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官道外。
一道妖嬈的身影踏風御氣,輕盈如飛鴻,纖細楚腰,輕若無物,此身法名爲‘醉夢遊仙步’,又名‘楚腰旋’,乃是從青樓舞曲中所創,施展時需收腹提氣,仿‘掌中輕’典故中的趙飛燕舞姿,使身形輕若飄絮。
這門武學多在下九流中流傳,據傳是李唐時期的某位劍俠所創,習者當爲女子,要身姿輕盈,而且還得善舞。
伊人身姿翩然,但裙裳上的斑駁血跡,如寒梅點點,觸目驚心,她的臉色蒼白,氣息紊亂,勉強施展身法衝出樹林。
在她身後傳來一陣桀桀怪笑,宛如地獄惡鬼,渾濁暗黃色的瞳孔浮現,望之不似人類。
“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
一道嘶啞的低吟聲響起。
“桀桀。讓我看看你的肝鮮美不鮮美。”
一道彷彿鬼怪般的身影飛掠而出,五指做爪,想要洞穿那女子的琵琶骨,他明顯有一絲戲謔之心,若是痛下殺手,估計這女子早就已經被擒下了。
那女子氣息已盡,身受重傷,此刻神色悽然,閉目待死。
她自幼流落風塵,飽經千般磨難,蒙玉面娘娘搭救,終得自由之身,她並不怕死,但落入食人鬼手中,比死更可怕。
“何方妖孽?!”
就在這女子命懸一線時,突然官道前方傳來一聲英氣十足的叱喝,數十丈外,有一英姿颯爽的高挑女子橫刀立馬,她從身後取下雲紋戰弓,迅如閃電,抽出三支破甲箭,刺耳尖嘯聲中,箭矢破空,真氣激盪,三箭齊發,弓弦崩鳴。
還有高手?
食人鬼臉色微變,那箭矢真氣激盪,他不敢硬接,提氣縱身,狼狽避開,箭矢射入石中,幾乎盡根沒入。
“賊子!看霸王槍!”
在那高挑女子身旁,則是一個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身橫練筋骨強悍至極,身後兩節短槍接在一起,金鐵交鳴,身影宛如雄獅飛撲,聲未至,槍尖寒芒已破空,威勢驚人,罡氣環繞槍身。
另有一人拔出長刀,刀身暗玄,真氣催發,劈空斬下,氣勁掠空數丈,將青石板劈成兩半。
幽冥鬼爪。
食人鬼五指做爪,掌風尖嘯,如鬼哭狼嚎,他硬接下那一道刀氣,身影后退數步,凝視着遠方的一支鏢局隊伍,冷聲道:“是誰?”
“居然敢管惡人谷的事!”
那高挑女子已經下馬,姿態狂傲,她拔出腰間玄鐵刀,沉重無比的長刀在她手中輕如無物,看了一眼路邊身受重傷的女子背影,冷斥道:“我說青天白日哪來的妖魔鬼怪!”
“原來是惡人谷的餘孽。”
此女身量極高,比之男子也要高出一個頭,一身玄金披掛,宛如女將軍般,筋骨罡氣外露,怒意迸發時,彷彿是一頭兇悍的母獅雌豹。
食人鬼一時間居然被她的威勢所震懾,有點不敢輕舉妄動的樣子。
“少門主。”
“是惡人谷的食人鬼,他若在此,殺人鬼必在附近。”
“小心!”
身旁一鏢師打扮的男人出聲提醒,話音剛落,山林間傳來一陣尖嘯,緊接着是數道身影飛速逼近,身法都極爲高明,至少都是江湖一流高手。
一片破空聲響起。
暗處突然射出漫天的飛鏢,宛如暴雨梨花,這些人馬反應迅捷,居然有人舉起盾牌結陣,而那些護衛在左右的強悍鏢師則爆喝一聲,直接以肉身硬接暗器,發出金鐵般的叮噹聲。
“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
李存孝就是十三太保橫練的絕頂高手,死於車裂。
據傳行刑時因李存孝天生神力,五匹馬竟無法將其肢體撕裂,最終需挑斷其手筋腳筋後方完成處決。
食人鬼似乎已經知道來人的身份,目光陰沉無比,緩緩道:“原來是前朝餘孽。”
此時數道身影已經逼近,並且數量越來越多。
惡人谷的高手來了不少。
一道妖異的笛聲響起,初時如流水潺潺,剎那間宛如激流飛涌,瀑布雷鳴,音律直刺耳膜,讓人頭疼欲裂,根本無法集中心神。
攝魂曲。
一陣寒風拂過。
在食人鬼的身後十丈外,一個頭戴鬼臉面具的人影身着青衫,似男似女,站在樹梢,手中骨笛發出陣陣魔音。
“秦王破陣曲!”
那高挑女子表情凝重,剎那間戰鼓雷鳴,不知從何而發,彷彿沙場,以煌煌之音,破那鬼魅笛聲,震得那頭戴鬼臉面具的青衫人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在場的諸多大漢以低喝相映,緊接着化作高昂戰吼,聲震十餘里。
以秦王破陣曲,破世間萬法魔音。
兵家煞氣,淬鍊成罡。
這些人中有人以長刀接柄,隨手一揮,殺氣四溢,陌刀顫鳴,擋之者,人馬俱碎。
金吾破陣刀。
此時風雲變幻,隨着惡人谷的諸多妖魔鬼怪齊聚於此,天空中不知道何時也已籠罩一片烏雲,諸多邪門功法宛若產生共鳴般,轟隆隆的春雷炸響,透着一絲陰寒的濛濛細雨隨之落下。
四周不知何時瘴氣漸生,滾滾迷霧,從樹林方向逸散,擴散至方圓一里之內。
食人鬼,殺人鬼,血尼,屍僧,毒手鬼醫……
一道道的詭異身影浮現。
青天白日,居然好似化作人間鬼蜮,隱隱傳出鬼怪悲泣之聲。
這時,那英姿颯爽的高挑女子終於臉色大變,她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卻沒有想到居然會招惹出這麼多的妖魔鬼怪,惡人谷的大半成名高手盡皆匯聚於此,其中甚至還有魔門中人。
“諸位恩公不用管我,快走。”
這時那被追殺的女子好似恢復了幾分氣息,她焦急出聲,目光決然,敵人如此之多,只希望姐妹能及時通知娘娘,千萬不要來這裡救她。
惡人谷這一次是有備而來,而且還有數位魔門高手。
“想走就走?”
“沒那麼容易!”
這些邪道妖人設伏本是爲了埋伏他人,卻不想被一羣路見不平多管閒事的人給攪擾了。
殺人鬼的雙目一片暗紅,冷聲道:“想走?”
“先留下幾條人命來。”
此時,一陣輕笑聲傳來,樹林中走出一位手持摺扇的男子,面目宛如青年,但卻一頭白髮,雙目妖異,淫邪外露,他上下打量着遠方的高挑女子,玩味道:“此女一身真氣精純,與我有緣,可爲爐鼎。”
合歡派的傳功長老。
不同於一道一僧一花子,魔門的傳功長老在江湖並無名聲,他們行蹤詭異,除非是有人威脅到門派延續,要不然不會輕易現身。
掌門的嫡傳弟子都死了。
這老怪物也坐不住了,他駐顏有術,實際年齡則不知,一身真氣十分雄厚,雖然依舊駁雜,但也依靠時日磨出了幾分精純。
“找死!”
一聲爆喝,那宛如母獅般的女子張弓搭箭,真氣激發,箭矢如閃電破空。
對方不敢硬接,施展身法避開,發出一聲輕浮的笑聲:“夠烈,本座最喜烈女。”
“待擒下你,再好好調教一番。”
兩隊人馬劍拔弩張,他們也沒想到居然會遇到這麼多邪道妖人,如今已經是騎虎難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就在這時,數道身影飛速逼近,爲首的妖嬈女子宛若仙子凌波,踏空御風。
“玉面娘娘來了!”
那人神色大喜,捨棄眼前諸人,轉身面對細雨長道盡頭的三道身影。
“娘娘速走!”
一聲疾呼響起,這人冷哼一聲,打出一道指勁:“聒噪!”
路旁女子悶哼一聲,已是生死不知。
寒風凜冽。
玉面娘娘看着前方的諸多妖魔鬼怪,臉色漸漸蒼白,聚音成線:“公子。”
“是妾身連累你了。”
“一會兒你想辦法先走,我留下攔住他們。”
惡人谷居然來了這麼多高手。
其中還有魔門中人,綠林豪強,他們大多並非是衝着玉面娘娘身旁的少年而來,卻是她這些年攪動江湖風雨,得罪了不少仇家。合歡派掌門真傳的死也是算在了她的頭上,畢竟這麼多年此人一直想要採補玉面娘娘,彼此也是宿怨已久。
以玉面娘娘的絕世身法,若是捨棄他人遁走,根本沒幾人能攔得住。
少年的雙眸微微眯起,血煞凝聚,宛如重瞳。
他攤開手掌,接住灑落的濛濛細雨,神色平靜道:“好久沒有大開殺戒了。”
“一會兒幫我留人。”
少年一步踏出,體內的真氣漸漸暴走,彷彿奔騰的洪流,身上的血煞之氣,如有實質,居然將細雨隔絕在了周身之外,好似全身籠罩一層血影。
煉煞成罡!
不戒和尚神色驚駭無比,玉面娘娘也是震驚得瞠目結舌,她這幾日跟少年朝夕相處,都不知道對方何時將護體罡氣練到了這一步。
難道此子非人哉?
江湖上的橫練高手,沒有數十年的苦功,哪一個能夠將罡氣護遍周身。
這才幾日?
上一次他與人交手,身上的罡氣也沒有這麼誇張。
不對。
他都已經煉煞成罡,爲什麼還沒有步入先天之境?
不戒和尚好似感覺到了什麼,嘴脣微微顫抖,喃喃道:“八部天龍……修羅道……”
佛門典籍中,只有一類人可以如此勇猛精進,以殺伐滋養己身,那便是修羅道。
天龍八部神中,阿修羅戰力最強,極好殺伐。
疾風驟雨。
少年望向了對峙的衆人,朝着那爲首的披掛漢子道:“朋友,可否借槍一用?”
這些漢子做鏢師打扮,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軍中好手。
哪有此刻借人兵器的?
少年的舉動十分突兀,在場的衆人都有些摸不清頭腦,失了兵器可是江湖大忌,但不知道爲何,那爲首的男子之一,一時間居然有點無法拒絕,他僅是遲疑片刻,便好似被少年的驚人氣勢所震懾,將手中的霸王槍飛擲而出。
嗡!
少年伸手接槍,隨手一揮,宛如音爆,震得雨水盪開一道三丈寬的氣浪之環。
“你還會槍法?”不戒和尚震驚道。
少年倒是目光平靜,輕聲道:“略懂。”
血煞凝聚槍身。
那長槍落入少年手中,好似已經不是凡間兵器,就連槍尖都化作了一片暗金色。
“是霸王槍法!”
不遠處的衆人臉色微變,他們的傳承源自軍中,乃是兵家的旁支,唐末之後,天下動盪,不少軍中高手歸隱山林,然後漸漸跟江湖中人合流,成爲了兩廣東南的一股強悍勢力。
“不是霸王槍的式,但卻是霸王槍的意。”
這時那英姿颯爽的高挑女子開口,眸光大亮,死死盯着少年的血煞槍尖,喃喃道:“好重的殺伐之氣!”
此子是何人?
當世難道還有兵家的宗師嗎?
爲何如此年輕!
少年一步踏出,腳下的青石寸寸碎裂,如此驚人的力量,讓不遠處的惡人谷衆人也是臉色微變,長槍入手,少年的氣勢彷彿是從一片屍山血海中走出,宛若修羅煉獄的鬼神。
“這小子身上有點不對勁!”
食人鬼與殺人鬼作惡多端,手下人命無數,殘暴嗜殺,但卻不知道爲何,面對此人時,他們心中居然有一絲顫慄,好似惡鬼遇到了閻羅,尚未交手,心氣直接被斬去了一大截。
有意無式。
少年也不需要招式,他出的招,就是霸王槍的式。
西方霸主!
萬王之王!
掛來!
那天空中的烏雲好似被撕裂般,一抹血色倒映,少年的身影拖槍而行,越來越快,火星一路迸射,剎那間風雨急旋,在他出槍的一瞬間,天空落下的濛濛細雨居然跟風匯聚成了一道螺旋,氣勁洞穿一切。
這一槍簡直不似凡間武學,數之不盡的雨水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彷彿是一道被刺穿的天幕,震得紛飛細雨炸出了恐怖的音嘯。
——力破千軍(真意)。
霸王槍是西楚霸王項羽的絕學,分爲步戰九式與馬戰九式。
毫無疑問。
此世的諸多武學,很大部分他都無法契合其意,但唯獨戰場上演化出來的武學,到了他的手中,那就是意境凌駕於一切招式,當世的所有大宗師,都不可能像他一樣征戰諸天。
一路走來,他不是在砍人,就是在去砍人的路上。
於他而言,霸王槍不存在任何門檻。
他亦是兵家集煞氣之大成者。
食人鬼的臉色大變,他根本不敢硬接,但不知何時,他的身影已經被無邊殺意鎖定,全身居然有僵直之感,那宛如血色的重瞳注視他時,膽氣一瀉千里,彷彿是被驚駭般,體內的真氣都變得凝滯起來。
兩道殘影交錯而過。
噗!
鮮血噴涌。
霸王槍貫胸而出,煉煞成罡,血煞之力,輕而易舉地撕碎食人鬼的護體真氣,槍身將他的屍體挑了起來,少年隨手一揮,這人間惡鬼的屍體便好似一副破爛軀殼般,直接被甩出去了十多丈遠。
“這力破千軍的意境,霸王在世,也不過如此。”
不遠處的諸人震撼無比。
其他人是不是力破千軍不知道,但是於少年而言,力破千軍,不過是家常便飯。
別人苦苦追求的武道意境,只不過是他的日常罷了。
轟!
驚蟄天雷。
天地之間好似有無形氣數凝聚,維度空間之上,人間體多了一個特殊的金色標記。
——霸王在世(武道真意)。
天地交感,彷彿是那日蛟龍出世般,少年身上凝練的血色罡煞,居然跟此方天地形成了某種微妙共鳴。
一時間,所有追求‘霸王’意境的武道強者,全部都失去了幾分氣數。
霸王當世只能有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