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孤鴻不僅是處於巨人的攻擊範圍之內,他甚至是處於薙刀本體所能波及到的距離之中。
而且,他躲不開這一刀。
刀鋒尚未臨體,呂孤鴻就感覺自己的前方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捲到刀鋒前方受死。
只能接。
可……接的下嗎?
呂孤鴻腦海之中心緒紛亂,但判斷卻是格外明顯,即使他腦子再怎麼亂也無法推算出第二種結果。
“接不下……”
呂孤鴻絕望地做出了判斷。
他想過自己會死在錦衣衛的手中,想過自己會死在李淼的手中,也想過自己會死在蠱蟲的反噬之中……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死在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倭人手裡。
明明他是天人。
明明他好不容易逃出了教主……不,妖女的掌控。
明明他修成了玄覽,卻還未等他修成一路命功,勾連出屬於自己的神異,就要莫名其妙地死了。
他甚至都沒來的及創下自己的基業、恢復自己的名字,就要以“呂孤鴻”的身份死了……人生的前三十年,他被妖女掌控,剛爲自己活了兩年,就要以不屬於自己的身份死去。
直到死的一刻,他都沒有一天做過自己。
“呂孤鴻”散去了真氣,不再試圖反抗。
刀鋒在凝滯如膠水一般的空氣中劃過。
他甚至能看到巨人的面色陡然漲紅。
似乎是想收力,收回這一刀。但與之前的收放自如不同,現在的這一刀所發揮出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他自己的掌控,即使拼盡全力,也只是將刀鋒的速度微不可查地減緩了一點兒。
啪。
啪。
啪。
在呂孤鴻之前被刀鋒掃過的人體,如同肥皂泡一般接連炸開,彷彿倒計時一般,一點點、一個個地數到了呂孤鴻。
呂孤鴻閉上了眼睛。
寒意到了面前。
鐺!!!——
就在呂孤鴻引頸就戮,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的同時,一聲難以想象的巨響,在他的面前轟然炸開!
“啊——!”
耳膜在瞬間就被刺破。
呂孤鴻剛本能地要慘叫出聲,下一瞬便失去了聽覺,只有一點點聲音順着頭骨導入腦海。
但就是這一點點聲響,就已經將他的腦海攪得天翻地覆。
噗通、噗通、噗通。
周圍傳來重物落地之聲,方圓數十丈的範圍中奔逃的大雁堂門人齊齊失去了平衡,撲倒在地。近一些的七竅流血、當場身死,就算是遠一些的也是捂住耳朵尖叫翻滾,失去了神智。
呂孤鴻勉強壓制住了腦海中翻覆的劇痛,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前方的地面。
就在他的前方,有一雙靴子。
黑色的皁紋靴,踩在血水之中。再往上則是垂到膝蓋的玄黑色熊皮大氅、寬闊的肩膀。
噔噔噔噔。
準備好赴死的呂孤鴻,頓時被嚇得面無人色,腳下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又被半根斷腿絆倒,噗通一聲坐倒在地,而後帶着一絲僥倖,將視線繼續向上移動。
鬆散的前襟,插在前襟之中的左手。
往上是伸出的右手,以及被死死地捻住、現在都在不住顫抖的薙刀刀鋒。
再往上,即是幾縷從隨意挽起的髮髻中散落、披散而下的長髮。一個勾起的嘴角、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兩條玩味挑起的劍眉,共同組成了一張他絕不會認錯的臉。
一張,佔據了他八成以上噩夢的臉。
那張臉笑着說道。
“嗯,夠勁兒。”
“就是笨了點、糙了點、勁力鬆散了點,要是你修成了介子就好了……那說不定還真能叫我過上把癮。”
說到此處,他竟是真的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可惜,可惜。”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轉頭朝着呂孤鴻掃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將呂孤鴻從僵硬中喚醒了回來。
沒有半點猶豫,他猛地調轉身形、朝前撲倒在地,一頭磕進地上的血水之中,將自己的面門整個兒埋進血水中,似乎是想淹死自己一般。
李淼眯了眯眼。
“明教嫡傳啊……方纔使的是玄天指和大九天掌?兩年多沒見過這兩樣武功了,還真是叫我想起了些剛剛行走江湖的青春歲月。”
“跪好了,過會兒再來折磨你哈。”
呂孤鴻猛地一抖,卻是畢恭畢敬地、絕望地回答。
“是……大人。”
李淼笑了笑。
“你們明教的崽子雖然不做人事,但說話倒一直是挺中聽。”
沒有繼續評斷呂孤鴻的意思,李淼轉頭,卻也沒有直接看向不住奮力試圖奪回兵器的巨人,而是將視線朝着四周掃過一圈,而後才笑着問道。
“倭人?”
“誰允許你來我中原殺人了?”
他原本沒有期待巨人回答,畢竟之前巨人從未說過中原話,看上去不像是能聽懂的樣子。
但下一刻,巨人一邊奮力扯着刀杆,一邊兒用粗糲如磨砂、又語調怪異的中原話說道。
“閣下……不也、袖手旁觀、了嗎?”
“現下、卻要說、我,殺人?”
李淼眉毛一挑,笑了出來。
“會說人話?”
巨人沒有回答。
李淼猛地一撒手,巨人冷不防一個趔趄,卻是終於搶回了兵器。
在拿回兵器的第一時間,他便猛地掄起薙刀在四周猛地轉過一圈,因爲李淼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他想要靠這試探出李淼的位置。
但薙刀轉過一圈,再度回到右手邊,卻是根本沒有傳來絲毫觸感。
“沒來?”
巨人心生詫異。
可就在這時,說話聲從他的右手邊半空中傳來。
“你說我袖手旁觀,就沒資格說你殺人?”
“那你可錯了,一碼歸一碼。”
巨人猛地心下一驚,轉頭去看。
李淼竟然不知何時站到了刀鋒之上,負手低頭,笑着看向他。
他猛地一揮,試圖掃開李淼。
刀鋒轉動之時,李淼身形一陣模糊,消失不見。
但等他刀鋒掃到左側停下之時,刀杆卻是忽的傳來一陣震動,將他的虎口震得撕裂開來,血水噴涌而出。他想要揮動薙刀,卻是根本難以動彈。
李淼一隻腳將刀鋒死死地踩入地面之下,笑着對他搖了搖手指。
“一碼歸一碼。”
“這裡的所有人本身就該死,所以有人替我動手,我也樂於省點兒力氣,袖手旁觀固然不錯。”
“但,就算是一條畜生,也是我中原的畜生。”
“哪裡輪得到你這鄙夷賤類來殺的?”
咔!
李淼腳下猛地一用力。
刀鋒整個兒沒入地面之下。
“你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