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要在這挑撥離間,本王的確曾經鬼迷了心竅,但絕不至於這般殘忍的對待一個往者。至少……”
他指了指那不像樣的土堆,氣急敗壞道:“至少不會弄這一堆亂土!”
“傷害雲升的人,就該死無葬身之地,我能把他埋了,就已經是莫大的面子!”
這兩個平日裡寡言少語的男人,今日卻爭吵不休。
顧天瑜並未去管他們,她只是安靜的望着那土堆,眼中空洞無淚。一代帝王,當年與她攜手並肩,一手翻動天下,主宰江山,令所有人臣服的男人,而今卻被隨意埋在這個小土堆中。
她在墓前直直跪了下來,她的身後,那兩個男人瞬間沉默。他們望着跪在那裡的顧天瑜,想起她那日突然暈厥,均繃緊了神經。
這一次,顧天瑜卻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的跪在那裡,手裡無聲緩緩攥着一抔土,越攥越緊。
“天瑜,起來吧,你放心,我會讓人將玉蕭挖出來的,到時候……你想將他葬在哪裡,我們便將他葬在哪裡,好不好?”沈墨濃蹲下來,柔聲安慰道。
顧天瑜渾身一震,旋即搖搖頭,冷冷道:“我想單獨和他待一會,你們先回去吧。”
“不行!”戰北野斬釘截鐵道。
顧天瑜卻已經無力和他爭吵,她搖搖頭,喃喃道:“你們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我這條賤命,是他們那麼多人換來的,我不會這麼輕易死掉的。”
戰北野和沈墨濃對視一眼,均從兩人眼底讀出幾分擔憂,然後他們同時偏頭,望向遠處,那裡,一人寬袍大袖迎風而立,面容哀傷望着那纖細的背影,似在嘆息。
“謝謝你們。”他款款走來,看似閒庭散步,然一瞬間便飄了過來。
因爲用的是傳音,所以背對着他,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顧天瑜,莫說是這話了,連他的氣息她都沒有感覺到。
戰北野兩人面色凝重,轉身目光深深的望了顧天瑜一眼,旋即一同上馬離開。
身後突然歸於安靜。
而前方,顧天瑜突然撲倒在那泥土上。她整個人趴在那裡,將臉埋在土中,淚水突然潸然而落,她身後,公子玉簫微微上前一步,卻生生止住了身形,還不到時候,他對自己說。
“玉簫,你怎麼可以睡在這種地方?我已經安安穩穩的睡在了高牀軟枕上,你也應該停止風餐露宿,不是麼?可你怎麼甘心……甘心住在這裡?”
顧天瑜緩緩起身,此時她的身上沾滿了泥屑,她雙手緊緊扣在泥土中,這泥土溼溼的,興許是昨夜下了一場雨吧。
不過,顧天瑜並不在意這些問題,她只知道,這溼溼的泥土更方便她做接下來的事情。
“我幫你把這些東西弄走……給你換一個好的房子好不好?”她喃喃的說着,那保養得很好的纖細手指此時滿是泥巴,看起來泥濘而狼狽。
顧天瑜的腦海中,已經沒有了別的意識。她只是目光呆滯的望着這片隆起的小土堆,想着,興許一會兒就能將他挖出來了。於是,她開始動手。
公子玉簫震驚的望着她,而四面的樹,突然開始劇烈的晃動。樹上的死士們,紛紛別過臉去,他們幫不了自己的主子,他們只能這麼看着她……扒墳。
“天瑜……”公子玉簫低低的喚道。
顧天瑜身體一震,旋即搖了搖頭,是自己想他想瘋了麼?她開始加快動作,袖子阻礙了她的行動,她便將那袖子撕裂,立時,那精緻的皓腕露出,卻在下一刻被泥糟蹋。
“天瑜,是我……”
“玉簫,我錯了……所有人都以爲我恨透了你,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只是覺得虧欠你太多……”顧天瑜的淚水決堤一般滑落臉頰,她喃喃自語着,指甲扣進泥中,幾欲斷裂。
一雙大手突然按在了顧天瑜的肩膀上,她憤怒轉身,將那人用力一推,瘋了一般吼道:“莫要管我!”
旋即,她愣在了那裡。
浸染在濃烈陽光下的公子玉簫,面色有些蒼白,此時他的表情沉痛而哀傷,原本飛雲入鬢般的眉那微微蹙起,一雙深邃而邪魅的丹鳳眸中,涌動着痛楚內疚。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花白銀紋長袍,寬袍大袖鬆鬆垮垮,衣襬處隨風盪漾,衣袂飄飄,將他整個人襯得猶如九天之上的神子,華貴不可逼人。
顧天瑜一時間,真要以爲這是昇天了的公子玉簫,因爲不忍看她這副狼狽模樣才偷偷下凡,想要她放寬心。可是,他身上那淡淡藥香,他眼底那深得不可見底的,刺痛了她心的那分內疚,和他指尖的溫度,都告訴她,他不是什麼九天下煩的謫仙,而是一個大活人。
這個她本以爲已經死了,並被戰北野惡意埋在亂土堆中的男人,此時正好端端的,活生生的站在那裡。
“公子玉簫,你還活着?”顧天瑜滿身泥垢的站在那裡,此時她烏髮散亂,一張臉上也滿是泥屑,而面前的公子玉簫,卻乾淨如天邊一朵悠閒飄蕩的白雲。何其刺眼!
公子玉簫在顧天瑜那突然冷冽的目光中,緩緩垂下眸來,他扣着手指,有些內疚道:“對不起,我又欺騙了你……”
顧天瑜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她用全身的力氣撲向了公子玉簫,狠狠的撞上他的胸膛,當即發出一聲悶響,連樹上那些死士都聽的一清二楚。
“王八蛋!你爲什麼還活着?你爲什麼要騙我!爲什麼!”她聲嘶力竭的喊着,一雙手不斷的捶打着公子玉簫的胸膛,眼淚和着泥屑,將那一張本就滿是污垢的面上弄得更加髒亂不堪。
公子玉簫沒有躲,他只是斂眉痛楚的望着她,心疼的爲她一點點擦去臉上那些斑駁的痕跡,然而,她每用力捶打一次,他的臉色便要慘白一分。
顧天瑜突然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旋即,她看到公子玉簫的胸前漸漸暈染出一朵血花。
她的臉色亦變得慘白,擡眸,她焦急的望着他道:“你受傷了?爲什麼?你不是在演戲麼?”說着,她也不等公子玉簫的回答,而是顫抖着去解他前襟的扣帶,明明只有一根扣帶,她卻怎麼解也解不開,一雙手顫抖不停。
她急出淚來,看着那越來越多的血,開始嗚咽出聲,口中一直喊着“怎麼辦,怎麼辦”,那從來都淡然自若,在他倒下時亦一直堅強不屈的女子,此時卻似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六神無主。
公子玉簫再也無法忍受,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而後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傷口似乎又裂開了,更多的血自他的胸前溢出,顧天瑜想動,公子玉簫卻搖搖頭,哽咽道:“我沒事,天瑜,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你流了好多的血……”顧天瑜聲音帶着哭腔道。
公子玉簫搖了搖頭,他深深吸着顧天瑜身上那熟悉的香氣,柔聲道:“天瑜,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你定恨透了我,可是,求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
顧天瑜停止了掙扎,她的耳朵此時就貼在他的心口,聽着那強烈而有力的心跳,她所有躁動的情緒瞬間被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