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騰淵(五)

清河郡丞楊善會在狐狸窪被鉅鹿澤流寇打得全軍覆沒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遍了河北南部的大街小巷。“是楊白眼麼?這怎麼可能?”聞者無不議論紛紛。還沒等大夥將因爲震驚而張大的嘴巴合攏,另外一個晴天霹靂讓他們再次掉了一地眼珠兒。據說,打敗素有不敗之名的楊善會者根本不是張金稱,而是張賊麾下的一個姓程的小頭目!據說,據說此人只帶了三千多嘍囉,就把同樣帶了三千郡兵的楊善會打了隻身而逃!據說,據說如果不是天黑外加狐狸窪地形足夠複雜,楊善會說不定連小命兒都得交待掉!

“程名振是誰?”當人們的好奇心被勾引起來後,關注的目標隨時都可能改變方向。鉅鹿澤大當家張金稱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清河郡丞楊善會在民間的口碑也沒比張金稱好到哪裡去。在百姓眼裡,二人根本就是兩個臭雞蛋熬湯,說到底還是一個臭雞蛋的味道。無論誰咬了誰,誰打敗了誰,都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驚喜。可現在兩個臭雞蛋之間憑空冒出個新人來,就令聞者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向此人集中了。

仔細一打聽,好事者立刻從各種渠道收集到了自己感興趣,也能引起他人興趣的消息。原來這個新崛起的綠林好漢不是別人,正是去年曾經帶領館陶縣鄉勇奮起抵抗,讓張金稱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的少年兵曹!也正是此人,被忘恩負義的館陶周家勾結狗官林德恩所害,幾乎喪命於衙門,被迫入澤爲匪。更令人欽佩的是,此人當了土匪後卻不倚強凌弱,一直是“劫富濟貧”,“只殺貪官不害百姓”,着實稱得上爲“豪俠”二字。

生活在黑夜中久了的人,偶爾見到一點螢火蟲的光亮,也會寄託無限對光明的憧憬。年少有爲、武藝超羣、膽識過人、曾經爲父老鄉親捨身而就死地,重重捕風捉影的說,被傳播者憑着自己的喜好不斷添油加醋,不斷放大,漸漸勾勒出了一個敢做敢爲,有情有義的英雄形象,至於這個形象距離現實中的程名振到底有多遠,反而沒幾個人去關心了。

“聽說了麼,那個打敗楊白眼的程名振,三月份曾經攻入劉家堡,將堡裡邊的糧食細軟全分給了周圍的窮爺們!自己連一文錢都沒帶走!”賣了一天苦力,卻換不回一家大小果腹之資的閒漢們滿懷着希望,壓低聲音向自己的同伴描述。

幾個同伴一瞥嘴,目光裡全是對孤陋寡聞者的蔑視,“何止分了糧食!聽我隔壁家的二狗子說,那程大俠做事,比衙門裡的青天大老爺都公道。王老財糟蹋了侯小墊閨女那案子,官司打到了郡守老爺那都沒打明白。人家程大俠破了經城的第二天,就把裡邊的彎彎繞全端了出來。那姓王的惡貫滿盈,被判了斬首示衆,侯小墊抱着閨女的靈牌當場就哭暈了過去!”

“我還聽說,石頭堡也是他攻下來的。堡主胡守仁被當場處死。家裡的地契、欠條被程爺當衆點了一把火!”周圍的人也不甘心被視作土老冒,湊過來低聲補充。一邊說,一邊四下張望,彷彿自己透漏的是什麼驚天秘密,稍有不慎,就會被官府的狗腿子追殺一般。

“那不是說……”終於有一個甘心當落伍者,掩着嘴巴驚呼,“那不是說,老胡家的地大夥可以隨便種了,欠他家的錢今後也不用還了!”

“當然!”衆人一起衝其撇嘴,“老胡家的男人都被程爺殺光了。即便有遠親,也沒膽子再過來送死!”

話音落下,大夥暗自在心中涌起一絲期盼。如果程名振哪天帶着麾下弟兄殺到自己眼前就好了,那樣,自己家失去的良田可以再分回來。欠了債主家的印子錢,也不用再怕被逼着還。(注1)

作爲升斗小民,大隋朝近幾年讓衆人感受到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壓力,而分享不到半點皇家的恩澤和憐憫,百姓們對這個朝庭自然也談不上什麼感情。心中僅有的一點敬畏,又隨着三次東征的失敗消失殆盡。所以私下裡談起官匪之戰,言語中對土匪的傾向性反倒多一些。

官府在他們的眼裡就像一棵已經搖搖欲墜的危樓,隨時都會掉下些磚頭瓦塊來把躲避不及的人砸死。而有人突然向這座危樓狠狠地踹上幾腳,只要不傷到大夥兒,衆人願意爲其勇敢的行爲喝上幾聲彩。反正那座樓不屬於蓋樓者的,它倒塌了,對大夥沒任何壞處。如果機會趕得巧,說不定還能撿些倒塌後剩下來的殘磚爛瓦回家,也好把自己家裡邊已經擋不住風雨的茅草屋子給修上一修。

本着這種心態,程名振和鉅鹿澤羣雄的事蹟被好事者們越傳越遠,越傳越玄乎。隨着與清河郡的距離不斷加大,狐狸窪一戰中官匪雙方的出動和傷亡數字也不斷偏離事實。不同的是,清河郡丞楊善會所損失的郡兵數字被越傳越大,而程名振打敗他時所帶的嘍囉數量卻越傳越少。等到消息傳入洛陽,居然變成了“莽郡丞親率三萬郡兵剿匪,小英雄只用五百嘍囉破敵”的荒誕奇談。

留守洛陽的權臣段達一聽,登時氣得暴跳如雷。他可以容忍地方官員們在在土匪手下一敗再敗,卻不能容忍官府的威嚴如此掃地。一方面趕緊將此事寫成奏摺,派人送與正慢慢向洛陽行進的皇帝陛下楊廣知曉。另一方面,將所有留守於東都洛陽的官員們召集起來,商議如何應付各地愈演愈烈的匪患。

在段達等人的印象中,清河郡丞楊善會是河北地方官員中唯一可以倚爲棟樑的猛將。畢竟此人三年來連續報捷六百餘次,赫赫戰績無人能比。如今,連這個百戰百勝的名將都被張金稱麾下一個小頭目給掀翻了,其他各郡的郡丞、兵曹們更是馬尾巴穿豆腐,根本提都不用提。

眼下河北大地上,能令流寇們聞風喪膽的,除了段達等人根本調遣不動,也根本惹不起的虎賁大將軍羅藝外,只剩下太僕卿楊義臣一個。偏偏楊義臣被皇帝陛下調到北平護駕,等他回到清河,恐怕鉅鹿澤周圍幾個郡縣早已經落入張金稱之手,局面更是不可收拾!

議論來議論去,被楊廣委以留守東都重任的羣臣們竟推不出任何堪當大任的人選來。也不怪段達等人無能,第一次遼東戰敗,三十萬府兵精銳連同一大批百戰名將埋骨他鄉。活着回來的,要麼是根本不堪重用,被當時的統帥宇文述留在後路上負責保護糧道的,要麼是樹大根深,段達等人根本指揮不動的。如今不禁河北一地缺乏得力武將駐守,關隴、河西、巴蜀、江淮,甚至京畿重地與河南,哪處不是將才捉襟見肘?若不是麾下實在無人可用,朝廷也不至於把楊廣最不喜歡的李淵重新拎出來,命其坐鎮關隴了。

“事急從權,諸公何不從張須陀老將軍麾下暫調一二悍將?”兩朝元老蘇威不忍時局繼續糜爛下去,明知道自己開口可能引發他人的不快,還是小聲建議道。

齊郡郡丞張須陀素有威名,麾下的李仲堅、秦叔寶、羅士信、獨孤林四人也是數得着的好漢。張須陀憑着麾下的四員悍將和齊郡郡守的裴操之的支持,近一年來頻頻主動出擊,先後斬殺了流賊首領裴長才,郭方預等人,打得悍匪王薄、郝孝德、孫宣雅等慣匪紛紛北渡黃河,輕易不敢再言南下。而李仲堅和秦叔寶二將的領兵能力絲毫不下於張須陀本人,如果將他們之中任何一人調到河北委以剿匪重任,恐怕用不了太長時間,河北諸賊便只有跳進黃河這一條退路可走了!

主意是個好主意,但從不該說的人嘴裡說出來,卻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民部尚書樊子蓋一直就看着蘇威不順眼,怎肯給他露臉機會?待得對方話音剛落,立刻皺着眉頭反駁道:“老納言真會說笑話,那李仲堅豈是說調就能調的?陛下親口命其去協助張須陀老將軍,如今陛下不在,我等卻將李仲堅又派往河北,此舉將置陛下威嚴於何地?”

對於二人都提到的李仲堅,段達也不太感興趣。雖然參照以往的戰績,李仲堅非常善於領兵打仗。但此人做事莽撞,目無上司的惡名也是遠近皆聞。況且這個傢伙還得罪過大隋第一權臣宇文述,如果將其調到河北去,一旦讓他得到了立的機會,自己不是也等於跟宇文家作對麼?

跟宇文家作對的下場,段達心裡比誰都清楚。輕者丟官罷職,重者抄家滅族。那李仲堅又不是他段達的弟子門生,也不是他的什麼親朋故舊,爲了他得罪一個難惹的宇文家,實在不值。至於張須陀的得意門生秦叔寶,更是不堪大用的主兒。此人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二十餘年,勉強才混上了個郡兵都尉。若真的有傳說中那麼大的本事,應該早就脫穎而出了,還會一直在毫無前途的地方軍隊裡邊打轉兒?

想到這兒,東都留守段達輕捻鬍鬚,笑着迴應,“這個?兩位大人不必爭執。陛下的決定,豈是我等爲人臣者可置喙?我等不妨再仔細斟酌斟酌還有沒有更好的人選?想我大隋人才濟濟,總不至於連對付個把土匪,都得東拆西借的到郡兵中調派將領!”

注1:印子錢,舊時民間對高利貸的稱呼。一些無良大戶趁人之危放貸,年息往往是本金的數倍,甚至十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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