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營地之中,不時有來回走動的士卒跪倒行禮,對於這些大燕士卒來說,能見到傳聞中戰無不勝的皇帝陛下,那在以後的生涯之中是不可多得的榮耀,山呼萬歲的時候,語氣之狂熱赤誠是來不得半點虛假在內的。
營地之中還有數千被俘的大宋皇室以及他們的眷屬太監宮女之流,這時聽到萬歲之聲哪裡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
這些被俘人等本就在途中被折騰的沒了脾氣,見周圍平日裡凶神惡煞一般的兵士盡皆跪倒在地,也都不敢再站着,隨着衆人皆是拜了下去,場面到也頗爲壯觀,只是他們此時心中想着什麼,是在咒罵,還是祈禱,就沒有人知道了。
大帳之中安靜的很,只有兩人身旁几上的香茶漫起的水汽一絲絲一縷縷的飄散在空中。
韓起見皇上若有所思的坐了上首,他不知道皇上的心思,自也不敢擅自開言,只是坐在那裡想着自己的心思。
這時卻聽張棄開口道:“我命你將大宋皇室都帶來,可都帶到了嗎?”
“回皇上話,大宋皇室四百六十二人全部帶到,只是途中自盡了四人,還有兩個在城破的時候受了重傷,還沒起行就死了,其餘還有些皇家的妃嬪,以及他們的親信太監侍女也都帶了來,一共一千六百七十七人……”
張棄掃了韓起一眼,微微一笑道:“我這次在你大勝之時將你召回,你心中定有些怨尤吧?”
韓起心中一凜,暗道,來了,不過心下卻也是一安,皇上既然當面提起此事,看來以前卻是想的有些左了,但當此之時,卻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回道:“微臣不敢,臣能有今日全得陛下所賜,對陛下實是感恩戴徳,怎敢有半點怨望的心思,陛下召臣回來,必定有臣自己不是的地方,臣萬萬不敢心懷怨恨的了。”
張棄擺了擺手,沉聲道:“不必如此,這次召你回來是爲了你好,就是我不說,這其間的關節想必你也明白,你替我立下大功,我自然會給你個結果,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般沒道理,所以就得先委屈你了。”
韓起此時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不過心中那股緊張勁卻是鬆泛了下來,回頭仔細琢磨,也是明白了皇上的一番苦心,歷代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大多沒有什麼好結果,不單單是因爲功高蓋主所致,軍權在握,聲威無二,就算是之前將軍再是忠心,此時未必沒有別的想法,這是其一,再者木秀於林,萬人矚目,就算皇帝自己沒有殺你的意思,旁人呢?一個人上書你有反意,可能皇帝不會將你怎樣,若是十個百個千個人都說你有反心,又該如何?
眼前皇上確實是出於一片迴護之心,且將話講到了這個份上,以一國之尊,親自跟自己解釋,韓起想到這裡,眼眶一酸,起身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道:“皇上的苦心微臣現在才明白,先前只是害怕皇上會殺了微臣,全未想到是皇上對微臣的迴護,實在是該死的很……”
張棄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漫聲道:“這次攻宋說起來名聲不錯,戰果也還可觀,但着實算不得什麼大陣仗,所以這賞賜也不會太重,在草原神女湖畔,有方圓百里的一個牧場,水草還算得上豐美,以前有一個部落駐足期間,不過草原戰亂時已經被滅族了,後來黑鷹部落將那裡改成了行宮,送了於我,我要來也沒什麼用,就當作此次伐宋的獎賞賜給你了,再賞給你一百個奴隸,四百匹戰馬,一千隻羊,嗯,也能比得上草原上一個小部族的酋長了,不過,你殺了範續滿門,屠了欒城,這些事情一定要下旨斥責的了,這二等將軍銜兒就要降上一級,罰奉一年,你看如何?”
韓起先是一喜,方圓百里的封地,這在大燕還沒有一個人有這等的榮耀,就算是大宋當年極盛之時,最受寵的王爺也沒這等的待遇,心下不由大喜,隨後聽皇上的話竟是官職降了一級,雖是知道這次肯定得受罰,卻沒想到伐的如此之重,大燕軍中最重軍功,低級軍官只要有仗打,一般升遷極快,但官銜越高,則升遷越是艱難,至今大燕的將軍銜只授予了三人,由此可見一般,而且軍中都是實銜,多大的官職領多少兵馬,皆有定製,這將軍銜沒升一級皆有天壤之別,如今一下降了一階,不第於當頭給他潑了盆涼水,之前的欣喜立時不見了蹤影。
當他見皇上已經將話說了出來,君無戲言的道理他還是懂的,再說雷霆雨露具是君恩,他還能說什麼,只得叩頭道:“陛下賞罰分明,微臣心服口服,並無絲毫異議。”
張棄也不再跟他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什麼,只是問道:“我想見見被俘的大宋太子李仁,叫人將他帶進來。”
他想見這個大宋的太子並不是爲了想要立什麼傀儡,更不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以大燕現今的實力,實在已經不需要如此的麻煩,再說大宋朝廷在諸侯的眼裡到底還有多少的斤兩實在是說不準,這次沒有通知任何朝臣,密詔韓起進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親自見一見這個“故人之子”,聊天?笑話,雖是張棄如今變了許多,但也不至於作出這等無聊之事來,主要是大燕大多朝臣都認爲該將大宋皇室恩養起來,以顯示皇帝之仁德,這也是歷朝歷代約定俗成的規矩了,對亡國之人表示有限的寬容,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不但能張顯新黃並非暴虐之君,而且能很大程度上安定那些剛剛投降的前朝將領大臣們。
但壞處也是有的,養虎爲患的道理張棄還是懂的,史書之上不是有一個臥薪嚐膽的故事嗎,要是明知道暗地裡有一條毒蛇伺候在你身邊,卻是顧忌着名聲而不下殺手,這在張棄看來無疑是愚蠢的。
所以他來到這裡就是想要看看這位太子是不是一條毒蛇罷了。
不一時,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張棄凝神看去,穿戴還算整潔,不過身爲亡國之人,爲了避嫌,只是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綢衣,五官和當年的李燁到也有幾分相似,不過也許是境遇太差的緣故,和當年李燁風流倜倘,神采飛揚的樣子實在是沒有辦法相比。
神態之間疲憊之色盡顯,臉色也是極差,顯是在路上吃了不少的苦頭。
進得大帳之內,看見高坐在上的張棄立時就跪了下來,“李仁拜見張叔父。”
張棄一愣神,隨即不禁一笑,想是這位太子爲了保全性命,將他父親當年和自己的交情搬了出來。
這時韓起站起身來,“陛下,臣請告退。”他對這大宋的一般皇室沒有一點好感,這太子李仁在被俘的時候,他也只是命人好生看顧,並未與其交談一句,一來他出身北疆舊部,爲了避嫌,二來也不願擔個欺辱舊主,薄情寡義的名聲,還不如不見爲上,方纔又被張棄軟硬兼施一番揉搓,頭腦正暈的利害,於是想要避出賬外也好尋思一下自己的前程。
張棄擺了擺手,“你留下,一會兒我還有事問你呢。”
張棄此時已經年近四十,但看上去卻還象二十許人的樣子,與地上跪着的李仁看上去年紀相仿,李仁卻是一口一個叔父叫着,情景到是有些怪異。
這李仁到也乖巧,閉口不提雙方恩怨攻伐,“叔父大人,小侄這裡有父親給叔父的親筆書信一封,敬請叔父御覽。”說着從懷裡貼身處掏出一封書信,雙手舉過頭頂,帳中別無旁人,韓起趕緊上前一步將信接了過來,遞到張棄手中。
張棄哪裡認得這些繁體字跡,隨手又交回到韓起手中,“念給我聽聽。”
韓起一千個不願意攪和到這事當中去的了,本來還打算三緘其口,這時見張棄發話,心裡大嘆倒黴,今天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自己衝犯了哪路神明不成,事事都與自己作對,但皇上發話,他哪敢違抗。
“大兄臺鑑,兄之兵馬已臨我京師城下,弟自知命不久矣,回想當年,你我逢於草莽之間,一見如故,相聚數月,早晚聽兄教誨,平生樂事莫過於此,但如今想來,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如不遇兄,弟本無大志,只願作一安樂王爺罷了,遇兄之後,卻是雄心漸起,誅權臣大族,掌朝野權柄,再不副當年紈絝,全拜兄之所賜。
然,弟雖與兄相知,但國事不能害於私情,傷兄弟之情,實乃弟之萬不得已,如此數年,兄弟之情盡泯,仿若仇敵,如今思來,悔恨彌深。
……
今兄已勝出,兄覽信之時,弟早已身死國滅……
弟既身死,恩怨當消,兄有青雲之志,雄主之才,當不會與弟之不肖子孫爲難。
不再多言,徒以自辱……弟,燁絕筆。”
短短一封千餘字的書信,片刻即完,但韓起卻已是讀的滿頭是汗,心裡也早就已經亂成一團,剛纔聽李仁喚皇上叔父之時就已經覺得奇怪,還以爲是這位被俘太子口不擇言所致,這時才知自己想的左了,那大宋皇帝李燁與當今皇上竟然還有這層關係,也不知兩人當年是如何相遇相交的,一個是大宋王爺,一個是煙雲山悍匪,真真是有些不可思議,這事要是傳揚出去,後果實難預料,那些煙雲舊人應該知道一些其中底細,但自己領軍日久,竟是一點也沒聽他們談起過此事,看來是得了皇上嚴令,自己知道了這個秘密,也不知是好是壞了,想到這裡偷眼向張棄望了過來。
張棄聽的仔細,回想當年,自己所爲多有幼稚之處,竟是將一個大宋王爺強自請進了土匪窩中,要擱如今,自己是絕對不會幹出這樣的事情的了……
浮想聯翩之際,不由自嘲的一笑,眼中又自恢復了冷厲之色,也再無和這“故人之子”交談下去的興趣,“你且下去吧。”
李仁一個亡國太子,本是自小錦衣玉食過來的,這些時日來受的苦楚簡直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大宋到得今日,他這個太子吟詩作畫還撮合着能行,要論起心機城府來,自小看慣了宮廷爭鬥的他也還將就,但要說個人膽量氣度,着實有些不夠格,面對張棄冰冷的目光,開頭叫上幾句叔父就已經是算得上了不得了,當日他父親李燁在燕軍兵圍永安之時,將他叫進宮去,一番叮囑,這才知道這位大燕皇帝與父親竟還是舊識,當此性命攸關之時,立時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心中不住祈禱燕皇能看在與父親的舊日情分上不要太過爲難自己,但他出身皇家,也知天家最是無情,別說父親與這燕皇不是親兄弟,就算是血肉至親,面對皇位也可能有刀兵相見的一天……
這時聽張棄叫他退下,神色之間也不見什麼異常,心中到是鬆了口氣,還待說上幾句,但着實也沒那個膽量,只得站起身來,躬身退了出去。
張棄揉了揉眉頭,腦海中閃過張寶在永安送來的密信,張寶即是大宋皇宮總管大太監,當年此人曾到煙雲山宣旨,隨行的禁軍被張棄一怒之下殺了個乾淨,唯獨這個張寶留了下來,作爲張棄在大宋京師的探子,一些皇宮密事都是通過他將消息傳到張棄手中,這些年這個張寶得張棄相助,從一個小太監一直升到總管太監,成爲李燁心腹,大燕國勢日盛,這張寶也是個乖巧之人,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張棄手中,從中又能得到不少的好處,這些年下來,到着實爲張棄作了不少的事情。
這次永安城門就是他假傳聖旨給打開的,要不然以永安堅城,還不知道哪年哪月能攻的下來呢。
這封密信就是張寶所寫,信中說的都是大宋皇室各人的性情以及才能如何,有無野心之類,信中也提到了這位太子殿下,信中說這位太子殿下貪杯好色,性情柔弱如婦人女子,素無大志,但說話乖巧,母親又是出身名門世家,很得李燁歡心……
今日一見到是有七八分符合信中所說,怎麼處置這位前朝太子,他此時心中已有定計。
轉頭看向韓起,“你在這裡駐紮上幾天,之後我會派內禮司翟德過來,到時聲勢應該小不了的了,獻俘嘛,讓大家都高興一下,也是好的,好了,別的話也就不多說了,今日所聞所見想你也不會對人說起……來人,備馬,我們回去。”
大燕七年十二月初八,黃道吉日,利出行,祭祀等事。
大燕都城天安迎來了一次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儀式,大將軍韓起凱旋迴朝,獻大宋皇室一百餘人於闕下,大燕皇帝張棄立即下旨普天同慶,天安一時之間成爲了歡樂的海洋,先是一隊隊打扮一新的南征將士列隊入城,之後大燕皇帝張棄接見被俘之大宋太子李仁,之後封其爲安樂侯,在天安南城賞賜其府邸一座,又在天安城西郊之地,劃出一塊莊子,將被俘的其他人等安置其內,派兵監管。
隨後就是一系列繁瑣的祭天禮儀,更是挑起了天安百姓百倍的熱情,天安城中酒香飄溢,歡呼聲四起,一連過了十餘日,百姓們忙着準備過年事宜,天安這才略微清靜了下來。
諸事略定,給大將軍韓起的賞賜以及申斥也隨着一道聖旨頒佈開來,在大燕軍中引起的振動到也不小,又賞又罰之下,諸人怎也猜不透皇上的心思,越發覺得聖意難測,到是少了許多跟風進諫之人,韓起本人既未上折自辯,也未上殿請罪,好像事情本該如此一般,有心關注之人無不暗自猜測是不是大將軍失了皇上的寵信,過了一些時日,年關將近,此事又無反覆,也就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