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這裡清靜的很,你不是朝廷官吏,也不必象別人那般回話,來呀,拿壇酒來,再上些吃食,想來你也餓了吧,陪我喝上一杯如何?”
周廣愕然,這前後境遇相差也太過大了些吧,偷眼瞧向張棄,卻見這位年輕的皇帝似笑非笑的正饒有興致的看着他,心中又是一跳,趕緊把目光挪了開來。
一會兒功夫,幾個侍衛擡來了桌椅,數個宮女立時把杯盤等器物擺了一桌,隨後這些好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閒雜人等有紛紛退了出去。
張棄向着周廣一招手,自己徑自坐在了主位,周廣猶豫了一下,隨即變得坦然了許多,心中卻是暗想,早就聽聞這位大燕皇帝不拘俗禮,蠻橫自專,今日一見果是性情變換,難測的緊,不過看來終是對自己沒有什麼惡意的了,自己要是再作矜持之狀,沒的自討沒趣。
兩人也不開聲,一個自斟自飲,一個也不客氣,氣氛到是比之剛纔輕鬆了許多,周廣這時卻真是餓了,他午飯就沒吃好,這晚飯還沒吃就被人接到了這裡,有是擔驚受怕的,這時見安全無憂,面前又有美酒佳餚,也放下了心裡的疑慮,先將自己的肚腹填飽再說。
兩人半晌無言,周廣是打定了注意,這位大燕皇帝心性難測,多說多錯,不如一默,隨後隨機應變就是,所以並不開言。
張棄本身其實也是個不善言辭之人,但這兩年專心政務,見的人也多,他不懂什麼帝王權術,說話也從不知收斂爲何物,但身居上位久了,對臣下心思的揣測雖不能說是一猜一個準,但也可以說是**不離十。
他來自什麼年代,現代華國人心浮躁,事事以利益爲先,他當時雖是與人接觸不多,但當時舉世如此,利益之說早就已經深入骨髓,這時身爲一國之君,以他看來,只要保持強大的實力,再輔以諸般利益,則將無往而不利,雖說這些想法有些過於偏激,在這儒家思想盛行之時有些不合時宜,但對上這些一心想着建功立業,名標青史的讀書人的時候,卻也算得上是對症下藥了。
“我聽吳斷說了你的建言,有些地方甚是可取,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自己怎麼說,草原部族已經不足爲慮,革蘭金帳已經被逐出草原,據說是往北去了,草原上現下是羣龍無首的局面,赤胡聯合黑鷹部族在和猛虎部落爭霸草原,其他或是依附兩大部族相互攻殺,或是南來尋大燕庇護,說來就是不依你的意思,分封諸部,我也有這個信心在數年之內讓這些桀驁不馴的革蘭人供我驅使,到時不管是南征中原,還是結束伊蘭戰事都是輕而易舉之事,不過,如此一來,變數極多,就象現下,大燕國庫日窘,別說南征中原了,就是想要趁草原紛亂之際,出兵草原這樣的事情也是絕無可能,這些年來,關於草原戰事羣臣衆說紛紜,象你這般說要分封草原部族到還真是沒有,我也知道,這些臣子們也不是沒有想到這些,他們都在想些什麼我清楚的很,他們無非是見我連年與革蘭帝國征戰不休,不敢違逆了我的意思,再來就是征服異族,建功域外,貪天之功就在眼前……
好了,不說這些,說說你是怎麼看的吧,無須忌諱什麼,既然我將你請了來,總歸不會因爲幾句話就怪罪於你就是。”
周廣沉吟良久,終是有些答非所問的說道:“大燕立國之初,陛下大小數十戰,這才建立了大燕,立國之後,陛下又遠征伊蘭,如今又有意於草原之地,如此,怕是有窮兵黷武之嫌吧?”
“哈哈,對了,羣臣早些年就是這麼說的,現下卻是沒人再提了,你想知道爲什麼嗎?”
“請陛下明言。”
“這一來是他們怕了我的手段。”張棄傲然一笑,“二來嘛,誰不想着建功立業,我只不過是提供給他們一個機會,先前只不過是因爲他們怕打輸了,辛苦建下的基業沒了,窮兵黷武?不不,你說錯了,什麼叫窮兵黷武,只知破壞,不知建設,那才叫窮兵黷武,而今大燕之繁華比之中原諸地也不見得差到哪裡去,各大書院的讀書人多了去了,都巴不得我南征呢,南征靠的是什麼,這個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吧?
好了,不說這些,這些事情就是辯個三五日的也未必能說的明白,還是說說你對草原之事怎麼看的吧。”
“……自古以來草原部族就爲中原之患,伐之不得,卻又防不勝防,今陛下只用十餘年光景就讓強極一時的革蘭帝國衰弱至此,如此功績古所未有。
說來,草原部族與中原王朝總是交戰不休,究其原因,卻是草原部族以遊牧爲生,草原苦寒之地,每逢冬季,天寒地凍,牲畜人口凍斃無數,我中原又出產豐饒,引得北方部族垂涎罷了。
以廣看來,草原部族未必都是窮兇極惡之輩,他們也有父母兄弟,和我中原之民無異,若一力以強力壓服,則必不長久,若陛下能暫且放下刀兵,廣雖不才,但願遍走草原,勸服諸部向大燕稱臣,到時陛下分而置之,再以我文德教化之,不出數代,哪裡還有革蘭大燕之分,不知陛下以爲如何。”
“文德?教化?嗯……試試到也不錯,好,就依了你的意思,至於官職嘛,這樣吧,明日裡我便傳旨,封你爲草原宣慰使,召順州節度使方正等人全力助你,望你實心任事,不要負我所望纔是。”
……
大燕四年八月,大燕皇帝張棄下旨,封歧州周廣爲草原宣慰使,並恢復與草原諸部之通商。
半年之後,在周廣的遊說之下,赤胡與黑鷹三部之二首先向大燕稱臣,隨後,猛虎部落獨力難支,周廣親持大燕皇帝聖旨遠赴草原之北,封猛虎部落酋長納哈爲王,並帶納哈之子格圖回到大燕,張棄大喜之下,任格圖爲皇宮侍衛副統領,如此,不出兩年之間,草原三大部落盡數稱臣,一時之間,草原諸部羣相歸附。
大燕皇帝張棄由是下旨,分封草原諸部,以猛虎,黑鷹,赤胡三部爲首,將草原劃分爲八洲,光王爺就封了十七個,由此始,北方部族歸化,併爲大燕子民,北方再無邊患。
周廣,這個歧州寒門出身的書生,由此聲名遍傳天下,被大燕皇帝親封爲定北侯,入中樞省任事,一躍而爲大燕重臣。
大燕七年四月,正是初春之時。
一個身着紅色侍衛裝束,身材高大的侍衛快步跑到了議政殿門口。
“這不是徐管帶嗎,怎麼有閒到兄弟這兒來了?”一個滿臉鬍鬚,身材魁梧,身着深紅色猛虎袍飾的漢子從大殿一側快步走來。
徐管帶立時右手拍記胸膛,躬身施了個標準的大燕軍禮,急急道:“給格圖大人見禮,陛下可在議政殿中?中樞省諸位大人求見,現正在外面等候。”
聽了這話,格圖也是不敢怠慢,“皇上今日沒來議政殿,聽侍衛說,應是到城南皇家獵苑去了,各位大人都來了?不是出什麼大事了吧。”
徐管帶一陣愕然,心中暗道,中樞省的事情,哪裡是我們這些侍衛能知道的,不過看着眼前這個魁梧漢子,心中卻是升不起其他任何想法,這格圖乃是欽州納哈王爺的兒子,當年猛虎部落歸附大燕,這位格圖大人是以使者的名義到的大燕,實際上明眼人一看也就明白,此人名義上是使者,其實就是納哈王爺留在大燕的人質罷了,但這位人質卻是運氣好的出奇,皇帝陛下不以其身份爲嫌,當即任命其爲皇宮侍衛副統領,這可是非心腹之人不得任職的一個職位,聽聞那位納哈王爺聽了這個消息之後,向南遙拜,立誓猛虎部落世代爲大燕臣屬,再不反叛。
而這位徐管帶的來歷與這格圖到也相近,他名叫徐恩,父親乃是大燕西北蠻荒之地蠻族之首徐春,他在大燕已經有七八個年頭了,先於新兵營中訓練,之後任職皇宮侍衛,一步步升任今日職位。
面前這個格圖他是深知的,標準的革蘭漢子,重信諾,性豪爽,剛纔之言實是無心罷了,乃一躬身道:“陛下既然去了獵苑,我這就去回稟諸位大人。”
……
大燕天安城南,皇家獵苑。
皇家獵苑是年前完工的,離着大燕天安南郊戰士陵園不過十里之遙,此地林木茂盛,且有幾條小河穿越其間,到也算得上是個好地方。
當然作爲皇家獵苑,裡面沒有什麼熊虎之類的猛獸,都是在別處抓來放養在這裡的小動物罷了。
自從獵苑建成,張棄就時常帶着自己的長子長女來這裡打獵。
一聲呼嘯,一支短箭在林木之中射出,正中一隻狍鹿的背脊,但射箭之人明顯力弱,只是堪堪射穿了狍鹿的皮毛而已,狍鹿受驚之下,立時掉頭就跑,這時林間一支利箭帶着尖銳的嘯聲飛射而至,一箭就已洞穿狍鹿的脖頸,箭勢不止,帶着橫飛而出的狍鹿深深定在了地上。
立時林中就一陣歡呼聲響起,“皇帝陛下英武……”
緊接着清脆的童音埋怨道:“父皇就知道跟星兒搶,不行,這隻鹿算我的。”
林中馬蹄聲響,一行十餘人按佩而出,兩個侍衛已經急急上前將還在抽搐的狍鹿扛起,放到了馬背之上。
張棄端坐馬上,他懷中卻是一張小臉兒,滿臉興奮之色的皇長子張天雷,一邊安撫着懷中總是不安分的亂動的兒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自己的女兒說着話,在他身旁是一個身着水藍色披風,秀眉微揚的英挺女子,她不是旁人,正是歧州節度使張修之女張燕,如今的大燕英妃娘娘。
當年張修兵敗欒城城下,張燕和他的四叔張雄到底也沒有回去歧州,而是選擇留在了大燕,張雄後託曲蘭向皇后李翠兒說明此事,李翠兒感其真情,力勸張棄納了張燕爲妃。
這次出來,張棄只帶了二十個貼身護衛,總是呆在皇宮之中,不要說野慣了的張燕,就連張棄自己也覺得渾身好像生鏽了一般,本來他的衆位妃子當中,曲蘭是最爲跳脫的一個,但自從張燕進宮之後,卻總是纏着曲蘭討教武藝,曲蘭畢竟已是爲人母的人了,總不能當着女兒的面竄越蹦跳,那成什麼話了,但被張燕的纏的沒法兒,於是之後,再有張燕出現的地方,曲蘭總是避之不及,這次也就沒跟着出來。
衆人策馬而行,之間見到什麼獵物也總是由張天星射上一箭,之後再由旁人補上,一路行來,衆人興致雖然不高,但也算得上收穫頗豐。
正行間,後面一陣馬蹄聲響,衆侍衛立時將張棄等人護在了中間,待得看見是留守獵宮的侍衛之後,衆人這才鬆泛了下來。
“報,中樞省諸位大人求見皇上,現已在獵宮等候御駕。”這個侍衛滾鞍下馬,跪在張棄馬前道。
張棄眉頭輕揚,心中暗道,難道出了什麼大事不成,也不猶豫,“走,我們回去。”
說是什麼獵宮,其實不過是依山而建的一處宅院罷了,宅院四周樹木錯落有致,顯是經人移栽。
張棄等人到得院門之時,智侯吳去等人早已候在院門之外,遠遠看見張棄策馬而來,都是跪倒在地。
到得近前,張棄抱着張天雷翻身下馬,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四個人道:“什麼事,你們急急找我?”
吳去卻是臉露喜色道:“陛下,咱們到裡面說話吧。”
張棄看他神色就知道不是什麼壞消息,點了點頭,率先向院內走去。
衆人坐定,張棄向四人望去,這四個人都算得上他的近臣,智侯吳去,定北侯周廣,文盛,大燕內務總管關任。
智侯吳去此時卻是紅光滿面,這幾年中樞省幾人分管,吳去到是沒有疑皇上分他之權,他也算是累壞了的人,幾人分管,遇事商討,着實比他自己一人時輕鬆了許多,疏漏處也少了許多,幾年下來,卻是好像年輕了不少。
吳去首先開言道:“陛下,濂州節度使葉貢稱帝了。”
“還有,歧州節度使張修重病不能理事,其子張隆接任節度使之位,已經派來使者,要接英妃娘娘回去見張修最後一面。”
張棄臉上喜色一現,旁的到還罷了,這濂州節度使葉貢稱帝到着實是件大事,如此一來,天下間將不知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大燕的時機終於到了,“看來,南征的日子也是不遠了。”
關任笑道:“喜事不只這一件,川州蠻族作亂,到如今,已經佔了三郡之地,西川遍地烽煙,節度使李祿束手無策,蠻族越發坐大,今日碟探來報,看樣子,蠻族已經有意進軍東川了。”關任任大燕內務總管也有幾年了,當初還有不少大臣對這位平白也不知從哪裡出來的人物疑惑不已,大有人上書諫止的,他表面上是什麼大燕內務總管,內裡卻是大燕碟探的頭目,又是張棄用老了的人,哪裡是旁人能動的了的,於是這幾年,這位內務總管着實風光了起來。
張棄這些年城府已是極深,但聽聞了這兩個消息,還是喜上眉梢,“你們幾個都是什麼意思,應該私下裡商量過了吧,說來聽聽。”
幾個都是大燕重臣,相視一笑,還是吳去開口說道:“陛下,我大燕國庫充盈,糧草已備,此時正是南征之機,只是……只是苦無出兵藉口罷了。”
張棄哈哈大笑,“藉口?書生之見,以我大燕兵威,要什麼藉口,你們下去準備糧草後勤,我召軍機處商討出兵事宜,這次你們可是不能有半點馬虎,大軍一動,糧草必備,不然,到時就算我饒的了你們,國法軍規也容不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