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曦鴻的手,停在半空中,清淺這聲不要,讓他一度失神。大抵他手放在孩子處的時候,洛華口中,也喊的這聲。
同樣的兩個字,同樣的絕望,同樣地讓人肝腸寸斷的兩字。
清淺眼中的淚,再一次簌簌落下,她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不要哭了,告訴自己要學會堅強,在沒有人情味的後宮,根本就沒有人會憐惜她的眼淚。
可,到底忍不住。彷彿只有痛入心扉,纔會流淚。如泣如訴,嘶啞中,竟然帶着些許的鮮血。
她彷彿回到了兩個月前,那時的她,還在流浪,手中握着一個早已經發幹發硬的饅頭。她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手中的饅頭,是她活下來唯一的希望。可卻不想有一羣惡霸,奪走了她最後的希望。
一如,現在的楚曦鴻。背上的紋身,是她留在宮中最後的籌碼,若沒有了這紋身,她定然是會讓長孫無遜失望了。
她可以負了天下人,獨獨不敢負了長孫無遜。她可以爲了他付出一切,卻怕,她已經一無所有,沒有能讓他看得上的籌碼。眼淚越發厲害,彷彿不會停息了一般。
楚曦鴻的手,停在半空中。清淺的淚,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只有一瞬間的功夫,他下一秒,已經將匕首放在了鳳噙牡丹圖上,匕首的刀尖正好指向鳳凰那鮮紅色的眼睛。
只要這一刀下去,這一副鳳噙牡丹圖,便是毀了。
清淺永遠無法忘記,當初長孫無遜,是如何一刀一刀地在自己身上製造讓她痛不欲生的傷口,而後再在上面印出鳳噙牡丹的圖案。那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兩個晚上,雖然痛徹心扉,但也是幸福的,因爲她終於成爲了他的女人,雖然只是以棋子的身份,但她也覺得滿足。
那夜長孫無遜極致的溫柔,是她此生最大的財富,他將他所有的溫柔都揉進了背上的這副畫中,現在楚曦鴻竟然要毀了它。
這,同毀了她的世界,有什麼區別呢?
感覺到淡淡的疼痛,知道刀鋒又往下進了一寸,她紅腫雙眼,“別,不要。不要。皇上,你要什麼,清淺都可以給你,請不要奪走我,我唯一的念想。”
卑微地乞求。清淺願意爲了它賠上自己的尊嚴,倘若搖尾乞憐可以讓楚曦鴻住手的話,她願意五體投地一般匍匐在他的面前,捨棄尊嚴,去懇求無情的君王,可憐自己的可憐。
楚曦鴻只是冷哼一聲,用手將清
淺的下顎擡了起來,“你這副模樣倒是不錯,梨花帶雨。只是朕不喜歡柔弱的女子,不過一副畫,你忍忍,便是了。”
清淺搖頭,鳳噙牡丹,對於楚曦鴻而言,或許只是一副普通的紋身,但於她絕對不是,身體的疼痛她可以忍受,但心中的絕望如何忍受。
他是在用手中的匕首,活生生地將一個人,逼成了行屍走肉。
清淺不知道,鳳噙牡丹,對於楚曦鴻而言,也絕對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他纔要毀了她背上的圖,這世上也只有洛華一人,可以在背後紋出如此美麗的圖案了。
旁的人,根本就不配,所以,他看見一副,就要毀了一副。
清淺靜靜地看着楚曦鴻,眼眸中的希冀越來越黯淡,最後蒙上了一層死灰。楚曦鴻手中的匕首,已經貼在了她的背上。只聽得“撕”的一聲。
她的淚,從紅腫疼痛的眼中流出,她知道,背上的圖,到底還是毀了。
長孫無遜,清淺對不起你,到底沒有守住牡丹圖,沒有守住,我們之間最深最美好的羈絆!清淺緩緩閉上眼睛,一陣涼意襲來,她知道以前的自己是錯了。她總以爲,家破人亡就是絕望,被心愛的人賣了就是絕望。可現在,她才幡然醒悟。
那些事情,挺挺就過去了。可沒有一件,要比眼前這事情,讓人更加絕望了。
楚曦鴻,你到底是多無情的君王,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雖然不是夫妻,但我到底還是將自己給了你,你非但不顧忌我們所謂的情分,還要摧毀我最後的念想。
你不至於,如此狠毒吧。
清淺的淚,流得越發離開了。以至於,她都不知道,自己背上,是如何猙獰的一片。她背上的傷口本就沒有好,只是靠着一副牡丹圖,遮掩身上遍體鱗傷。可未曾想,一匕首下去,毀了牡丹圖,露出條條斑駁難看的傷痕。連帶着心上的傷口,都被徹底地撕裂開了。
卻是一聲輕笑,絕望到了極致,便是悽婉慘淡無力。
背上的牡丹圖,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楚曦鴻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匕首,他承認在毀壞牡丹圖的過程中,他一直無法分清楚,眼前這女人是洛華還是清淺。
或許,這如同雙生花一般的兩人,已是他不能區分的了。
他知道自己的殘忍,只是若不毀了清淺背上的牡丹圖,他就會無法自拔地將清淺當成了洛華的替代品。在那副牡丹圖前,他根本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緒
,一旦見到,就會雙眼通紅,想着將她擁入懷中。
不管,是清淺還是洛華。
他知道自己是瘋了,所以只能毀了牡丹圖。只要沒有了它,他就不會在清淺面前迷失了自我,也才能安然無恙地等着洛華重新回到自己的面前。
才能讓他,重新變成那個冷靜睿智,卻也是無情無心的君王。
一張白色的綢緞,罩在了清淺的背上,遮住了一片狼藉的牡丹圖。她擡着雙滿帶淚水的眼眸,看着楚曦鴻,再也沒有辦法說出一句話來。
一切,都完了吧。
“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在洛華回來之前。”楚曦鴻將身子躬下,“朕要再次提醒你,你只是洛華的替身。所以,朕絕對不能容許,你身爲替身,竟然有東西同她是一模一樣的。”
清淺咬脣,知道他在同自己解釋。微微覺得有些可笑,他爲什麼要同自己解釋呢?這些,他不說,她都明白的。
可臉上的笑容,卻是徹底地僵持住,她哪有嘲笑楚曦鴻的立場,分明現在是自己更可憐,更喜歡被自嘲吧。
楚曦鴻說完這句話,就大踏步離開了房間。開門的一霎,有冷風灌入,雖然華清殿中炭火很旺盛,但清淺還是顫抖了一下身子,彷彿冷寒得厲害。
羅衾不耐五更寒,這心上的寒冷,豈是身上這一張綢緞,可以驅寒的呢?
楚曦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門又是吱呀一聲關上,整個華清殿,都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清淺躺在牀上,雙眸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
一切,都像是噩夢一般。她剛經歷了人生中,最慘痛的一場噩夢。
亦或許,那不是噩夢,因爲噩夢,終究是有醒來的時候,可她,根本沒有辦法清醒,只能是一個接着一個的噩夢,無窮無盡,沒有終點。
洛華。她又在心中默唸了一次這個名字,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洛華,但清淺對她的恨意,已經根深蒂固。若不是她,她何以如此狼狽,如此行屍走肉地呆在宮中。
但縱然是這樣,她還是感激,感激上蒼將她帶到了長孫無遜的身邊,給了自己一個,可以想可以念可以愛的男人,縱然他們永遠都沒有辦法相守。
她又是緊了緊自己身上的綢緞,依舊冷寒得厲害,眼中絕望更甚,似乎已經看不到半點讓自己活下來去的打算了。她抽了抽嘴角,似乎在自言自語。
“若然死了,是不是一切就都結束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