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二)

走在空曠的大街上,程名振兩眼中一片茫然。他知道林縣令有些話說得不無道理,館陶周家財雄勢大,即便他做了縣丞,也無法惹的起。可手中的銀匣又像炭火一般烤着他的心,這是賣老婆換來的銀子,雖然林縣令解釋說此物不是出自周家,但作爲傳話人,林縣令肯定收了周家的好處。而自己答應了林縣令的要求,等同於變相簽了小杏花的賣身契。

想到這些,他就覺得頭皮發乍,連路人看過來的目光中都好像充滿了輕蔑。可被人輕視了又能怎樣?除非自己真的去舉報周家勾結李密,否則根本難撼動對方分毫。而一旦把舉報信送出去的話,館陶周家、林縣令、小杏花、朱氏夫妻,不知道多少條性命要就此葬送!

屈辱、憤懣、自卑,種種負面情緒如同無數條毒蛇,團團纏繞在少年人心上。讓他無法平心靜氣地思考,無法順利地呼吸,甚至連迅速向自己靠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好在來的都是熟人,團團地將他圍在中間,笑呵呵地說道:“教頭想什麼呢?害得我等好個追!弟兄們已經在逍遙樓訂下了位子,就等教頭大駕了。”

“這就去?”程名振猛然回過神來,趕緊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太早了些吧,還不到正午呢!”

“沒事,反正大冷天的街上沒什麼人,用不着巡視!”周禮虎接過話頭,笑呵呵地解釋。

程名振四下觀望,果然發現街市一片蒼茫,幾乎所有人家都緊閉門窗,躲在屋子裡烤火。略做沉吟,他低聲迴應,“那就去吧,我來做東。二毛呢,怎麼不見他?”

“董主簿拿了一封很重要的公函,讓他親自送往郡城了。王捕頭沒法推脫,只好讓弟兄們代他向你道個歉!”蔣百齡也迎了過來,笑呵呵地迴應。

“都是自家兄弟,道什麼歉啊。這傢伙越來越虛僞了!”程名振猜到王二毛所持公函必然是林縣令推薦自己做縣丞的公函,心情稍稍好了些,搖着頭數落。

“王頭現在可抖起來了,走路都邁着外八字。等明天他回來,程教頭可得狠狠收拾收拾他!” 衆衙役們跟王二毛處得極其融洽,鬨笑着向程名振遞“讒言”。

幾句玩笑開過,凜凜的北風彷彿也不那麼刺骨了。程名振難卻弟兄們盛情,被簇擁着走向縣城內最“豪華”的酒館。掌櫃的早就得知是捨身保全了闔城老幼性命的少年英雄要來,豈敢怠慢。使出全身本領,將一干廚子、夥計催得雞飛狗跳。

衆人清空了整個二樓,擺下了滿滿三大桌山珍海味。不但是鄉勇出身的衆衙役們都來了,連蔣燁、李老酒等頭臉人物也趕上前湊熱鬧。席間有消息靈通人士透漏出程名振即將升任本縣的縣丞的喜訊,弟兄們愈發熱情高漲,紛紛舉起酒盞,恭賀程教頭一年內第二度鶯遷。

程名振心裡堵得難受,忍不住便想多飲幾盞。凡有弟兄們敬酒,一概來者不拒。轉眼之間,三十餘盞落肚。血脈中的冰冷漸漸被壓下,兩隻眼睛又放出快樂的目光來。

衆人見他酒量如此之大,佩服得五體投地。藉着幾分醉意,程名振豪氣地舉起酒盞,向大夥招呼,“來,咱們同飲一盞。今後彼此照顧,福禍相依!”

“同飲,同飲!本書轉載拾陸κ文學網”衙役們最不怕就是喝酒,舉着磁盞大聲迴應。

“賀程兄弟平安歸來!”一盞落肚,李老酒緊跟着要求大夥都將面前的酒盞倒滿。“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賀縣丞大人平安歸來!”韓葛生和段清兩個有意打擊對方氣焰,將程名振即將到手的官銜咬得分外清晰。

明知道韓、段兩個傢伙在仗着程名振的勢力欺負人,李老酒和蔣燁卻不得不將苦水和着酒水向肚子裡邊吞。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王二毛做了捕頭後,本來已經分薄了郭、賈二人的實力。而程名振又馬上將接任縣丞,直接爬到了郭、賈兩位老江湖的頭頂。這館陶縣將來,誰想繼續橫着走,恐怕少不得要先看看程大人的臉色。

想找喝酒的理由,總是能找得出。原本幾互相叫勁兒的兩夥衙役你剛坐下,我就站起,互相之間來來回回敬個不停。程名振心情不好,也懶得干涉,偶爾自己還舉起酒盞來勸一勸,打定了主意要一醉解千愁。

冬天的日頭走得快,轉眼間,陽光已經偏西。新任兵曹蔣百齡怕弟兄們吃得太醉,硬起頭皮向衆人建議道:“喝完面前的酒,大夥就散了吧。晚上還有人要值夜,別耽誤了事,讓縣尊大人臉上難堪!”

“哪有那麼多事情?天這麼冷,小賊也凍得不敢出來!”蔣燁等人已經醉得不成樣子,拍打着桌案,大聲抗議。

“再來,再來。程教頭還沒喝好呢。咱們湊份子,別讓程教頭做東!”周禮虎等傢伙也是見了酒不要命的主兒,亂哄哄地嚷嚷。

蔣百齡還欲再勸,李老酒卻大聲制止了他。“難得大夥高興,喜歡喝就接着喝吧。值夜班的,可以自行先走。咱們喝酒的喝酒,值班的值班,兩不耽誤!”

這個時候,大夥都想聽聽程名振的意見。畢竟他纔是酒宴的主客,他的話最具備權威性。已經喝了足足有兩罈子老酒,程名振早就喝暈了頭,心中暗道:“總不能剛上任就被別人覺得自己小氣!”,拍了一下桌子,豪情萬丈地吩咐,“讓掌櫃的再添些下酒菜。大冷天的,諸位也別回家了。直接在這裡吃飽喝足,然後也好有精神巡夜!”

“程大人……”蔣百齡有些猶豫,舉頭四下張望。弟兄們都已經喝過了量,一個個口角流涎,東倒西歪。而據他平日的印象,程教頭是個很有自制力的人,不應該如此無節制纔對?想要再出言勸勸,卻被自己的長輩蔣燁推了一把,大聲呵斥道:“你要走自己先走,別給大夥添亂。好不容易喝場痛快酒,搗什麼蛋啊你!”

蔣百齡能混入衙門吃飯,全賴了遠房叔叔蔣燁幫忙。心中雖然覺得大夥再這樣繼續喝下去不妥當,也只得站起身,賠着笑臉說道:“那我先告辭了。大夥慢慢喝,不用擔心晚上巡夜。最近治安不太好,加倍小心些,總不是什麼壞事!”

“快滾,快滾!別在這裡囉嗦”蔣燁氣得作勢欲踢,將沒有眼色的侄兒給硬趕了出去。

又喝了一個多時辰,韓葛生、段清等人也支撐不住。紛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告辭回家。見他們離開,晚上當值的衙役也藉機起身,紛紛向東主致謝。看看時候差不多了,程名振用力揉了揉眼皮,打着哈欠提議道:“今天就到此吧,咱們改日再喝。反正將來有的是機會,沒必要都醉倒不可!”

“那怎麼行,還沒當一更天呢,這麼早回去做什麼?”李老酒依然不過癮,雙腳架在桌子上大聲抗議。

“差,差不多了。再不回去,風就冷了!”蔣燁已經盡了興,迷迷糊糊地迴應。

“你怕老婆,回去晚了不好交代吧!” 李老酒醉眼涅斜,盯着蔣燁說道。“程,程兄弟和我卻,卻都是光棍兒,不用那麼早回家!”

這話惹得蔣燁非常不痛快,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別亂嚼舌頭。程兄弟年齡還小呢!大丈夫何患無妻!”

一推之下,李老酒應手而倒,人已經滾在了地上,卻依舊醉醺醺地還嘴,“狗屁。那小娘們嫌貧愛富,早就攀了高枝兒。枉程兄弟的一片癡心待她,她卻是個沒長眼睛的!”

“你胡說些什麼啊,你!”聞聽此言,蔣燁的酒意被嚇醒了一半,伸手將李老酒扯起來,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聲阻止。

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李老酒的嘴巴張開後就再也收攏不住。“就是麼,我就爲程兄弟覺得不甘心。他姓周的不過仗着有幾個臭錢兒,但也不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我聽說,程兄弟前腳出城,後腳兒他就把程兄弟的女人接到了自己家中。根本不管程兄弟還在外邊拼死拼活!”

此刻還留在座中沒散去的,只剩下聊聊三兩個人,並且都醉得失去了理智。仗着酒水壯起來的膽子,周禮虎跳上前,一把揪住李老酒的衣領,“你胡說什麼,誰敢欺負到程大人頭上!欺負了程教頭,就等於欺負了咱們大夥”

“我,我沒……”李老酒的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上,卻不敢再講了。醉眼四下掃了掃,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程名振已經爲杏花的事情鬱悶了一整天,最怕被人當衆提起。猛然間聽到李老酒說其中還有內情,肚子裡的無名業火再也憋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命令道:“大周,放手。讓李老哥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姓周的到底做了什麼?”

“這,這事兒我也是聽人說起的。王捕頭最清楚,您最好還是問他!”李老酒畏畏縮縮地看了程名振一眼,小聲嘟囔。

到了這個光景,程名振哪裡還等得急,用力拍打着桌案,不斷催趕,“快說,快說,到底怎麼回事情!二毛回來,我自然會找他再覈實!”

李老酒被逼無奈,只好吞吞吐吐地講出實情。原來當天大夥都認爲城池即將不保,所以稍有些頭臉的大戶,全跑到周家在城內的堡寨中暫避。那座堡寨號稱“城中城”,牆修得雖然比館陶縣的外廓稍矮些,用料卻是糯米湯加三合土,堅硬如鐵。即便館陶縣被不幸攻破,在家丁的幫助下,周府再堅持上十天半個月亦未必是什麼難事。

朱萬章也不知道憑着什麼關係,居然也帶着家眷住進了“城中城”。結果據說頭天剛進去,第二天女兒杏花就跟周家的二公子滾到了一個屋。危機過後,朱萬章沒有辦法,只好忍氣吞聲地將女兒嫁給了週二公子做妾,免得其有辱家門。

“杏花,杏花不是,不是那種人!不是……”程名振只覺得天旋地轉,出於本能地大聲辯解。在他記憶中,表妹小杏花雖然膽子大了些,卻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絕不應該做出跟人苟且之事。表妹杏花雖然脾氣差了些,卻冰清玉潔,像窗外的落雪一樣了無塵雜。

“什麼不可能!若不是主動送上門,周家會如此輕賤她?我聽說,週二公子成親才三天,就又開始在外邊嫖妓。他那相好的就住在逍遙樓旁邊的衚衕裡,屁股能大過半間房!”既然李老酒把話已經說開了,周禮虎也不再盡力隱瞞,拍了下桌案,憤憤地道。

“犯賤,犯賤!”幾個已經醉得鑽在桌子下面的嘍囉大聲總結。聲聲像耳光一樣抽在程名振臉上。

“對,那女人就是犯賤!”李老酒義憤填膺。“不過她也是報應,沒有見到大房,先做了妾。男人還四處偷腥,不到後半夜從不回家!”

“犯賤!犯賤!”衙役們隱晦的聲音不斷在程名振耳邊重複。杏花舍了他,居然去嫁這樣的爛人。他沒事情想到是這樣。心裡卻絲毫沒有報復的快意。杏花從小就沒受過委屈,嫁入了周家,卻不被對方當人看。這個狗屁周公子,真是他奶奶的欠人收拾……

彷彿心有靈犀般,弓手蔣燁恰恰把頭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其實,那姓周的就是欠揍。要不,咱們趁黑摸過去,給他個教訓,也給程兄弟出口惡氣?”

是該打他一頓。程名振心中登時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出氣的機會近在咫尺,即便不爲了自己,爲了小杏花,也應該動手。但是……

猛然,他覺得屋子中的氣氛不對。跟自己相熟的弟兄們幾乎全走了,留下的無論是醉是醒,幾乎全是蔣燁和李老酒的徒子徒孫。有人走掉是因爲晚上要巡夜,有人,卻是被蔣燁和李老酒以各種辦法擠走。

“我,我不能給大夥添麻煩!”一片熱切的目光中,少年人緩緩地坐了下來。“掌櫃的,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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