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梯子可以通往上鋪兩張牀。
柳笙眸光微冷,望着旁邊起伏的隆起片刻。
隨即擡腳踩着梯子爬上旁邊的牀邊,輕輕掀開蚊帳,探身朝裡面鑽去。
蚊帳中竟是格外漆黑。
黑暗幾乎將柳笙整個包裹。
但她卻看得更爲真切了。
這輕微的起伏,是真的。
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被子邊緣,終於捏住被角,然後——
猛地一掀!
被子下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同時,柳笙的動作也驚動了對方。
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看清牀前的人影,頓時發出一聲足以撕裂黑暗的尖叫!
瞬間,宿舍裡剩下那人也醒了。
不止於此。
沒過多久,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請小聲一點好嗎!”
“沒有良心就算了,有點公德心好嗎?”
聞言,終於平靜下來的龍映雪頓時火氣升騰,幾步爬下牀,猛然拉開門,對着外面大聲說道:
“死人的又不是你們宿舍,你們當然睡得着!要不要來這兒睡一晚試試?”
外面的女生被瘋子一般的龍映雪嚇得一哆嗦,紛紛落荒而逃。
龍映雪關上門。
宿舍的燈已經亮起,映照出平靜坐在牀上抱着被子的柳笙,還有旁邊一臉驚魂未定的林悅。
“你們是怎麼回事?”龍映雪皺眉問道。
“她好嚇人!”林悅指着柳笙,語氣發顫,“我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闖進我蚊帳裡!”
柳笙攤了攤手。
“我只是奇怪,爲什麼會有人在鄭其然牀上。”
林悅一愣。
目光落向龍映雪。
對方默默點頭,帶着幾分恐懼。
她這才低頭看了一眼牀鋪。
半晌,又是尖叫一聲。
外面敲門聲又起。
這回是宿管。
“吵什麼吵,已經好幾個人投訴你們了!”
“對不起……”龍映雪有些語無倫次,“我們宿舍……可能出了點事……有東西,有東西在這裡……”
宿管知道這個宿舍的事情。
有些驚慌地後退一步,輕咳一聲,強作鎮定:“別亂說,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咳咳,好好睡覺。”
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林悅這時才如夢初醒,慌亂翻身下牀,像碰了髒東西一樣不斷拍打身上,眼圈紅紅都快要急哭了。
“我,我,我……”她想解釋,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不記得了?”柳笙問道。
林悅連連搖頭,面白如紙。
這個反應不像是假的。
確實,誰會想去睡死人的牀鋪?
龍映雪看了一眼那張牀,也像被灼傷一般急忙移開視線。
“怎麼辦……”林悅慌了神,抓着龍映雪的手臂不放,都快掐出印子來。
龍映雪痛嘶一聲,甩開她的手。
“要不,明天我們買點柚子葉、糯米什麼的回來驅驅邪?”
“我都不想在這裡繼續住了!”林悅哭喪着臉。
“那隻能出去租房,你的生活費夠嗎?”
“不夠……咋辦?”
“回家?”
“不行!沒找到工作就回去,我爸媽肯定會氣瘋!”
“唉,我也是。他們希望我能考進聯邦體系的工作。”
“這多難啊……”
“難也沒法子,他們覺得這纔是好工作。”
林悅和龍映雪無奈地嘆了一聲。
這時,柳笙剛回到牀上,正放下蚊帳準備休息,牀鋪吱呀搖晃聲響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對了,桃桃,你大半夜不睡覺幹嘛呢?”林悅盯着柳笙。
“我在看論文。”柳笙如實回答。
兩人面面相覷。
“桃桃,你是認真的?”林悅不可思議道。
柳笙點頭。
爲了避免“OOC指數”上升,她必須塑造好“賀桃”這個人物的變化,平穩過渡。
往後,“勤奮”就是“賀桃”的標籤。
龍映雪皺眉:“可是,現在都已經快五點了,你……看了一晚上?”
這話倒是讓柳笙一驚。
低頭看了眼手機。
【05:16】
瞳孔微微一縮。
而倆人也似乎反應過來什麼。
不約而同匆忙跑向洗手間。
柳笙也爬下牀跟着。
只見洗手間地上,又是一灘血。
還有一小塊碎肉。
甚至仍在跳動着,彷彿剛從活物身上剝落。
林悅和龍映雪兩人幾乎當場就要吐出來。
柳笙眉頭緊皺。
根據“世界”的解析,這是青蛙肉,而且相當新鮮。
從“媽媽”的反應看,上面滿是詭氣。
流口水……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柳笙抑制住“媽媽”的躁動。
【鄭其然已經死了,但這東西哪裡來的?難道根本沒有什麼投喂者?】
【還是說……還有別的投喂者?】
柳笙沉吟着擡頭,迎向林悅與龍映雪那嫌惡又驚恐的神情。
【看不出來。】
她隨即搖頭解釋:“我不記得了。”
眉頭緊皺,顯然也是“噁心”加“恐慌”。
這個反應勉強說服了兩位舍友。
但事情遠未解決。
“現在看來,我們宿舍很不正常。”林悅面色蒼白地說道。
三人回到寢室,雖然距離起牀還有一段時間,但早已沒了睡意,各自坐在凳子上,“皆是”滿臉驚懼。
“不正常的是你們!可不包括我!”
龍映雪趕緊撇清干係。
“說不定你也有問題,只是還沒表現出來!”林悅反駁。
“你別瞎說詛咒我!”龍映雪急赤白臉道。
柳笙皺了皺眉:“行了,你們也別急!”
“怎麼能不急!”林悅喃喃,一邊說一邊反覆搓着胳膊,似乎身上還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怎麼可能安心下來?”
“再想想……說不定鄭其然也是如此。”
龍映雪的着急從臉上褪下。
一同褪下的,還有最後一絲血色。
“而現在……她已經死了。”
一瞬間,空氣冷卻。
強烈的生存危機涌上這兩位少女的心頭,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柳笙倒是冷靜一些。
心裡還在想着那團肉。
雖然看不出這兩人到底誰纔是另一位投喂者,又或者是不是她自己找來的食物,但她還是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
悄然摸了一下一直別在腰間的攝影機。
【現在拿出來會不會導致OOC呢?】【但……也許能借機獲取更多信任。】
她正思索,目光忽然落在桌面那臺已經息屏的筆記本電腦上。
反光的屏幕裡映出背後龍映雪的臉。
正面無表情地盯着她。
柳笙的後背被盯得微微一僵。
林悅似乎還沒察覺,仍在來回踱步,嘴巴里嘀咕着什麼要去找輔導員換宿舍。
看起來,林悅說得對,現在所有人都很有問題。
她根本無法判斷該相信誰。
現在可以明確的一點就是——
柳笙原本的判斷錯了。
不是這東西在“賀桃”身上。
而是,這東西恐怕在她們整個宿舍每個人身上。
原本鄭其然以爲那個實驗只針對“賀桃”。
這一點從論文中可見一斑。
但是沒想到實驗的影響遠遠不止一人——
還影響了她,導致她死去。
又影響了林悅和龍映雪,只是現在還沒徹底暴露問題。
柳笙這下真是好奇了。
可惜還不能在這裡打開攝像機看看有沒有錄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只能夠等明天了。
……
第二天一早,柳笙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出門。
而吵鬧了大半夜、害怕得不敢睡覺的林悅和龍映雪,此時纔剛剛睡着。
宿舍終於安靜下來,門口卻傳來了敲門聲。
柳笙揹着書包走去開門。
門外站着一位穿着樸素襯衫、皮膚因日曬而黝黑的中年女子,一臉因爲趕路的疲憊神色,張口時帶着幾分侷促與結巴:
“您,您好……”
身旁還站着因爲半夜被吵醒臉上掛着兩個黑眼圈的宿管,她不耐煩地打斷女子的話,直接對柳笙說道:
“這是你們那個舍友的母親,來收拾一下她的遺物。”
她並不在意“遺物”二字一出口,那位女子的眼圈陡然紅了,只是一臉不耐。
柳笙連忙讓開身子,輕聲道:“阿姨請進。”
“好、好,謝謝同學。”
這下林悅和龍映雪都醒了。
林悅和龍映雪也被動靜驚醒,從牀上望着這位略顯佝僂的身影。
宿管沒再管她們,自顧自離開了。
柳笙放下書包,主動說道:“阿姨,需要我幫忙嗎?”
“我……”鄭其然的母親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沒有帶袋子來?”
鄭其然母親點頭。
“帶了。”
說着,舉起手中的紅白藍編織袋。
柳笙指了鄭其然的位置給她,“那是鄭其然的牀和書桌,櫃子就在書桌旁。”
“好的,謝謝同學。”
鄭其然母親從桌子底下拉出一箇舊行李箱,慢慢將鄭其然的衣服收拾進去,又打開編織袋,將桌上少得可憐的幾件物品收好,又將鄭其然的書一本本摞在袋子裡。
然後,她有些侷促地看了眼柳笙,目光又上移看向鄭其然的牀鋪。
“我……”
“您脫了鞋子踩上去就好。”
“嗯……好。”
她脫下看上去髒兮兮的布鞋。
頓時一股強烈的酸臭氣味在宿舍瀰漫開來。
林悅和龍映雪雖然沒有吭聲,但被窩裡不安的翻動暴露了她們的反應。
這位母親顯然也察覺到了,臉上更顯侷促,默默又穿回鞋子。
柳笙溫聲笑道:“阿姨也不習慣這種爬梯子吧?要不我來幫您收拾。”
“真的?那太謝謝你了,同學。”
鄭其然母親甚是感激。
柳笙脫下鞋子,利落地爬上鄭其然的牀。
半夜裡才爬過,被子因爲她還是凌亂的狀態。
她將被子按照鄭其然的習慣疊好,遞下去給鄭其然的母親,然後拿起枕頭的時候,卻忽然摸到裡面似乎有窸窣的細微聲響。
趁着無人在看,鄭其然的母親也正彎腰把被子塞進紅白藍編織袋裡,柳笙趕緊將東西從枕頭中取出。
竟然是一張疊成三角形的黃色護符。
她神色一凜,隨手將它塞進口袋,然後若無其事地將枕頭、牀單也一併整理好,交給鄭其然的母親。
最後,柳笙拆下蚊帳,將牀鋪收拾得乾乾淨淨。
當她跳下牀時,鄭其然的母親也已將所有東西打包完畢,鄭其然的位置上乾淨得就像是她從未存在過。
“謝謝你,同學。”鄭其然母親真誠道。
“阿姨,不用謝。”柳笙輕輕搖頭,笑得溫和,“需要我幫您把東西提下去嗎?”
“不用了,同學,我自己來就好!”
說完,鄭其然的母親走出宿舍,從外面拿進來一根扁擔。
扁擔一頭掛着個塑料袋,她取下遞給柳笙。
“這是我們老家的野荔枝,給你們宿舍的幾個孩子嚐嚐。謝謝你們……這四年對其然的照顧。”
這話一出,反倒讓人心裡一滯。
林悅和龍映雪不安地翻身。
想到最近的種種傳聞,若這位母親知道真相,恐怕會恨不得把這袋荔枝奪回去,吃了的野荔枝也得吐出來。
“謝謝阿姨。”柳笙還是說了句場面話,“還請您……照顧好自己。”
“唉,好孩子……”
鄭其然的母親眼圈泛紅。
她將東西一一掛上扁擔,柳笙也在一旁幫了把手,又得了幾句“好孩子”的誇獎。
這位“好孩子”順勢拉開塑料袋看了看,鮮紅飽滿的荔枝一顆顆躺在裡面,不禁誇了句:
“我還沒見過這麼好的荔枝。阿姨,您是哪兒人啊?回頭我上網看看能不能買點。”
“我們就是個小地方,這些都是野生的,網上哪裡買得到。你要是喜歡,阿姨下回再寄些給你。”
“不用不用。”柳笙連連擺手。
不過這就是場面話,不用當真。
眼見對方挑起扁擔就要離開,柳笙背起書包,幾步跟上,一邊在一旁幫忙扶着,一邊裝作隨意地閒聊幾句,總算問出,鄭其然的老家是一個叫做“山海市”的地方。
顧名思義就是有山有海。
其實也在聯邦東方帝國的南邊,但對於出身於青陽市本市的“賀桃”來說,那是從未聽過。
可見確實是一個小地方。
柳笙將鄭其然母親送到樓下。
“同學,再見了。”
“阿姨再見,請保重。”
柳笙轉過身剛要離開,卻忽見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迎面走來,自然地伸手去接鄭其然母親肩上的扁擔。
鄭其然母親推了幾下沒成功,終究還是交給了這個年輕人。
顯然,兩人頗爲熟稔。
柳笙看着兩人說着話離去的背影,目光微微一沉。
那男生的背影,她似乎……有些印象。
可無論怎麼回憶,都像被一層霧籠罩,無法找出答案。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呢?
疑惑地收回目光,柳笙沿着宿舍樓前的小道慢慢走向小賣部,買了三個麪包,便徑直朝圖書館走去。
用“賀桃”的學生證刷開閘口,走進館中。
現在時間還很早,裡面沒什麼人,正好可以看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柳笙繞到一處監控死角,坐下後確認四周無人注意,這才從包裡取出那臺她親手改造過的老式筆記本電腦。
指尖輕輕一按電源鍵,屏幕閃爍幾下才亮起,似乎不情不願地。
不過啓動速度非常快,顯示跑贏了全聯邦99.99%的電腦。
但柳笙已經聽到裡面響起的微微嗡鳴聲,低沉而急促,像是老兵奔赴戰場前最後的喘息。
【願神保佑,還能撐到我看完……】
柳笙默默向着自己祈禱。
旋即小心翼翼從衣服裡取出那臺小型錄像機,將內存卡取出,插入早已準備好的讀卡器,再與電腦連接,同時插上有線耳機戴好。
裡面已經積攢了一整個半天拍攝到的素材。
經過柳笙改造,加上小觸手的眼睛視力絕佳又可夜視,還會自動放大、縮小以及聚焦,成像質量甚至高於原版設備。
柳笙目光專注,緩緩拖動進度條。
終於,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