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賢妃離開的背影,長孫無遜卻是微微扯出一抹有些蒼白的笑,他或許再也回不去了。時過境遷,當年蹁躚的少年,終究已成爲昔日不可回首的風景。
賢妃一步一個腳印,踩在冰冷的雪上,她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她知道自己走上的將是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而且,她並沒有完勝的打算。
南靖宮。
一如既往的蕭瑟,一如既往的冷寒。唯一不同的,今夜有笛聲。
清歌握着一根綠色的竹笛,可分明不是之前洛華的那支。他只是在這寂寥的南靖宮,給自己找了一件可以用來盛放相思的器皿。微微擡頭,似乎又是下雪了。雪花停留在他的肩上,不帶半點的溫度,因爲身體中的頑疾,他沒有辦法抵抗寒冷,故而又是打了一個寒顫,卻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輕笑,這京都的冬天也未免太長了吧。
長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盡頭了。嘴角勾起一抹慘然不知所以的笑,卻不知是一語成讖。
有些事,此生註定躲不過。有些事,命裡註定終發生。
聽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歌輕輕擡頭,下意識往腰間一握,尋找多年相伴身邊的寶劍。卻是一聲輕笑。也是,他現在都做了楚囚,怎麼可能隨身帶着寶劍呢?
聽腳步聲,應該是一個女人,但身上的味道,卻不是洛華。這宮裡,除了洛華,還有哪個女人,會在乎他的生死呢?
絮賢走到清歌的面前站定,看着這個同楚曦鴻有一樣容貌的男人,輕輕搖頭。想起病重之際,自己曾經將眼前這個男人和端坐天下的那個男人弄混淆,想來真是可笑。他,眼眸霸氣,暴虐成性,一句話就可以讓人上地獄;可眼前這人,雖然帶着病容,但卻翩然若仙,尤其是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色,仿若是天外飛仙一般。
“竟然是你?”清歌認出了賢妃。只是不知道她到這裡是打算做什麼,嘴角微微上揚,落成一抹平靜卻是銷魂的微笑,“賢妃娘娘,深夜到訪,有什麼事情嗎?”
夜已深重。她是楚曦鴻的女人,這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怕是來者不善吧。不過清歌對賢妃終究沒有太多的敵意,到底是宮中可憐人,褪去賢妃那曾經不可一世的身份,她始終是一可憐而讓人憐惜的弱女子。
只是,從來,女人都是這世界上最危險的生物。柔弱,只是用來麻痹敵人的一味迷藥。
“你這裡,可比冷宮還要悽楚。
”賢妃在清歌的身旁的坐定,閒散的一句,似乎只是在寒暄。清歌品了一口杯中的溫酒,臉上帶着淡淡的倦意,“娘娘說笑了吧,罪臣本就是楚囚,這裡是囚禁我的囚籠,不能悽楚,難道要華貴嗎?”
他說得非常平靜,彷彿根本就不眷戀曾經王府自在奢華的生活。或許身體之於他,不過是一具軀殼,放浪形骸之外,還有更多的追求遠在物質之上。
賢妃靜靜地看着清歌,有一瞬,她將面前的這個男人誤認爲了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想伸出手再討一次他的憐惜,可到底還是醒悟了過來,只是喃喃,“你,不是他。”
清歌知道賢妃所指,也是慘然一笑,“你,也不是她。”
賢妃眼中滑過一抹落寞,竟然是順着清歌的話往下,“或許,他也不是他了。”她還是沒有辦法忘記那個曾經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楚曦鴻,那個對自己恩寵盛顧的楚曦鴻,永遠無法忘記他曾經看向他的眼眸,也有濃濃的溫情,讓她甘心放下自己的尊嚴,去做他的女人。可時過境遷,自從父親垮臺,她痛失麟兒之後,那個楚曦鴻似乎就已經死了。
亦或許,她從來就沒有將他看清,亦或許,她到底,也是他的棋子。
清歌沒有注意到賢妃表情中的傷懷和落寞,只是看了手中的玉笛一眼,想起自己和洛華曾經的點滴,幾近透明的微笑,“或許,她也不是她了。”
曾經的洛華,並沒有這麼深的城府,也想逃離這四四方方的囚籠。可如今,他似乎已經不認識她了,他一直都在怪自己,爲什麼沒有在合適的時候帶她離開呢?
世事弄人,弄人世事。
賢妃聽得清歌這話,卻是一聲輕笑,清歌反應過來,也跟着一聲輕笑,只是這笑聲中的苦澀,也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了。就彷彿一杯酒,不同的人,卻可以品出不同的味。人生這杯苦酒,也當是這個道理。
笑聲終於是戛然停下,停在了清歌一陣陣無法壓抑的咳嗽當中,雪夜的風,似乎是越來越大了,他根本就沒有辦法抵禦冬日的寒冷,卻又想在凌烈的冷風中,用冰冷刺骨的痛感,殘存最後一點的理智。
呵,這可真是矛盾呀。
賢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除去一張同楚曦鴻一模一樣的容顏,她發現這個男人同自己有太多的相似。微微緊了緊手,手中握着一個小小的藥品。輕嘆一口氣,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如何下得了手。
她今晚帶着濃烈的殺意,可面前的這個男人卻沒有半點的防備。賢妃咬脣
,她雖然不是良善之輩,也不是第一次殺人,可這一次,卻萌生了退意。
或許,或許,她不應該來的。
她就應該守在自己的宮中,守着那小小冷清的一方天地,孤寂無依地過完自己的殘生。
可,她沒有辦法忘記長孫無遜臨走前的那句話,他回望她的眼眸,十分確地說,“絮賢,你要記住,這是你這輩子唯一翻身的機會。”
握着藥瓶的手,又是緊了緊,看向清歌的眼眸,卻是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了。
她還有翻身的機會?爲什麼不搏一搏呢?
清歌感覺到賢妃的變化,也收起了自己一身的落寞。宮裡從來就沒有簡單的女人,絮賢在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還能活着,一定有自己的過人之處,他也需要防備。
“淮王。我聽說你一直仰慕華妃,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情。”看似不經意的問題,卻隱藏着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她要清歌的答案,倘若有一個錯了,或許,清歌會賠了他的性命。
絮賢嘴角浮現出一抹陰冷的笑。想起剛纔長孫無遜將藥瓶交到她手中的時候,在她耳畔的那句話。
“這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毒藥,乾淨,只要喝下,沒有人會看出端倪。狠絕,即便是我,也沒有解藥。饒是他清歌是醫聖醫仙,也活不成。”
這是她第一次在長孫無遜的眼眸中讀到了危險的氣息,她知道自己成爲了他的一枚棋子。不過她等着清歌的答案,倘若他的答案可以讓她滿意的話,說不定,他可以不用死。
若是錯了。她甘願做長孫無遜的棋子,將眼前這個男人送上陰司路。
清歌一聲輕笑,他和洛華的事情賢妃應該也知道一些吧,不然她在這宮中可就白呆了,知道自己欺瞞不過,也所幸懶得說謊,“首先,我已經不是淮王了,代罪之身,待宰之人。其次,華妃是皇上的妃子,我縱然仰慕,又能做什麼呢?”
他平靜地看着絮賢,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這句話,他不說給賢妃聽,卻是說給自己聽,他和洛華,已經不會有任何的可能了。
亦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可能。
賢妃點頭,似乎滿意了這個答案,“如果,你可以帶走她呢?”
“那就天涯海角,隨遇而安。”清歌幾乎是脫口而出,可一說出,就知道自己錯了,他前一刻還理智地告訴自己,洛華只是水月鏡花,要快快醒來。可這一刻,竟然就糊塗了。
賢妃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這一次,危險亦更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