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老管家見到馬雯,有些激動,眼裡有些淚花在打轉。
馬雯垂着眸,低了低了身子,哽咽着喚了一聲,”祥伯”。
老管家顫着身子,請她進門。馬雯在踏入門檻的那一剎那,淚,已悄然流下。
若兮示意墨秋和曉兒在外面等候,自己帶着馬雯進了院子。
馬雯細細的走過每一個院子,每一條長廊,親手撫過屋內的每一個擺設。”這個原來是個紫檀木的圓桌”,”這裡的雕欄是後來換的吧”,”這個院子裡原來有座假山,有次你娘不小心在這磕了一跤,你舅舅心疼的要命,便讓人把這假山搬走了”,”後院的池塘裡,以前還養了些錦鯉,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
若兮安靜的聽着馬雯不停的講着從前的事,擡眸望着她說到那些往事時眉角淡淡的笑意。若兮想至少這一刻,她活在回憶裡,她還能感受得到舅舅的氣息。
走到後院跟前,馬雯便停了腳步,望着那古色的拱門,遲遲沒有進去。若兮想她是知道後院的衣冠冢的,後院的竹林蔓延到後山,她即能在後山裡獨舞,就一定了然後院的情形,只是一直不敢面對罷了。不敢面對,是不敢面對,聽聞她從未進過皇陵一步。每年皇家的祭祀,她也都推脫了不去。看不見,就可以把這當做一場夢,他只是去遠征了,還未回,還在這世上。
”天色已晚,不如我們回去吧。”,若兮上前扶着她,開口提議。在看過今日的馬雯之後,她至少無法再向以前一樣執着的恨着她,怨着她。至少她明瞭,其實馬雯比誰都希望舅舅能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而不是一塊想見又不敢見的冰冷的墓碑。
馬雯淡淡一笑,知她用心。可是她逃了十六年,今兒,她不想再逃避了,”我已然到這了,就進去看看他吧,下一次能拼盡勇氣,踏入這北苑,又不知是何時了。”
推開竹門,鬱鬱蔥蔥的竹林躍入眼前,風吹起,沙沙的竹聲,甚是悅耳。兩人沿着地上鋪着的鵝卵石走向林中,終於在不遠的地方看到了那座孤墳。
乾涸的眼珠裡又有淚流下,馬雯推開扶着自己的若兮,踉踉蹌蹌的走到墓碑之前,跌落在地上,擡手撫着那兩個蒼勁的大字,你果真是不在了啊。
”還認識我嗎,我終於還是拗不過你,先來看你了。怨我嗎,還沒有去陪你,讓你等冷清清的一人在底下。恨我嗎,我嫁給了別人,跟你的妹妹在爭寵。”
”恨吧,是你先違背了誓言,先離我而去,把我留在這冰冷的世界。”滾燙的淚珠沿着面龐滴露在碑前的青苔上,額頭抵在冰冷的墓碑,貪婪的深吸幾口氣,想找尋他的氣息。十六年了,她終於忍不住來見他了,可還要多少個十六年,她才能真見着他,到時候,他還認得她嗎,他還要她嗎?
若兮安靜的站在她身後,感受着她不斷溢出的悲傷,直到夕陽西下,直到曉兒終於忍不住前來催促。
”主子,天色不早了,咱該回宮了。”,曉兒望見倚靠在墓碑上,哭紅了雙眼的馬雯,開口勸道。
馬雯似未聽見,仍呆滯着坐在那,動都不動。曉兒急了,不知該怎麼辦,她們今兒出宮,誰也沒稟報,若是讓人發現了,少不了又要被太后唸叨,求助的望了望若兮。
若兮瞭然,上前扶起馬雯,”雯姨,該回去了。”
這是自林淑死後,她第一次喚她雯姨。馬雯起身,望了一眼,墳墓邊的竹屋,”她就在這陪了他六年。”
若兮瞭然她這是說的沐姨,正琢磨要怎麼說。卻見馬雯揮了揮手,”罷了罷了,都一樣,都一樣。他的院子裡面住着別的女子,而我,也已經爲其他男子生兒育女。各自都欠了各自的。”
”各自都欠了各自的”,若兮默唸着她這句話,看着曉兒扶着她離開。突然就覺着至少馬雯,她很勇敢,勇敢的獨自活在這世上,勇敢的懷念着那個遠去的人。
那一日,若兮獨自一人在竹林裡待了好久,直到很晚纔回相府。那裡不止有馬雯跟舅舅的回憶,還有她的,她跟凌瑄曾經的童年。心情如黃昏般,暗暗沉沉的,若兮不知道她是在緬懷舅舅與馬雯那糾纏不清的愛情,還是在擔憂她與凌瑄那不可知的未來。凌瑄,你已離京七百三十一天了,還要多久,你纔會回來。
若兮回府後,經過西廂,聽見沐小蝶在彈奏那首曲子。她聽沐夕顏說過,這曲子是沐姨常彈,且常常心情低落,若兮猜多半是與舅舅有關。前幾日,還聽沐夕顏說想替這曲子尋一首詞,那一日問她,她推託了,可今此刻,她突然想填了。推門而進。
沐夕顏和穆念陪在沐小蝶身邊,望見若兮進來,沐小蝶停了手中的曲子,笑着問,”一下午沒見着你了,去哪了。”
望着她臉上嫺靜的笑意,若兮突然覺着很刺眼。舅舅的死,她其實跟馬雯一樣有推卸不了的責任,甚至她比馬雯更可惡。可爲何,她卻比馬雯幸運得多,得到了衆人的原諒,可以住在北苑,長久的陪着舅舅,身邊又有致死不渝的穆師傅守候着。而馬雯,她有什麼,不愛她的夫君,誤解她的凌瑤,終日不盡的算計。。。
穆念察覺了她的異樣,走到她身邊,輕聲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若兮回過神,搖了搖頭,對沐小蝶說,”聽見你的琴聲,那一日聽夕顏說,想爲這曲子尋個詞,我想試試。”
”如此甚好,早聽凌瑄說你詞賦過人,我去取筆墨來。”,沐夕顏一聽,便來了興,起身去了書房。
沐小蝶望着她跑去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丫頭難得的這麼瘋癲。
若兮坐在石椅上,面前鋪設着雪白的宣紙,聽着沐小蝶彈奏的琴聲,想起馬雯在竹林裡獨舞的身影,執筆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