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地網籠罩的皇宮越來越死氣沉沉,四處遊玩笑鬧的嬪妃們不見了,竊竊私語的下人們不見了,有的只剩滿眼悽清孤冷,即便春風吹走冬日嚴寒帶來明媚生機時,處於權力中心的大淵皇宮仍留在數九隆冬。
唐錦意踩着亂雪匆匆而行,時不時向四處張望,謹慎地觀察是否被人發現或是追蹤,因着腹部越來越大、越來越沉,看似短暫的一段距離消耗了她不少體力,及至走到目的地時,額上已然沁出一層汗珠。
內宮最北邊一排未經裝飾的宮殿,她要來的地方就是這裡,而這裡與她如今當不當、正不正的太子妃身份十分不協調。
這是幽禁獲罪嬪妃的地方,冷宮。
“娘娘。”輕輕關上房門,唐錦意轉過身,挺着肚子費力施禮。
冷宮中心這間屋子極大,裡面卻沒有什麼裝飾擺設,又因太大而顯得加倍空曠,是而屋子中央坐着的人顯得極爲突出,唐錦意正是在向此人行禮。
半晌,那人略帶驚訝擡頭:“錦貴人?你怎麼敢來這裡?”
“如今宮中守衛森嚴,賤妾自是不敢來冷宮惹人耳目的,若非事關重要,也不會冒險與親近的宮女換裝悄悄跑來。”唐錦意輕着腳步靠近一些,輕聲道,“娘娘放心,門外的小太監賤妾已經打點妥當,絕不會把今日賤妾來見娘娘的事告知他人。”
“別一口一個娘娘叫着了,本宮現在不過是個罪妃,早不是當年高高在上的皇貴妃。”
時年三十出頭的龍玥兒頗顯老氣,一半原因在於素面朝天不曾妝點,另一半原因也在於跌宕經歷給了她太多滄桑。唐錦意與龍玥兒也算有些交情,回想昔日龍玥兒貴爲皇貴妃時的風光,不禁爲之黯然嘆息。
龍玥兒笑了笑,沒什麼味道:“聽平日常來送膳的小太監說,錦貴人如今身份大不相同了,雖算不上名正言順,但總好過那幾位被逐出宮流落民間的姐妹們,本宮着實爲你高興。”
“娘娘高興是真,卻只是爲賤妾沒有遭遇悲慘而高興,若從我大淵國事與百姓安危說起,娘娘現在的心定是在泣血吧?”唐錦意大着膽子道。
龍玥兒稍作沉默,笑容忽地多了幾分溫度:“錦貴人還是那般聰慧,只可惜這世道不好,沒讓你遇上位明君,否則以錦貴人的姿色頭腦,位列貴妃之席指日可待。”
“賤妾不求位高權重,能有一人真心相待足矣。”輕嘆口氣,唐錦意走到龍玥兒身邊,緊緊握住龍玥兒冰涼雙手,“那時娘娘欲清君側、誅奸妃佞臣,賤妾總是畏懼頗多不敢出頭,現在想要後悔卻來不及了。如今左丞相連嵩和芸貴妃軟禁了皇上,又脅迫哄騙殿下充當其傀儡,後宮多少嬪妃受了欺辱,前朝又有多少正直忠臣被害,每每聽到這些消息,賤妾都悔不當初。”
藍芷蓉迷惑君心一步步掌控後宮之前,龍玥兒就已經發現其圖謀不軌試圖肅清,結果藍芷蓉先下手爲強,以巫蠱等事端栽贓陷害,連帶許多參與的嬪妃一起幾乎根除,當時身爲貴人的唐錦意正是其中之一。
唐錦意是溫墨崢推薦給龍玥兒的,彼時龍玥兒就發現她特別聰明且行事低調,原本是想在驅逐藍芷蓉後提拔重用,後來計劃敗露,龍玥兒自身難保,加上一衆嬪妃死的死、散的散,也就沒再與唐錦意有任何聯繫,這日唐錦意突然找來,難免不讓她好奇。
即便如此,龍玥兒還是不動聲色,佯作不懂。
“難爲錦貴——呵,改叫太子妃纔對。太子妃身份地位都在本宮之上,還能念及舊情親自探望,這份心意實在讓本宮感動,只可惜本宮已是冷宮廢人,想要答謝太子妃都做不到,失禮了。”
眼見龍玥兒有心迴避,唐錦意仍不急不躁:“娘娘還是這般謹慎小心,這倒是賤妾樂於見到的。既然娘娘身在冷宮卻能知道賤妾身份更變等事,那麼我大淵現今狀況娘娘也應當有所瞭解——實不相瞞,賤妾冒險前來就是爲求得娘娘幫助,彼時我們姐妹未能完成的任務,如今賤妾想繼續完成。”
龍玥兒微微倒吸口氣:“你想幹政?”
“不是干政,賤妾只是想除奸妃、誅佞臣,否則我大淵不亡於霍斯都帝國鐵蹄之下,也要亡於亂政與民怒之中。”
南陲霍斯都帝國大兵進犯,諸多鄰邦非但沒有相助反而爲虎作倀,大淵風雨飄搖、危在旦夕,這些情況龍玥兒的確一清二楚。聽着唐錦意聲聲堅定、字字有力,深埋於龍玥兒心底那股血氣再度被激起,用力收攏手指,緊緊回握唐錦意皓腕。
“欲清君側,須有能臣;欲奪大權,須有龍首;欲定天下,須有取捨。待這三條太子妃都湊齊做到,本宮自會傾力相助。”
“娘娘的指導賤妾記下,請娘娘放心,賤妾一定竭盡全力護我大淵不爲奸臣所亡。”
唐錦意答應得乾脆,她和龍玥兒卻都知道,想要達成這三點並不是說說那麼容易——想要反抗連嵩爲首的勢力派系,自然需要一個實力可與之匹敵的後盾,文臣,武將,謀士,缺一不可;衆人之中最重要的則是龍首,假如沒有合適的人來領導,那麼空有臣子仍不能成事。
眼下前一條還算簡單些,第二條是最讓唐錦意難以抉擇的,她並不認爲自己的夫君可以勝任此位,然而除了溫墨崢外,帝都之中還有誰可帶領忠臣們反抗傀儡政權?
溫墨疏嗎?被調配到邊陲連回帝都都做不到的二皇子?
唐錦意有心讓溫墨疏上位,所以才懇請君無念易主去輔佐溫墨疏,但她並不確定這是一條好出路,比起睿智頭腦與穩重做派,溫墨疏的羸弱身骨顯然是最不安定的因素。
“太子妃若是糾結於龍首人選,本宮不建議你去考慮二皇子,畢竟他身染沉痾,先前又未否認命不久矣的消息。其實本宮心裡另有人選,頗覺得他或許可以勝任此重任。”似是看出唐錦意的矛盾,龍玥兒忍不住從旁提醒。
唐錦意微微蹙眉:“除了二皇子、四皇子外,其他幾位皇子都貪圖玩樂不思進取,難道娘娘的意思是,從那幾位年邁的王爺中選擇?”
“幾位親王之中若是有人能成大事,又怎會讓皇上繼承大統?我說的人不是幾位王爺,卻是與某位王爺有極近關係的人。”
龍玥兒只肯把話說明一半,剩下打算讓唐錦意自己想明白,誰知唐錦苦思冥想半天也沒能猜透。龍玥兒是皇貴妃,比其他嬪妃有更多機會接觸王公大臣們,想一想讓不怎麼與外人接觸的唐錦意去猜測多少有些困難,最終還是主動說出。
“明察善斷,足智多謀,與先帝入幕之賓楚辭楚公子齊名,又能身處朝廷與江湖之間遊刃有餘,這樣的人,世間能有幾個?”
“莫非娘娘指的是……定遠王世子溫墨情?”唐錦意對龍玥兒暗示的答案相當意外,偏偏龍玥兒毫不猶豫點頭肯定。
溫墨情,唐錦意對他並非記憶全無,相反地,比起偶爾見面那些宮內人士,她對僅有數面之緣的溫墨情反而擁有更深印象。那時她只知道溫墨情是溫敬元行走在外的心腹,也是對言離憂非常照顧的定遠王世子,其他並未多想;及至後來溫墨情冷冷駁斥芸貴妃並在衆目睽睽之下帶走言離憂時,她才注意到這是個多麼大膽又有魄力的男人。
可是僅憑這些,就能斷言溫墨情適合挑起重任嗎?爭奪皇權不是市井兒戲,要的是血統、地位、能力和威望,定遠王因着前一代的兄弟之爭連親王都不是,作爲次子的溫墨情又何來相稱的地位身份與諸多皇子一較高下?
唐錦意揣測不透龍玥兒的想法,想要問,卻再得不到答覆。
“太子妃請回吧,倘若沒有重要的事儘量別再過來,走動多了難免被人發現。本宮說的話太子妃可記可不記,知道太子妃一心爲我大淵着想,本宮已是感激不盡。”
帶着困惑離開冷宮,回去的路上途徑鉛華宮,唐錦意聽到一陣陣幽幽啜泣隱約傳來。
她知道那哭聲來自昔日同宮而居的絹妃,也知道絹妃爲什麼哭,可她能做的只有抱着同情悲憫之心匆匆離開——連嵩大權獨攬、權傾朝野,就算明知他糟蹋了宮中姿色才情最好的幾位嬪妃,誰又能拿他奈何呢?世事如此,若無權,又無人反抗,弱者、膽怯者就只能任人宰割。
“爲了殿下,爲了我們的孩子,我什麼都不怕,我會讓自己堅強起來。”回到東宮仍不見溫墨崢歸來,唐錦意輕撫腹部柔聲低語,不知怎麼忽地想到了曾有短暫接觸的言離憂。
言離憂對唐錦意說過,爲了喜歡的人想要變得堅強,她也的確這麼做了,在其他女人還在爲如何挽留男人的心,爲家長裡短、爭風吃醋又或者其他瑣碎事情煩惱時,言離憂已經轉遍大半個淵國,而這份膽魄,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做到。
如此這般欣羨的唐錦意還沉浸在皇宮那攤難以解決的混亂中,她並不知道,此時的言離憂早已踏出大淵地界,甚至越過中州,爲了尋找溫墨情下落闖入霍斯都帝國。
那是與淵國權勢暗鬥截然不同的,另一場暴風驟雨興起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