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對於夏曲和齊寂來說都是異常充實的。
因爲兒童音樂劇《秘密花園尋寶記》的全國巡演非常成功,兒童劇院的領導受到鼓舞打算趁熱打鐵,用原班人馬再排一部姊妹篇《海底森林歷險記》,所以夏曲自從巡演結束回到a市後,沒有休息太久,就立刻投入到了新劇的排練之中。
而齊寂呢,因爲成立了自己的遊戲工作室,所以比夏曲還要忙。
齊寂的工作室名叫“曲奇a班”——本來夏曲各種威逼利誘以及哭鬧,非要把工作室命名爲“曲奇之家”,說可以彰顯“親子”效果。齊寂費盡力氣跟無理取鬧的夏曲談判,這才終於讓她妥協,於是工作室的名字就成了“曲奇a班”。
工作室位於a大對面一棟大廈的地下室,如今加上齊寂和石蒼也這兩位主要負責人,一共有16位成員。因爲大家年齡相仿,關係也處得不錯,所以石蒼也按照“曲奇a班”這個思路,給工作室制定了一套超萌的“組織結構”——齊寂這位老闆是“班長”,身爲二老闆的他本人是“副班長”,另外,程序員、設計員、繪圖員、音響師等則被任命爲“數學課代表”、“美術課代表”、“音樂課代表”等職務。
當初爲了幫齊寂裝飾工作室,身爲“生活委員”的夏曲可頗費了一番功夫。爲了配合“曲奇”這一主題,她忍痛割肉,不知從哪個小商品批發市場搞來了幾卷diy即貼壁紙,還有一堆裝飾物。於是工作室成立之初的某一天,當齊寂帶着一衆員工抱着剛買來的電腦等辦公用品推開大門時,所有人都呆住了!
原先四白落地的牆面變成了帶有曲奇糕點圖案的粉紅色壁紙,而日光燈上、牆壁上還懸掛了許多可愛的不織布曲奇、蛋糕飾品;就連前一天剛搬進來的隔板式辦公桌也未能倖免——每個隔板上都貼着匪夷所思的曲奇笑臉圖案(後來夏曲說那是她親自設計的工作室logo)。每張辦公桌上都擺着個插着康乃馨的小花瓶,而一旁是她親手做的畫着卡通形象的名牌,班長、美術課代表、副班長……
當時,看到工作室一夜之間變成了這幅面孔,好幾位員工都差點把手中抱着的電腦砸腳上,而班長齊寂顯然已經震驚過度,面對得意洋洋等待大家反應的夏曲,他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
還是工作室裡唯一的女員工——身爲“美術課代表”的繪圖員、人稱“小腐”的a大大二女生符福打破了沉默。
小腐當時一臉驚喜,把站在門口的齊班長擠到一旁,抱着一摞鍵盤就衝進了屋裡。環顧四周,她滿眼星光。
“太棒了!這簡直就是中村春菊老師代表作《世界第一初戀》裡小野寺律工作的丸川書店少女漫畫部!不過這還只是雛形,還需要很多軟裝飾品來營造童話風、夢幻風、抒情風!小曲姐!下次我們一起去採購!”說着。她還不忘扭頭問臉色頗爲難堪的齊寂,“對了班長!到時候報銷的發票內容寫什麼?辦公用品?”
聽了小腐的話,沒有人敢吭聲,更沒有人白癡到追問《世界第一初戀》是什麼內容,因爲在場男生們早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在這個幾乎全是光棍兒的團隊裡。唯一的女生(而且是個娃娃臉大眼睛,白皙可愛的女生)卻悲催的是個資深腐女,號稱專注腐業20年,甚至連“小腐”這個綽號都是她自己取的。而從加入工作室的第一天開始,小腐就開始自覺自願地爲同事們配對了,地球人都知道。她目前的“宏偉願景”是把齊班長和石副班長湊成一對華麗麗的好基友……
齊寂拿出平生最深厚的定力,這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當場衝着夏曲發飆。他們兩人在衆目睽睽之下誰也不肯妥協,最後還是小腐出了個“好主意”——所有班級成員投票決定是否保留夏曲爲工作室做的裝修。
於是。這十幾個年輕人不得不面對他們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艱難選擇——是站在給自己發工資的班長一邊?還是站在美貌溫柔、親切和藹的生活委員一邊……
最終,這羣宅男們還是淪陷在了夏曲委屈又期待,求助又討好的脈脈眼神中,大家一邊舉手支持夏曲,一邊安慰齊班長。“其實這樣也不錯,呵呵。有了好的環境才能心情好,效率高……而且女生都善變,沒準兒過兩天就換中性風格了……”
於是,雖然心頭狂奔過八萬多頭草泥馬,但齊寂還是不得不屈服於民意,默認了自己工作室的“少女”風格。
“曲奇a班”遊戲工作室籌備停當之後,立刻便投入到第一個項目的研發工作中。作爲負責人,齊寂忙得焦頭爛額,有時候一連一個星期都住在工作室裡,害得夏曲直抱怨,說遊戲搶了她的寶貝兒子,讓她根本都享受不到充滿親情的親子時間……
不過抱怨歸抱怨,一旦有了空閒時間,夏曲還是會在家做許多好吃的,大包小包帶到齊寂的工作室去。幾個月的時間,大家已經熟得真像一家人一樣。雖然有2個男生比夏曲年長半歲,但大家都親切地叫她小曲姐。
齊寂大二結束的這年暑假,因爲項目進行到最關鍵的階段,所以所有員工都沒有回家。在a市炎熱的盛夏季節裡,大家都貓在還算涼爽的地下室,閉門不出,滿頭苦幹。甚至連小腐來了例假,都是拜託夏曲這位生活委員從超市買來衛生巾送過來。
七月底的一個週末傍晚,夏曲在家熬了冰糖綠豆粥,在冰箱裡冰鎮好之後,她把粥灌進兩個大可樂瓶和一個大罐頭瓶,然後裝進超市搞特價時買的大保溫袋,興沖沖地給兒子和他的同事們送粥去了。
下了地鐵之後,距離a大還有大約一站地的距離,夏曲背着沉甸甸的保溫袋,一邊疾步行走在人行道上。一邊在心裡擔心粥會不會已經不太涼了。
人行道不算太寬,一旁開着一家家商鋪和中小型飯店,此時正好是人們外出吃飯納涼的時候,所以人行道上行人不少,夏曲因爲擔心粥的溫度,所以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這時,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騎着電動車從後面的人行道開了過來,行人們聽到聲響一邊快速避讓,一邊對那個沒素質的女人投以白眼,而夏曲因爲一直惦記着粥的溫度。反應慢了半拍,結果躲避不及被那輛電動車刮蹭到腿部,當下就重重跌倒在路旁了。
那肥胖女人撞了人。連頭都沒回一下,騎着電動車加速駛開了,留下夏曲歪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左小腿外側傳來劇痛,夏曲看了一眼便全身發軟,她平時最見不得血。而眼下,小腿不知被電動車哪裡刮到,一條五六釐米長的傷口雖不算深,但在向外滲血。不敢再看傷口,夏曲想起保溫袋裡的綠豆粥,忙打開袋子查看。結果她頓時傻眼了——兩個可樂瓶倒是安然無恙,可是大玻璃罐已經碎了底,粥流了一袋子。
其實夏曲是藏有私心的——可樂瓶裡的普通綠豆粥是給其他人喝的。而玻璃罐裡的粥是她特意給齊寂準備的,不僅加了更多冰糖,而且那綠豆是超市裡很貴的小包裝有機綠豆……
見自己辛辛苦苦給齊寂熬製的愛心綠豆粥完蛋了,想到兒子那麼辛苦的創業,大夏天裡卻喝不到冰鎮解暑的有機綠豆粥。夏曲頓時紅了眼眶,再加上傷口的疼痛和對那個無良胖女人的憤恨。她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周圍往來的行人都在指責已經逃逸了的肇事者,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扶夏曲一把。見夏曲趔趔趄趄地勉強站起身,看熱鬧的人見沒什麼好戲了,都走開了。
夏曲拖着腿走到路邊垃圾桶旁,一邊掉眼淚,一邊把保溫袋裡的碎玻璃渣往外拿,心裡委屈得不得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別直接用手,小心割傷。”
夏曲驚訝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望着毫無徵兆地映照在她瞳孔中的那張面孔。
……入江醫生!!!!!
……幻覺嗎?!絕對是幻覺!!!我剛纔一定被撞傷了頭!所以產生了幻覺!!!
然而,“幻覺”中的吳桐川俯下身看了看她腿上的傷,然後從她手中拿過沉甸甸的保溫袋,語氣溫和,“我的車就在旁邊,先到我車上去坐着。”
被吳桐川攙扶着走向路邊停着的越野車時,夏曲的靈魂已經飛到了外太空。雖然腿很疼,每走一步都不得不忍受痛楚,但她居然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有種幸福感。她想到了小時候看的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當小美人魚喝下毒藥變成人,由王子攙扶着走向宮殿時,每走一步,她的腳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疼,可因爲身旁有深愛的王子,她忍受着那痛苦,心裡是幸福的……
這時刻,夏曲完全理解的小美人的內心感受。
吳桐川打開車門,讓緊張幸福得一塌糊塗的夏曲坐上後座,然後對她說,“你在車裡等我一下,我會很快回來。”說完,他便拎着保溫袋離開了。
望着吳桐川的背影,夏曲這才從巨大驚喜中掙扎出來,一陣失落又傷感的潮汐襲上心頭。
……入江醫生……
……自從那次酒吧“分手”之後,我們一年多沒有見面了,你還是老樣子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了女朋友……
……入江醫生,你是不是依然誤以爲我和木耳是情侶呢?其實有好多次,我想發短信向你解釋這個誤會,但每次都還是放棄了……解釋清楚了又能怎麼樣?難道還死皮賴臉地讓你假扮我男朋友?入江醫生,放心吧,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現在這樣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我是曹曹的小師妹,你是她的表哥,我們只是不算熟悉的熟人,或者說,是不那麼陌生的陌生人……
……唉……一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讓我遇到入江醫生呢?雖然我依然對人家念念不忘,但人家根本就不喜歡我,安排這樣的偶遇實在只會讓我更難過……
……
夏曲有氣無力靠在靠背上,胡思亂想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另一側的車門被打開了,吳桐川拎着保溫袋坐到了她身旁。
他打開袋子——兩個可樂瓶還在,而且袋子裡已經清理乾淨了,不僅如此,還有三個摞在一起的外賣塑料盒,裡面盛着綠豆粥……
夏曲望着三碗綠豆粥直髮愣,只聽吳桐川解釋道,“那家店正好有各種冰粥,我看原先撒掉的是綠豆粥,所以就還是買了綠豆粥。不過不知道味道如何。”說着,他又從塑料袋裡拿出一次性消毒棉和碘酒瓶,“到藥店買了些應急品,把腿擡起來,我幫你簡單處理一下。”
雖然說這番話的時候,吳桐川的語調充滿職業氣質,但夏曲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臉,“……沒、沒事的,小傷而已……我自己……”
然而話沒說完,吳桐川已經把她那條受傷的腿放到了自己膝蓋上。
夏曲的臉頓時發燙到簡直可以煎熟雞蛋!
她拼命嚥了下口水,大氣也不敢出地望着吳桐川的側臉——此刻,他正低下頭,專心地用消毒棉清潔她傷口周邊的擦痕污漬。
車廂裡彷彿只回蕩着夏曲激烈的心跳聲,她凝望着那張時隔一年,卻依然無法忘懷的側臉,小心翼翼用目光溫柔撫摸過吳桐川額頭、鼻樑、嘴脣和下巴的弧線,那些弧線的每一個弧度都令她怦然心動,不能呼吸。而放在他膝頭的小腿,因爲感受到他骨骼和肌肉的力量,也“害羞”得體溫激增,彷彿吳桐川是一塊被燒紅的超大烙鐵……
……老天啊!讓時間停止吧!除了一川,我相信沒有哪個男人能讓我這樣不知所措了……
……等等,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人家只是幫我療傷而已!只是在盡一個醫生救死扶傷的本分……
……可是入江醫生的側顏還真是無敵啊,這叫我如何是好呢……不要不要!不要再淪陷了!這一年時間心情好不容易纔稍微調整過來,不能再飛蛾撲火了……
……可我真是沒有意志力的人啊……爲什麼竟然移不開視線呢?完了完了,我算是沒救了……
不知不覺間,吳桐川已經幫夏曲塗上了碘酒,他把她的腿輕輕放下,重新擡起頭望向她時,這才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凝望着自己。
“很疼嗎?你的面部肌肉都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