間似是被人刺了一劍,整個人頹敗了許多,他蹲在那裡,垂下眼簾,眼眸中流光哀傷,他淡淡道:“你不相信朕,是麼?你覺得我已經變了,對她……再不可能如以前那般視若珍寶,是不是?少衡……其實我心裡好苦……”
歐陽少衡冷冷笑了笑,如果不是有面具阻隔,公子玉簫會看到,歐陽少衡此時臉上那滿滿的不屑和憤恨。
“你以爲心裡苦的只有你麼?”歐陽少衡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他目光直直的望向公子玉簫,質問道:“難道她就不苦?你可知道她在原來的地方都經歷了什麼?你可知道她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卻因爲你納了新妃而逼自己恨你,你可知道她冒險入宮,說是爲了黎民百姓而來,其實,根本是爲了確保你的萬無一失……”
說至此,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眸子也有些溼潤,“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只知道她做的事情不趁你的心意,你只知道她總是表現的滿不在乎,卻從不爲她考慮一分。公子玉簫,說苦……你配麼?”
公子玉簫面色難看,緩緩跪倒在地。
良久,他搖搖頭,神不守舍般喃喃道:“不……我不配。”
恨與愛,很多時候只有一線之差。
報復與悔恨,同樣只在一瞬間。
歐陽少衡的話,一句句打在公子玉簫的心間,公子玉簫無言以對,只是後悔自己今日的莽撞。
他的顧天瑜,是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顧天瑜,是不會對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男人動心的顧天瑜,是不會拿自己的貞潔當做報復籌碼的顧天瑜,他卻只是因爲暗夜裡看到的那一幕,便吃起了醋,甚至對她動了板子。
她不哭,不叫,更不求饒。這樣的堅強,讓公子玉簫的一顆心,一會兒滾燙如在油鍋上烹炸,一會兒冰冷如放在冰窖中凍結,沒一處覺得好受。
歐陽少衡望着失魂落魄的公子玉簫,他何嘗不懂這老朋友的苦?可是,他更無法忍受顧天瑜獨自一人的堅強和傷悲。
“不要告訴她你知道了她是誰,更不要想着用什麼方法讓她吃醋,那隻會讓她逃避你或者更排斥你。玉簫,如果你還想擁有她,聽我一句勸,收手吧。”歐陽少衡終於如以往般直呼公子玉簫的名字。
公子玉簫擡眸,望着這推心置腹的多年好友,看到他眸子中的認真和鼓勵,公子玉簫心中暖暖的,原本因樑貴妃的話,而對他產生的幾分妒意也煙消雲散,“少衡,你終於肯直呼朕的名字了。”
歐陽少衡含笑望着公子玉簫,“我也沒想到,自己還有勇氣這麼喚你。只是玉簫,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因爲我,而對天瑜多幾分猜忌,因爲……她從不會多看我一眼。”
公子玉簫心中有些竊喜,但看到歐陽少衡這般模樣,他又有些爲這個癡心的老朋友難過。如果歐陽少衡愛上別人,無論是誰他公子玉簫都會助其得償所願。然而,只有顧天瑜不行,顧天瑜於公子玉簫而言,是唯一的,是隻能屬於他的。
“你放心吧,朕再不會這麼衝動了,朕氣她,不過也是想看看,她究竟對朕還有沒有一分情誼……可是沒想到,卻走到了這一步。”公子玉簫倒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自己那因顧天瑜而失去的耐心和理智,不由啞然失笑。
歐陽少衡微微頷首,想起顧天瑜,他有些擔憂,“只是……不知道她怎麼樣了。玉簫,若有一日她做錯了什麼,你記住,她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公子玉簫點點頭,拍了拍歐陽少衡的肩膀,淺笑道:“起來吧,難道我們要一直這麼跪在這裡?”
歐陽少衡這纔想起兩人此時均跪在東娥宮,不由斂眉淺笑,兩人相扶着起身,公子玉簫淡淡道:“以後莫要再說離開的話了,你若真走了,天瑜一定恨死朕了。”說至此,他垂下眸,眼底閃過一抹內疚,“墨濃已經因我而死……”
歐陽少衡亦斂眉不語。
良久,他沉聲道:“我想去見見天瑜,也好……平復一下她的情緒。”
公子玉簫微微頷首:“也好,現在她肯定不願見朕,你幫朕好好勸勸她……以後閒來無事,你也多多入宮陪陪她。朕昨夜……”
言至此,他頓了頓,歐陽少衡好奇的望着他,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喃喃道:“沒事。朕只是怕有人會利用她。”
歐陽少衡見公子玉簫斂着眉頭,知道他定有什麼事情開不了口,雖然他不說,但歐陽少衡也已經猜出七八。
歐陽少衡暗自心驚,也終於明白公子玉簫今早的反常舉動。然他面上波瀾不驚,只淡淡點頭,便往寢殿去了。公子玉簫站在那裡,望着歐陽少衡遠去的背影,想要跟上去,終究只是微微搖頭,便遺憾的往御書房去了。
當歐陽少衡來到寢殿時,顧天瑜依舊沒有清醒過來。他拂開帷幔,望着顧天瑜那張蒼白的面容,面具都遮不住的蒼白,可見她是有多痛。
“你們都出去吧。”想了一番,歐陽少衡淡淡揮手道。
丫鬟們相視一眼,旋即,魚貫而出。
歐陽少衡這纔不急不緩打開剛剛有人送來的藥箱,取出藥物,小心翼翼將顧天瑜的面具拿下來,望着斑駁攀爬的黔紋,他斂眉,思量片刻,便倒出藥水,準備爲她清洗。帕子還未沾到顧天瑜的臉,她已經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