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重心虛的垂下眼瞼,腰彎得更低了。偷偷擡起眼,卻見少奶奶仍瞧着他,趕緊低下頭,慢慢的額頭滲出密密的汗來,半天才道:“回大奶奶,大姑奶奶在趙府的日子很難過,幸得翠玉忠心護主,所以,所以……”
“蕭總管,你說爲什麼祖父帶着大爺走了,偏留下了你?”
蕭重小心翼翼道:“老奴不知。”
欣瑤朝微雲看了一眼,道:“微雲,你說說看?”
微雲笑道:“大奶奶,要奴婢說,這秋家行事已到了讓老太爺,大爺避開的地步,可見往日裡該是如何的囂張跋扈,居功自傲。蕭管家,我們大奶奶有一句話常對我們說,有功的人最怕居功,居功必自傲,自傲必惹禍。 奴婢只信我們大奶奶說的話。”
一個丫頭居然能說出這番透亮的話來,蕭重只覺得身上冷汗直冒,雙腿有些發軟。
欣瑤笑道:“你是一府總管,府裡的大事,小事都逃不開你的眼。蕭總管,護人也得看清楚護的是什麼人,就怕一個不慎,人沒護住,倒把自己給弄傷了,這專賣做得就有點虧。”
他嚥了咽口水,只得如實道:“大奶奶,秋家在城北有間藥鋪,其中一部份名貴的藥材是咱們府裡的,您看這事?”
欣瑤久久沒有說話。
微雲冷笑道:“大奶奶,這種背主的下人,若是換了在咱們蔣府,攆出去都算輕的,若報了官,說不定得坐他個十年八年牢呢。”
欣瑤見蕭重下意識縮了縮腦袋,這才笑道:“哎,誰家沒個刁奴惡僕的,有道是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倒也不必拿到外頭說去。”
“大奶奶仁慈!”
仁慈?
蔣欣瑤暗下覺得好笑。對通房仁慈就是對正室殘忍。
“蕭總管,你去跟秋家人說。藥鋪的事,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的算了。只是這蕭府,卻是不能再呆了,發還了賣身契。再從帳上支個二百兩銀子,到外頭好好過日子去吧。”
微雲嘴角撇了撇道:“大奶奶,萬一秋家人不肯走呢?”
欣瑤用手戳了戳微雲的腦袋,嗔罵道:“你這丫頭,還以爲旁人與你一樣笨呢,有誰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喜歡去吃那牢飯的……”
話未說完,欣瑤突然咳嗽起來,微雲着急道:“大奶奶,老太爺剛剛還交待你要好好歇着。瞧瞧您,又咳上了,奴婢扶您回房吧。”
欣瑤嘆道:“我這身體!哎,蕭總管,這事就麻煩你了。完了只給祖父回個話就行,我這裡,就不用特意跑一趟。微雲,咱們走吧!”
蕭重忙道:“大奶奶放心,這事我一定給您辦得妥妥的,大奶奶保重身體,您慢走!”
欣瑤一聽。樂了,剛邁了的腿又縮回來,深深的打量了蕭重一眼。
“蕭總管,爺跟前少了個人,回頭你找個人補上吧,有道是舉閒不避親。蕭總管也無須避之太過。”
蕭重一聽,難掩心中喜悅。
蕭重有個小兒子,名叫蕭清,今年十四,一直想到大爺跟前侍候。偏大爺身邊的人滿滿當當,連只腳也插不下去。如今大奶奶這般說,想必是打聽過了,忙道:“多謝大奶奶!”
欣瑤扶着微雲的手,就這樣出了正廳。
微雲湊近了低聲道:“多虧了李媽媽打探的清楚。大奶奶,奴婢看這蕭總管,倒是個聰明人!”
欣瑤直了直腰背,仰了仰頭。
“大奶奶我最喜歡的就是聰明人!”
主僕倆人相視一笑,一路悠閒自得的逛回了屋。
……
書房裡,蕭亭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孫子說着話,蕭寒心中着急,只臉上不顯。祖孫倆個剛喝了兩口茶,只見蕭重急急忙忙進了書房。
蕭亭道:“不是讓你陪着大奶奶處理秋家的事了嗎,怎麼跑這裡來了?”
蕭重喘了口氣,道:“老太爺,處理好了。”
蕭亭狐疑的看了蕭寒一眼,道:“怎麼處理的?快快道來!”
蕭重忙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複述了一遍。
蕭亭聽罷,面無表情道:“秋家人走了?”
蕭重道:“走了,二話不說就走了。老太爺,老奴剛剛知道,秋家人其實在城北早置了地,買了房。”
蕭亭冷哼道:“罷了,我也算對得起他們!”
蕭寒道:“祖父,沒什麼事,我先回了。”
“等等,這些帳本拿給她,往後這府裡的事,我總算是可以真正的撒手了。”
蕭寒看了幾眼帳本,道:“祖父,她身子不好,也不耐煩管這些個事,你再辛苦兩年。”
蕭老太爺氣道:“我身子也不好,也沒見你這麼孝順我,真真是個不孝子。你這媳婦,是個聰明的,蕭重跟了我三十幾年,連個招也沒過上,就被她降住了。這些個小事,對她來說,不在話下。”
蕭重忙道:“是啊,大爺,就連大奶奶身邊那個丫頭,也是個厲害的。”
“祖父,這才頭一天,你就把府裡府外所有的事,壓在她一人頭上,不太合適。”
蕭老太爺怒道:“你要肯早點娶媳婦,我還至於要等到現在?得了,你回吧,我到庫房裡找些個好藥,給你媳婦補補,給我生個重孫子纔是正經。”
說罷,也不理會蕭寒是個什麼表情,背了個手就出去了。
蕭重看了看大爺的臉色,移步湊上前道:“大爺,大奶奶臨走的時候又咳嗽了幾聲……”
蕭寒一手抄起帳本,二話不說,就往自個院裡去。
蕭重拭了拭額頭的汗,走到院子裡,擡頭看了看天,長長的籲出一口氣。
二總管蕭吉忙迎上來。
蕭重看了他一眼,不由的嘆道:“吩咐下去,從今往後,以東邊的那位爲主,誰要是惹那位奶奶不高興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蕭吉湊近道:“果真這般厲害?”
蕭重冷笑道:“這話。可不是咱們做下人應該說的。我只跟你說一句話,大奶奶咳嗽幾聲,大爺就急了。”
蕭重見他沒了聲音,又道:“秋家的人。你給我找個人盯着,做人,就怕不知足啊。”
蕭吉忙巴結道:“您放心,一定辦得妥妥的。”
……
屋裡地龍燒得熱熱的,欣瑤脫了披風,靠在窗下黃花梨透雕的三圍子羅漢牀上舒服的喝茶。
微雲接過輕絮遞來的手爐,熱熱的塞到小姐手裡,道:“大奶奶,蕭總管這事會辦好嗎?”
欣瑤笑道:“辦不好,這蕭府的大總管也該換人了。”
輕絮忙道:“大奶奶。咱們院裡的人,是不是要見見?”
欣瑤嗔罵道:“你就是看不得我有一會歇的,這事,明日再說,今日我累了。要歇歇。”
微雲笑道:“大奶奶,明日可得跟着大老爺往杜府去,後日便是回門,大奶奶還是今日見見吧!”
“大奶奶要見誰啊?”蕭寒掀了簾子進門。
微雲看了看小姐,笑道:“大爺回來了,大奶奶說得空了,見見咱們院裡的丫頭。”
蕭寒想了想。道:“這事不急,你去跟蕭總管說一聲,今日午後把人都集中在正廳,待大奶奶睡罷午覺都見見吧。”
微雲點頭稱是。
梅香,蘭香見大爺回來,趕緊進屋侍候。
不料蕭寒道:“都下去吧。這裡有大奶奶就行了。”
四個丫頭行了禮,紛紛出了屋。欣瑤既不起身,也不去看他,自顧自的喝茶。
蕭寒脫了鞋衣,坐在欣瑤對面。低下頭,看了看欣瑤的臉色,把四本帳本往小几上一擺,道:“祖父給你的,看看吧。”
欣瑤把頭微微偏過,嬌聲道:“我不看,看了準沒好事。”
蕭寒也不說話,半晌執起欣瑤的手,放在他手心裡,細細搓揉。
“這是蕭家最大的家底,祖父都交給你了。蕭總管那裡的帳本都是明面上的。”
蕭寒突然放下欣瑤的手,起身走到牀邊,也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掏出個錦盒,一併放在小几上,復又坐下道:“這是我的私房,你收着。”
欣瑤盯着錦盒看了半晌,突然出聲道:“今日秋家的事,是你們算計好的?”
蕭寒愣了片刻,展顏道:“你知道了?”
“爲什麼?”
蕭寒正色道:“秋家先後跟過我祖母,我母親兩位主子,原是蕭府的有功之臣,只是近年來行事有些不堪。祖父與我之所以睜隻眼閉隻眼,不過是念着當初秋家人忠心護主的份上,不忍心下手罷了。祖父今日借你的手去了他們的勢,一是想試探一下你的能耐,其二,也是想順水推舟的把這個家交給你。”
欣瑤苦着臉道:“我這剛進門不過半天,祖父他老人家就這般信任我,連口氣也不讓我喘的,放着嫡親的孫子不交,偏交給我這個外人,是何道理?”
蕭寒捏了捏欣瑤的食指,笑道:“我至今不過是個小小的指揮史,沒什麼能耐,祖父他不放心把家業交給我。我媳婦是個能的,瑾珏閣,怡園經營的這般好,比我可強多了,祖父他自然擇強棄弱。”
欣瑤氣結,手用力掙扎了幾下,卻被蕭寒握得緊緊的,只得意味深長的道:“大爺,照這麼說來,靖王可是看錯了人。”
蕭寒眼睛一眯,湊近了輕道:“什麼都瞞不過你,媳婦。”
兩人頭頸相交,欣瑤臉一紅,卻聽那廝又道:“很多事我不方便出手,這些年,讓祖父受累了。你,我夫妻一體,府裡的事,咱們院裡的事,自然都交給你。帳本,你先看着,有什麼不懂的,再來問我。”
按理說,新媳婦過門,頭一天就掌了家,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欣瑤向來不是扭捏之人,男人的話已講到這份上,再百般推託,說不過去,只懶懶道:“那我就先管着,若有不合適,你只管說我!”
說罷,拿起帳本,略翻看了幾頁,心下大驚,一雙妙眼不由的朝蕭寒看去。
蕭寒點了點頭,並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