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曲,謝謝你幫端端把花送給我……”吉光羽凝視着夏曲的眼睛,瞳孔中氤氳着略帶感傷的水霧,“那你就好人做到底,索性再幫我一個忙吧。”
“好啊,什麼忙你說……”
夏曲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被吉光羽一把拉過來,緊緊抱在懷裡。
摟着夏曲瘦小的身體,吉光羽低下頭,把臉貼在她的秀髮上,“幫個忙……幫我代替端端一會兒……我只想抱她一下……只一會兒就好……”
聽到吉光羽在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哽咽,夏曲不由得也溼了眼眶。她擡起手,輕輕拍着吉光羽的後背。
不知爲何,她心頭忽然浮現出吉光羽身上的那個紋身。
那是某次她和吉光羽一起給小白洗澡時無意中發現的——紋身在他左手無名指的指根側面,靠近中指一側的皮膚上。一朵精巧可愛的深藍色小云朵,雲朵裡還有兩個字母。後來吉光羽告訴她,那是雲端英文名字的字母縮寫。
……爲什麼要紋在這裡呢?
當時的夏曲曾這樣問吉光羽。
雖然已經過了好久,但至今夏曲仍清晰記得吉光羽的回答。
……這裡是戴結婚戒指的地方……當年我和端端還沒有分手,我以爲自己一定能娶到她,就想着,等我們結婚了就把結婚戒指戴在這裡,戒指會把這片小云朵遮蓋住,別人誰都不會知道戒指裡還藏着這樣一個小秘密……我希望端端不僅是我衆所周知的妻子,而且還是我最隱秘、最摯愛的情人,一輩子的情人……
此時此刻,回想着吉光羽當時所說的話,夏曲不由得倍感心酸。
……小羽,雖然雲端她不可能做你衆所周知的妻子了。但是……
……她依然可以做你最隱秘、最摯愛的情人,一輩子藏在心裡的情人……
“小羽……”在吉光羽懷裡,夏曲輕輕開口。她想起上次與雲端私下見面時,聽雲端說起的一段話來。
“小羽,雲端曾經對我說過一件事,我想告訴你……她對我說,她在成爲你女朋友的那段時間,是真的愛過你……”
話音剛落,夏曲明顯感覺到吉光羽的身體僵硬了,她咬咬嘴脣。努力讓自己的悲傷情緒穩定下來,“端端愛過你的,小羽。所以你的感情並非一點回應都沒有……只不過,她說那份愛終究敵不過宿命的安排……小羽,命運有時候真的強悍到我們沒有反抗餘地,不管怎樣掙扎,命中註定的事是我們都躲不過的……”
“我懂……也認命了……”吉光羽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溢出眼眶,“命中註定……就像她無論怎樣努力也只能愛姜半夏那個男人,而我,無論怎樣努力,也只能愛她一樣……”
“小羽……”夏曲心酸至極,眼淚終於滑落臉頰。想要說些什麼安慰吉光羽。但她卻也知道,這種得不到真愛的痛楚,是任何安慰之言都無法化解的。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臨時充當那個女孩的替身,任由吉光羽緊緊擁抱着,任由他難以言述的悲傷無助將他們兩人一起吞沒……
……
就在吉光羽抱着夏曲無聲落淚的時候,外面劇場裡,電影已經上映。
在偌大觀衆席的一個角落。雲端靜靜坐着,專注地欣賞吉光羽的表演。
……與生俱來的高傲和被人生經歷所賦予的憂鬱氣質。不服輸的韌勁和強烈的獨佔心,然而他卻會在靈魂最脆弱的時刻選擇逃避……黑衣旅行者與小羽的性格影像幾乎能夠完全重合,讓他來出演這個角色,果真是最佳決策……
……加油吧,羽……
……你我都需要的,是重新出發……
……
《童話字典》上映三天後的晚上,夏曲坐在自己房間裡上網。首映那天兩人在休息室相擁而泣的事,他們默契地誰都沒有再提。
滑動鼠標,夏曲翻看着之前蒐集保存的關於《童話字典》的新聞。
其實早在當初爆出暢銷漫畫《童話字典》即將拍成電影的消息後,關於這部影片進展就吸引了衆多媒體的熱切追蹤,關於這部影片的報道也一直被雲端和吉光羽的粉絲們所關注。……
——《童話字典》確定籌拍電影版本,真人與虛擬人物同臺成最大亮點。
——《童》主演悉數亮相發佈會,神秘旅行者鎖定吉光羽出演。
——吉光羽出演男一號或與編劇有關?《童》原著作者爲其未婚妻羽衣。
——吉光羽坦誠婚約取消,與羽衣恢復普通朋友。
——《童話字典》昨日順利殺青,吉光羽進棚錄製主題曲。
——《童話字典》片花曝光,眩目特技展現奇幻世界。
——《童話字典》聖誕節首映,當日票房突破1500萬。
——依靠《童話字典》精湛演技,吉光羽強勢歸回人氣急升
……
一條條新聞看下來,夏曲彷彿又回顧了一遍吉光羽出獄後的這段時光。
……小羽,你一定要加油啊……
……當年一川離我而去的時候,我的痛苦絕望不比你現在少,可是你瞧,我已經挺過來了,相信小羽你一定會比我更堅強……
……我們誰都不會知道自己將會遇到怎樣的風景,小羽,請你不要對愛情失去信心……你瞧我,不是已經苦盡甘來,終於遇到了桐川嗎?所以小羽,你也一定會遇到真正屬於你的愛情……
……加油……我們大家都會一直陪着你的……
……
電影版《童話字典》的空前成功不僅讓吉光羽重新成爲各大娛樂媒體和時尚報刊的寵兒,也讓他在公衆中的形象大大提升。吉光羽因爲吸毒入獄而造成的惡劣影響正在逐漸消散,這讓經紀人大狸大大鬆了一口氣。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當時就告訴你,接拍這電影絕對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大狸來到齊家和吉光羽商討接下來的工作。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大狸兩眼放光地翻着記事本。“工作漫天飛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來啦!哈哈!看樣子,你很快就要紅過當年在牧野極光的程度啦!對了,五月跟元牧一起舉辦牧野極光紀念演唱會的事已經定下來了……”
吉光羽斜躺在沙發上,沒有理會大狸的興奮,他正專心致志地編輯一條短信。
——“端端,電影看了沒?我的表現你還滿意嗎?沒有糟蹋掉你漫畫裡那個極品男人的形象吧?我現在很好,你呢?抓住姜半夏那個男人沒有?”
短信發出去不到三分鐘,吉光羽便收到了雲端的回覆。
——“電影看了,給你的表演打95分,再接再厲。聽到你很好的消息我很高興。我也很好。沒有去‘抓’姜半夏。我需要休整休整,然後重新出發。”
……重新出發……
……我們都需要重新出發……
吉光羽放下手機,望向窗外綴着幾片雲朵的湛藍天空。
……
這幾天在齊家的常住人口中。暗懷心事的人除了夏曲和吉光羽,還要算上石蒼也。他原本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可偏偏現在有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憋在他心中,這令他實在是難受得想要抱着樹天天撓樹皮。
石蒼也心裡藏着的那件大事是——他向小腐表白了!而現在正在心急如焚地等待小腐的回覆!!
事情要追溯到《童話字典》上映第二天……
因爲首映當天加班,所以小腐含淚抱憾錯過了首映。第二天她便在公司裡對天發誓——誰要敢阻撓她看當晚的電影,她就跑到公司樓下小花園,學着《孔雀東南飛》裡焦仲卿的做法,“自掛東南枝”!!
石蒼也聽說了小腐的豪言壯語之後,頓時計上心來。他搞到了兩張當晚的電影票,然而偷偷找來小腐。向她謊稱這是吉光羽免費送的,扔了也可惜,不如他們倆一起去看。沒什麼心眼兒的小腐果然中計了。感激涕零地答應了石蒼也的邀請,還說就衝着副班長如此體恤民心的壯舉,她一定爲公司肝腦塗地、貢獻青春……
於是電影上映的第二天傍晚,石蒼也美滋滋地帶着小腐一起,如願坐進了電影院。
不愧爲投入巨大、製作精良的3D電影。《童話字典》的特效做得實在沒話說,將故事裡或美輪美奐。或陰森恐怖的場景逼真地展現在觀衆們眼前,加上情節扣人心絃,所以觀衆們都完全投入在了劇情之中。
在偌大的放映廳裡,估計最心不在焉的觀衆就要數石蒼也了。因爲難得有機會單獨和小腐相處,還是在這樣坐滿情侶的“約會聖地”,所以他的心思全都被身旁專心看電影的小腐給吸引了去。他故意把鼻樑上的3D眼鏡往下拉了拉,從眼鏡上面偷偷打量小腐。
雖然小腐戴着眼鏡,看不到她的眼睛,但石蒼也卻能從她的嘴部猜測到她的心情——劇情平緩時,她的嘴裡就馬不停蹄地嚼着爆米花;劇情緊張恐怖時,她就會嘴脣微啓,一動不動忘了咀嚼;劇情搞笑輕鬆時,她的嘴角就會掛上可愛微笑,甚至還會“咯咯咯咯”地笑出聲來……
以前從未發現女孩子的嘴脣能有如此豐富的“表情”,石蒼也不由得看得入了神。
……這丫頭到底對我施了什麼魔法啊……跟她靠得這麼近,怎麼感覺都神志不清了呢……妹的!難道是上天派這丫頭來考驗老子的定力嗎……
不知不覺間,電影進行到了一個小高潮——女主角小蘿莉爲了幫助同伴們得到珍貴的寶石,她捨身進入瓶中花園,用自己化爲花朵的身體醞釀出那顆有魔力的珍珠,而她自己卻進入昏眠……
小腐被電影中小蘿莉的自我犧牲深深打動,尤其是看到小蘿莉用自己那變成藤蔓的手,盡最後力量把珍珠送出瓶口交給時空旅行者的時候,她難以自持地抽泣起來。
第一次看到小腐傷心流淚的模樣,石蒼也的心就快融化了,只覺得汗毛倒立……你這丫頭。要不要哭得這麼惹人憐愛啊……你還讓不讓我活呀……可愛得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像是被不明力量附身了一般,石蒼也夢遊一樣伸出自己的右手,在小腐手邊攤開掌心——潛意識裡,他是希望把小腐的手緊握在自己手中,用自己手的溫熱和力量給她帶去安慰……
小腐當時淚流滿面,包裡紙巾都用光了還是不停地吸鼻涕,她一邊緊盯着大銀幕,一邊用手背抹鼻子,正暗自後悔沒多帶包紙巾來,誰知這時卻突然感覺到面前伸過來一隻手。於是小腐不由得低頭一看——咦?副班長的手?
小腐扭過頭。隔過3D眼鏡不解地望着石蒼也,而石蒼也則迴應給她一個含義不明的微笑……
石蒼也隔着3D眼鏡跟小腐對視了足足三秒鐘,在他背後冒冷汗。就快要敗下陣來縮回右手的時候,只聽小腐吸了下鼻子,含糊不清地低聲說道,“……謝謝副班長……那我就不客氣了……”
石蒼也正在納悶這“不客氣了”是什麼意思,就眼睜睜看到小腐一把抓過他的右手。捂在她的鼻子下,沒等石蒼也反應過來,她已經真的“不客氣”地將兩通鼻涕擤在了石蒼也手心!!
要不是右手掌心傳來的黏糊觸覺,石蒼也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這狗血一幕!
擤好了鼻涕的小腐放開了石蒼也的手,感激地衝他笑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專心看電影了。
掌心託着一灘鼻涕。石蒼也石化了好久,這才非常僵硬地把手縮了回來。
……好吧……我認命了……我石蒼也的人生就TM是一場悲劇!
……這樣幽暗曖昧的約會場所,這種安撫哭泣美眉的絕佳橋段。我這充滿溫暖和愛的力量的寬厚手掌……居然就得到一灘鼻涕的回報?!這世界到底還有沒有三觀!!有沒有底線!!!
做了幾個深呼吸,石蒼也儘量讓自己的心緒平復下來——他反思自己大概是太過心急,應該循序漸進纔好,而且更關鍵的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手掌中小腐那華麗麗的鼻涕!
用左手摸遍了每個口袋。石蒼也悲催地發現自己半張紙都沒帶……爲毛老子要這樣悲催?!以後每次出門都要在每個口袋塞三包紙巾!!
一番痛定思痛之後,石蒼也只好厚着臉皮向身旁坐着的陌生女孩討要了一張紙巾。這纔算解了燃眉之急。
擦乾淨右手之後,石蒼也正襟危坐,打算從一個懷春少年“成長”爲一個專心看電影的成熟男人……然而他的決心也就堅持了不到五分鐘——小腐的笑聲,往嘴裡塞爆米花的動作,髮絲間飄散出的洗髮水香味……這些都令石蒼也再次心猿意馬起來。
有生以來第一次,石蒼也覺得時間過得如此緩慢,他也第一次體會到,內心深深藏匿的情感真的會在某個特定時刻,突然增溢到自己難以控制的程度……
……小羽啊,算我對不住你,可是你這電影怎麼拍得那麼長啊!老子都快受不了了!!什麼叫做春心騷動?!原來這就叫做春心騷動啊摔!
好不容易捱到接近電影結尾的部分,石蒼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發現自己“死到臨頭了”——他記得昨天看到的情節,全劇中最悲情的橋段即將上演!在將要崩塌的大廈裡,男主角時空旅行者必須做出艱難抉擇,究竟是挽救自己深愛的人魚女孩,還是救出身負重傷、親如兄弟的戰友……
果然如石蒼也所預料的那樣,在這個催淚情節的感召下,小腐再次梨花帶雨,眼淚一顆顆從眼鏡下滑落出來,怎麼也止不住抽泣。
於是,石蒼也剛纔艱苦維持的定力此刻全都在小腐的眼淚面前土崩瓦解了——正因爲小腐平時總是開朗樂觀,每天都笑嘻嘻的,所以此刻她的傷感眼淚纔會威力巨大……
摘下自己的3D眼鏡,石蒼也得以更清晰地凝望小腐。她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疼惜目光,依然沉浸在劇情之中不能自拔,而此時此刻,石蒼也的世界裡卻只剩下了這個女孩。他再一次確定了自己對她的心意和感情,也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期望——他想要保護她,讓她不再哭泣,不再難過,永遠只那樣甜美開心微笑……
“小腐……”石蒼也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飄在天空中的雲,那麼不真實,“你看旅行者和人魚……其實異性之間的愛情纔是永恆的……”
小腐一邊抽泣,一邊哽咽着迴應道,“可是你看,旅行者最後還是選擇先救自己的戰友……他大概也對異性愛情缺乏信心吧……”
如果在平時,石蒼也一定會批判小腐居然能把這麼正的電影當腐片看,但是眼下,他只能屈服於自己的情感衝動——他一把拿下小腐眼前的3D眼鏡,然後緊緊握住她的左手。
“小腐,我知道以前那件事讓你對異性戀,對男人都失去了信心……但是小腐,能不能請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讓你重新拾起對異性戀的信心,我會讓你看到,並不是所有男人都是渣男,這世間,一定會有一個男人願意對你從一而終,願你對你至死不渝……”
在電影院光影變幻的幽暗觀衆席裡,石蒼也和小腐的視線終於碰撞在一起。
凝望着小腐那充滿震驚和詫異的瞳孔,石蒼也以平生最真誠的語氣緩緩說道,“小腐,你不是腐女,你只是需要有人牽着你的手,把你帶出那片傷痛陰影……讓我當你男朋友吧,我會證明給你看,異性戀纔是最完美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