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欣瑤眸光一瀾,瞬間清明。
“沈公子,願意怎樣,不願意又怎樣?”
沈力面上帶着笑,目光灼灼道:“如果四小姐願意,我願意三媒六證,八擡大轎迎小姐進門,成爲我沈力明媒正娶的妻。凡我所有,盡我所能,護小姐一世喜樂平安。”
蔣欣瑤淒涼一笑。
誓言猶在耳邊,曾經的舉案齊眉,如膠似漆卻早已變成無數個冷寂,幽森的暗夜。
她站在高樓的窗前,望着空無一人的街道,等待那個夜夜晚歸的他,真真是恍如隔世啊!
只見她隨手拿起美人瓶裡盛開的鮮花,無限柔情的凝視良久,忽然素手輕動,花瓣飄落。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沈公子,欣瑤無意婚嫁,多謝沈公子厚愛,還請另覓佳人。”
沈力聽到日思夜想的女子說出無意婚嫁四個字,心頓無所依,不遮不掩道:“四小姐,可是嫌棄我未謀得一官半職,無權無勢,至今一事無成?”
蔣欣瑤目色一暗:“沈公子,榮華富貴,王侯將相,也隻日食三餐,夜宿一室,銀錢更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豈是這等膚淺之女子?”
沈力望着眼前神色悲傷的女子,彷彿是歷經千世的情殤,悲觀磨洗後的蒼涼,讓他莫名的心痛。
這一刻,他知道,這個端莊掩映下的清淡女子,已經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參天大樹,然後枝枝蔓蔓攀爬在他的五臟六腑,幽幽的伴隨着他的心跳。
沈力強掩心緒道:“四小姐,可是顧及老太太,三小姐,怕她們爲難於你?”
蔣欣瑤頗有深意的看了沈力一眼。道:“沈公子對蔣府之事,知之甚多,莫不是有備而來?”
蔣欣瑤的話中有話,沈力聽得分明。面有愧色道:“蔣家老太太偏心府中三小姐一事,蘇州府里人盡皆知,何須打探?”
蔣欣瑤知他所言有虛,渾不在意。
只嘆道:“沈公子,老太太風中殘燭之人,要的不過是子孫安樂。都是血肉骨親,厚此薄彼也是常有的事。爲難不爲難的,在我看來,老太太還不至於遷怒於我。今日我拒絕沈公子,只爲着自己。與她人無關。”
心似被狠狠的刺了一刀,痛不可擋。
冷笑掩蓋了心中的焦灼,沈力一字一句道:“四小姐,無意婚嫁四個字你不覺得太過遷強嗎?難不成四小姐這輩子就守在蔣家做個老姑娘?”
蔣欣瑤覺得眼前的目光太過灼熱,緩緩的移開眼睛。看着地上零落的鮮花,哀道:“衣食無憂,清清靜靜做個老姑娘又何防?”
蔣欣瑤言語中的無力使得沈力心中一痛,他忘了剛纔的冷笑,急道:“四小姐,要我如何做,你才肯嫁於我?”
蔣欣瑤眼神迷離。望向沈力的目光似有幾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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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許久,清楚的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自己,一個深情,一個清冷。
欣瑤掩在袖中的指甲狠狠的掐在手心,痛楚如約而至。
欣瑤掩住了心緒,微笑道:“沈公子。萬事萬物,講究個緣字,水到纔會渠成。”
“四小姐的意思是,我與四小姐無緣?但問四小姐,何爲有緣?何爲無緣?”
蔣欣瑤語塞。何爲有緣?何爲無緣?她這個凡夫俗子又怎會知道?
“沈公子。他日你若再遇到心儀之人……沈公子至我於何地?”蔣欣瑤着實艱難的說出了心裡的話。
“只要四小姐願意,我沈力這輩子的正妻之位,誰也不能動得分毫。”
正妻之位?蔣欣瑤眼眸暗沉。
“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欣瑤無意於沈公子的正妻之位,還請公子體諒。”說罷,再度盈盈一拜,繞過沈力,推門而出。
沈力渾然不覺。
那深深淺淺的眸中帶着薄薄的憂傷,眼底的疏離似冬日的寒冰。她不信他,又若者,他不值得她相信?
沈力眼神迷漓,喃喃而語:“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朝東暮還西?四小姐,我沈力可是這等無情無意之人……”
卻見迎他上樓的夥計高聲道:“沈公子,四小姐與二太太已坐車回府,請問沈少爺是再坐會,還是……沈公子……沈公子?”
沈力回過神來,淒涼一笑。他劍步走到窗前,伸手一擡,蔣府的馬車吱吱呀呀的已走出十米開外。
沈力負手而立,目送着馬車一點一點駛出他的視線,直至無影無蹤。
就這樣擦肩而過了嗎?沈力眉心緊蹙,揚長而去。
……
欣瑤與母親出了瑾珏閣,回了蔣府,方纔知道老太太把與沈家聯姻的決定權,交給了顧氏夫妻。
蔣欣瑤冷笑道:“母親,過不了幾日,周姨娘又能出來蹦達了。老太太慣會用這招以退爲進。”
“瑤兒,薑還是老的辣。既然你與沈力分說清楚,咱們也沒什麼顧慮,回了便罷,只怕這下老太太又有話說。”
欣瑤一語雙關道:“母親不必擔心,蔣府向來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哪裡能爲着一門親事,壞了姐妹之間的感情?女兒告退。”
顧氏看着女兒纖細的背影,心下有些酸澀。
她這個女兒,聰明,懂事,貼心不說,時時刻刻把她這個母親放在首位。按理說,老太太既然鬆了口,沈家這門親但結無防。偏偏瑤兒想得深遠,一旦這門親事說成,那麼在府里人看來,欣瑤便坐實了搶三小姐的親事。
若將來三小姐嫁得好也就罷了,若嫁得不好,欣瑤與沈府結親一事,就是老太太,周姨娘,三小姐一輩子的話柄,倒不如現在就推了去,既堵了衆人的嘴,又落得個清靜。
其實在蔣欣瑤的內心深處,根本不屑老太太的以退爲進。她蔣欣瑤再嫁不出去。也不會嫁給蔣欣珊看中的男子。
當天夜裡,顧氏便把拒親一事說與二老爺聽,只說如今三小姐記在她名下,她顧氏斷不能作出厚此薄彼的事情來。當姐姐的婚事還沒有定下。哪能讓妹妹搶了先?
誰都知道這門親事,本來就是說給三小姐的,周姨娘一向對她有心結,好不容易相安無事,若知曉,還不將她顧氏與四小姐恨個底朝天。
再者說,若應下了,姐妹之間以後如何相處,都是二老爺骨肉,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要三小姐如何心甘?不能因爲欣瑤的婚事,把府裡鬧得個雞犬不寧,不如拒了去,息事寧人,一勞永逸。等幾個月。二老爺出了仕,還怕兩個女兒,找不到好人家嗎?
蔣宏生聽罷,只覺着頭疼無比。沈家這門親,橫看豎看都是好的,若不然,老太太也不會開口同意。
蔣宏生本以爲玉珍看着沈府的門第。定會同意。這樣一來,他再與玉珍說起周姨娘解了禁足,補償給珊兒多一份嫁妝的事,纔好顯得順理成章。
這下可好,玉珍爲着府裡安寧,爲着姐妹倆日後相處。硬是把這門好親推了出去。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讓人動容。可老太太那邊,他早已應下。母親花燭之人,一門心思爲着他的前程着想,何錯之有?哎。真真是讓他左右爲難啊。
顧氏見他欲言又止,柔聲道:“二老爺可有什麼爲難事?不防說來一聽,我們夫妻十幾年,有什麼話說不得?”
蔣宏生只得硬着頭皮道:“玉珍,以沈家的門第,沈力的爲人,我本以爲你會應下這門親事的,因此答應了老太太解了周氏的禁足,並答應私底下多給三小姐一份嫁妝,算作補償,如今……哎……”
顧玉珍哪能不明白老太太這些年慣使的招數,心裡轉了幾個彎道,越發的溫柔如水道:“周姨娘好歹跟了你十幾年了,又爲你生下一雙兒女,雖說對我有成見,總歸是你的妾。解了禁,也是應當應份,我也不是那小氣之人,只要她日後不再危及我們母子四人,爲着老爺,我便忍了。”
蔣宏生又酸又澀,一把摟住顧氏,“玉珍,咱們夫妻十幾年,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我這心裡,除了你,還有過誰?你放心,她若再做出那等惡事,便是老太太也保不了她,只是委屈了你。”
顧氏把頭就勢靠在男人身上,淡淡道:“老爺對我的好,我心裡明鏡似的。爲着老爺,受些個委屈也無防。只是三小姐的嫁妝,依我看,還得顧着些大嫂那邊。”
“你的意思是……”
“老爺,大小姐,二小姐出門子,動的是公中的錢,陪多少都按着祖制而定,老太太另給壓箱銀子。太過了,倒顯得咱們二房不把大房放在眼裡。私底下二老爺給些防身銀子倒還罷了,若嫁妝上再添一份,我看着,不太合適。且咱們可不止三小姐一個孩子,航哥兒,晨哥兒,瑤姐兒,哪個成家立業,不得花銀子?老爺那點子俸祿,可不夠花的。”
一席話說得既在情又在理,蔣宏生聽罷,哪裡還能不應?道:“玉珍,這事聽你的。你放心,都是我的骨血,不能偏了誰去。我就怕你心裡彆扭。”
顧氏看着蔣宏生眼角細長的皺紋,心下微嘆道:“老爺小瞧於我,我跟了你這些年,若彆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旁的倒還罷了,我只求一件事,瑤兒與晨兒的婚事,任誰也不能越過我去。”
蔣宏生笑道:“那是自然,母親一早就應下的,便是昊哥兒,也由你作主。”
夫妻兩個商議了半日,才上牀安歇。蔣宏生自是摟着顧氏好一番動靜,不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